《野火》金钟罩

28、破石头 石头不破，

　　谌山参报了一个地址，方恪玉问是哪。

　　“生日礼物。”

　　方恪玉摁住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什么礼物。”

　　“告诉你了就没有惊喜了。”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谌山参告诉司机泊车位，带着方恪玉往小区走，入户门不是很气派，空气里有点潮味，来来回回的居民谈着笑经过他们，门口的保安隔着玻璃门和他们打招呼。

　　进闸机口需要刷卡，谌山参给他递了一张卡，方恪玉好像猜到了，他口干舌燥的问这是什么。

　　“你先刷。”谌山参说。

　　小区的绿化不错，道路笔直，入住率很高，不算个新的物业，看外立面已经有了些年头，方恪玉差点撞到一个夜跑的人，谌山参忙拉了他一下。

　　进了电梯，谌山参又叫他刷卡，十九楼亮了灯。

　　两梯六户，一边三户，谌山参带他走到左边廊中间的那扇门——1905，示意他继续刷卡。

　　谌山参呼叫智能系统打开房间内的所有灯和新风系统，房子不大，大客厅旁就是小卧室，配有厨房和厕所，装修很干净，窗户外能看到海，但不多，灯光很温馨。电视有一百寸，旁边的立柜里放着游戏机，沙发有点小，看着只够三个人并排坐，茶几擦得很干净。方恪玉低头看，瓷砖是奶白色的，掉一点点灰都很明显，鞋柜下摆着四双拖鞋，两双厚棉的，两双露趾的。

　　“进去看看。”谌山参给他拿拖鞋。

　　厨房的抽油烟机擦得很亮，餐桌上摆了一台德龙的一体咖啡机，可视储物柜里的碗碟上有漂亮的雕花。

　　“生日快乐。”谌山参在耳边为他介绍生日礼物，“我本来想问遗珍，但是她太聪明了，我们的关系是秘密，就没有问她，所以大哥和小叔也没问，对他们撒谎我的心理负担太重了。你说上网，我在油管上看了几个高赞视频，拿不定主意，就融合了一下。今年你十九岁，匹配你年龄和我经济水平的可选项只有这里，虽然小，能看海，楼下设施齐全，交通还算便利，买完家具电器后我的可支配资产就不多了，剩下的钱刚好够付“赠让契”和印花税，还差最后一步，找个时间跟我去签字，这份生日礼物就完全属于你了。现在你把你的智控APP账号告诉我，我把全屋只能设施的权限转让给你。”

　　方恪玉没法说自己的心情，大概就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搅在一起的大染缸。

　　他哑着嗓子问：“你要和我过日子啊，谌山参。”

　　谌山参看他的表情绝不是开心。

　　“不喜欢？”

　　“我问你是不是要和我过日子，同居。”

　　“没有，十二点前我要回家。”

　　“那你这算什么？”

　　“问你想要什么你不说，你让我去网上看还要我非常认真的对待，我用‘恋人之间最有诚意的生日礼物’去搜，看他们说房、车、咖啡机、游戏机、不知道怎么选，我就全置办了。”

　　“花光了积蓄？”

　　“差不多吧。”

　　“你是兰遗爱的救命恩人，兰家就给你这么点钱？”

　　“这是我自己的钱。”

　　“攒了很久吧。”

　　“差不多。”

　　“值得吗，谌山参，这一套差不多一千五百万，我们才谈多久，一年都没有。”

　　“值得，我对待感情是非常认真的，况且，你的课还不错，我是有进步的。”

　　其实是，自从谌山参开始上课之后，他的指甲又开始生长了。

　　“山参，我想亲你，现在，马上。”

　　方恪玉拽着谌山参往沙发上滚，两片嘴唇刚贴上，谌山参偏过了头。

　　“你嘴上是什么，很黏。”

　　方恪玉跑到卫生间，高大的身躯把狭小的卫生间显得更局促，镜子里他的嘴唇上还有Amanda的口红，他使劲蹭掉，用水浇脸，眼睛有些发热，这还没爱上呢，谌山参就送房子，那要是爱上了呢，是不是能为他挡子弹？

　　嘴唇被他擦出了血，洗手台上丢了十几张带血丝和口红的卫生纸，他为什么要去亲去睡那些男人女人，他为什么要牵着别人去教训谌山参，他为什么要笑着看他的朋友们打量谌山参？这种事，只有畜生才能做出来的吧。

　　口红擦干净了，他定了定神，这不是他的目的吗，让谌山参这张白纸变得五颜六色，再折起来或者撕掉或者藏进口袋里，他现在是爱上了还是心软了？一千五百万而已，对他方恪玉而言不过是毛毛雨，又不是还不起。

