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金钟罩

23、黑灯瞎火的 坏事总在晚

　　花季雨季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没想到那么快。

　　九月的某一天，谌山参正跟着小组成员在鸭掌山的未开发地区进行野外实践，四个人各自背着沉重的测绘仪在湿滑的小径上徒步，说是小径，其实只是能走人，谌山参和一个男生在前面开路，后面两个女生跟着踩他们的脚印。

　　野外实践是地理系学生的必备科目，自大二起每个学期都会有，主要地点在各种荒郊野外和深山老林，每次七天半个月。学生要根据卫星影像和无人机图册进行遥感判读后再对图像进行重分类，再精度检验图像与实地的差异，如植被覆盖率、建筑、水体环境、土壤和光谱数据。

　　跋涉途中，谌山参接到了夏闻莺的电话，但由于信号时断时续，他什么都没听清，只好作罢，发消息告知对方自己在鸭掌山出野外。

　　四人继续就课业讨论的正酣。

　　两个小时后，谌山参收到了夏闻莺的语音回复。

　　“在吗，山参。”

　　“我想跟你说件事，有空吗？”

　　“你那边信号不好，我听不清你讲什么。”

　　“你在鸭掌山吧，我才想起来你和我说过，这周你要野外实习。”

　　“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高兴，山参你真的非常用心地在学怎样谈恋爱。”

　　“作为男友，你很尊重我，也很优秀。”

　　“但我非常仔细的思考过后，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适合。”

　　“当着你的面，我可能不会忍心说出口，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结束感情，对不起。”

　　谌山参被分手，在场的组员尴尬的听完了全程，当事人看起来还行，没冷脸没崩溃没发怒没阴暗爬行，只是平静的看完，回了两个字。

　　“好的。”

　　走在最后的女同学叫他：“山参，不问问她为什么吗？”

　　谌山参回过头：“分手一定要问为什么吗？”

　　前面的男生正用镰刀开路：“哪有你这样的啊山参，别人跟你说分手，你一不问为什么二不想着挽回，你是不是不喜欢她，因为不喜欢才不在乎嘛。”

　　“我喜欢她。”谌山参很确定，因为夏闻莺，他才会“谈恋爱”有所理解，是夏闻莺在拉扯着他在感情上成长，他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个生命力旺盛的女孩，他问道，“我应该怎么做会比较好？”

　　三人七嘴八舌的给他出主意。

　　“当初怎么追到她的就怎么把她追回来呀。”

　　“赶紧给她发消息，多说点好听的话先哄她。”

　　“你多问问她为什么想分手，是绩点压力太重，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情况呢。”

　　“你先给她发消息，等有了信号了再打电话。”

　　“嗯，无论有没有结果，态度要摆出来的。”

　　和带队老师在测绘点汇合后大家便开始扎营，爬了一天的山，脚上的泥干了湿湿了干，营地风大，扎帐篷的时候都不敢偷懒，怕睡到半夜房顶被山风掀掉。

　　营地有了信号，谌山参立马给夏闻莺去电，话筒里尽是鸭掌山风的风。

　　夏闻莺对谌山参的男友行为进行了全方位的肯定，又对他的听话进行了多方位的否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跟木头在一起玩耍太无趣，比她父母的状态还像老夫老妻。

　　谌山参尽力挽回，他说我可以改，只要你提。

　　夏闻莺的语气又失望又怜惜：“山参，你真的很好，我不想、也没有时间等你改变，而且，你改了，就不是谌山参了。”

　　谌山参又问，是否最近的陪伴太少，他最近考试有点多，确实已经有很多天没陪对方打过羽毛球了。

　　“不是。”夏闻莺有些哽咽地问他，“山参，你真的爱我吗？”

　　谌山参被质问的，心口有一点点酸胀，很难受，不等他表白，夏闻莺马上又说：“其实不爱吧，爱我就会对我有欲望，你一点都没有。”

　　“什么欲望？”

　　“人最