　　镜子里的方恪玉在狰狞的笑，问他还要不要继续。

　　谌山参不懂为什么洗个嘴巴能洗的血肉模糊，方恪玉抱歉的笑笑：“擦的用力，还能继续亲你吗，你会不会觉得血味会有点恶心。”

　　“试试。”

　　方恪玉点开手机：“这是我的账号，把智控设备分享给我吧。”

　　“好。”

　　卧室灯、客厅灯、钓鱼灯、声控灯、氛围灯、电动窗帘、扫拖机器人，方恪玉将其放在一个集合里，备注上Luca，然后一键关掉了所有灯源。

　　“山参，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

　　“你先答应。”

　　“逻辑不通。”

　　谌山参的衣服被剥开，湿淋淋的不知道是对方的血还是口水。

　　方恪玉惊喜道：“你对我是有欲望的。”

　　“是的。”

　　方恪玉的手机没锁，不知触到了哪处开关，房子角落里滴一声。

　　“你好主人，现在开始清洁。”

　　扫地机器人有些蠢，可能是型号有点老了，碰到了障碍物不会停，在椅子腿上撞个不停。

　　一声短促的惊叫，扫地机器人这下又敏锐的捕捉到了。

　　“主人请吩咐。”

　　沙发上窸窸窣窣的，压抑的声音说“继续”。

　　“好的主人，我继续开始清洁了。”

　　扫地机器人又开始撞椅子腿，半天找不到清洁路径，傻子似的也不会避障，对着一个地方横冲直撞。

　　手机“当啷”一声地上，全屋灯源哗地全打开了，方恪玉手忙脚乱地翻下来去拉窗帘，谌山参看了眼时间，将衣服整理好。

　　“我要回家了。”

　　“这时候你跟我说回家。”

　　“一点前我必须要到家。”

　　“你是辛德瑞拉，一点不回家要打回原形？”方恪玉还没进入正题，他想，打回原形最好，就把他关在这间房子里，白天上课，夜里上人，“我今天过生日，你就非得回去？”

　　“我不回，我小叔就会来接。”

　　“你让他来啊。”

　　谌山参不言语，只看他，眼睛亮汪汪的，方恪玉败下阵。

　　“走吧，辛德瑞拉，公主。”

　　还有十天就是圣诞节，兰遗爱回来了，寒冬腊月等在港大的停车场等谌山参下课后一起去吃饭，方恪玉撞见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忍不住了，停在兰遗爱的车旁，降下车窗和对方聊天。

　　“Liam（兰遗爱），等山参？”

　　“是啊。”

　　“他每次组会都要开很晚，要到五六点，你等了多久了，坐在这不冷吗？”

　　“我等他去吃饭，”兰遗爱想关你屁事，要走快走，“不是很冷。”

　　“最近身体怎么样？”——怎么心脏病人还这么有劲？

　　“挺好的。”——比你健康，“伯父伯母、方老爷子和方老太太的身体也挺好的吧。”

　　“挺好的。”

　　“你们准备去哪吃饭。”——你没弟弟陪你吃饭是吃不进去还是咽不下去，靠他给你尝毒？

　　“顶楼餐厅。”——千万别说要去，赶紧滚。

　　“那很难约啊。”——我去了，看你们兄友弟恭？

　　“是，阿玉要带女朋友一起吗，我让他们留个位置。”——问问问，话比厕所里的蛆还多。

　　“我不去了，吃多了就那样，要不今晚我请客，去家私厨，叫上山参一起。”——留留留留你个西瓜，你把我‘女朋友’拐走了，我带谁去吃？

　　“不了，今晚我们刚好要在餐厅的楼下看电影。”——自己去吃吧，怎还不走？

　　“什么电影？”——还要看电影，你又占他一晚上？

　　“宇宙之歌，科幻片。”——还不走，冷风很好吃？

　　“听上去还不错。”——来我家吧，1905，听你弟弟怎么在我身下唱歌。

　　“大导的新片。”——不想聊了。

　　“那我先走了。”——如果我把兰遗爱气出心脏病，谌山参会跟我分手吗？

　　“慢走，下次再见。”——滚！

　　兄弟俩回到家时已经十点了，整四个小时，谌山参的起码收到了方恪玉的四十条信息，一会问什么时候到家，一会问吃了什么，一会儿问电影好不好看，一会儿又发神经的自我检讨没有带谌山参吃过什么玩过什么，一会儿又兴致勃勃的发来美食参考，一会儿又说月亮又尖又圆的你怎么还不回信息，一会儿说我有点想你。

　　看电影时手机静了音，坐上车后谌山参才开始一条条的回消息。

　　好吃。好看。

　　我不用你带我去，我有大哥、小叔还有朋友。

　　可以，这些店子有空一起去吃。

　　现在月亮是尖的。

　　我也很想你。

　　方恪玉越滑信息越气，将手机一摔，他想个屁，要是想我，应该像我一样忍不住给对方发消息，检讨有没有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对方不开心，我在他心里连兰遗爱的一根毛都比不上！兰遗爱怎么不去死！

　　活的挺好的兰遗爱正在房间里琢磨着“治病”，孩子大了，不好骗了，说亲吻只能是恋人之间做的事，他差点就跟谌山参说要不咱们做恋人算了，又觉得太惊世骇俗，抽了自己两巴掌才把这念头压下去。

　　作为大哥，他理所应当的霸占着谌山参除了和同学、朋友聚会之外的所有时间，门禁时间卡的比兰存馥还早还严，当场接人这回事，兰存馥大部分时间只是口头说说，让谌山参当个威慑来听，那兰遗爱则是说到做到，十一点就是十一点，休假在家的兰遗珍不用遵守这条规则，但她打心眼里觉得兰遗爱脑子有病。

　　考虑到他的心脏，谌山参没有不依他的，甚至在兰遗爱“难受”的时候说要给他喝“甘草水”，兰遗爱在心里说只想刮他嘴巴里的口水。

　　兰遗爱的课业是很好的，虽然学的是金融，但同时辅修了应用物理，谌山参的教科书他不光能看懂，还能帮他捋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对勘探不擅长，但是解构图表和遥感数据他很在行，很多东西只要查一遍就能懂，物理通物物通。从平常的聊天他就知道谌山参的兴趣所在，兰遗爱搞来了一套遥感测绘的工具和卫星通讯设备，两人去了一趟鸭掌山，在营地扎了帐篷，白天谌山参负责在山间定点测绘仪，兰遗爱则在帐篷中做数据记录和图像分类，晚上两人架起天文望远镜看月亮看星星，足足待了五天，下山的时候圣诞节假期已经完美收官了。

　　方恪玉的短信、电话从多变少到没有，沉寂了两天又开始从少变多变密集，谌山参搞科研呢，信号还断断续续，没空理他。

　　可算是在课间让他逮到了人，那人坐在教室中间，被许多同学簇拥着，微笑的弧度都比平时大了很多，什么事这么开心？他凑过去看，一堆数据和图纸，弯弯曲曲的线他看不明白，图纸下还压着几张照片，看上去很像星空。

　　终于等人都散了，他抽出那几张照片，问谌山参这是什么。

　　“深空摄影。”

　　“在哪拍的。”

　　“鸭掌山的草裙营地。”

　　“和兰遗爱？”

　　“嗯。”

　　“你们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天？”

　　谌山参的兴奋劲还没过，给他展示自己的测绘数据和图纸，又说如果他也想体验深空摄影，可以晚上来兰家。

　　“大哥给我配备了一套观测设备，架在顶楼，想看吗，你来的话我教你认星云。你看，这是我拍的NGC 6960/6992，The Veil Nebula，中文叫面纱星云，是五千多年前的一颗红巨星爆炸产生的超新星残骸，这一条，你看是不是很像一段面纱，这个面纱的痕迹就是宇宙激波，也就是一个发光的气壳。可能不太好看，我第一次拍，没什么经验，而且无人区才是他的最佳观测点。”

　　“我给你的圣诞礼物你看到了吗，拜托黄姨放在你桌上了。”

　　谌山参拍拍他的手背：“谢谢，我很喜欢，很漂亮的手表，一定很贵，你这样破费我很感动。”

　　好官方，好认真，又好敷衍，看不出感动，只看出了完成任务的夸赞，跟介绍自己的宇宙观测设备时不是一个开心量级。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谌山参又说。

　　“是什么？”

　　“一颗石头，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颗石头。”谌山参的双眼发亮，“我洗干净了，装在盒子里，今晚去你家送给你。”

　　“什么破石头，哪块地里抠出来的，不会是五角星啊爱心之类的吧，哪个游客掉在地上的吧，少拿这种东西敷衍我。”

　　方恪玉完全忘记了谌山参刚给他购置了一套物业，身上的钱所剩无几。

　　“不是，很圆，非常天然的圆润。”

　　“哦。”

　　谌山参觉得方恪玉可能只喜欢很名贵的东西，这颗石头兰遗爱也看见，还羡慕谌山参运气真是非常的好。

　　“我暂时没有钱，送不了你昂贵的奢侈品，等我攒到钱了，再补给你。”

　　“我知道，我，”话像刀子一样把方恪玉的心脏戳了个洞，他镇定道，“我今天晚上等你。”兰遗爱在家，方恪玉自然没法把人往1905带，“我在方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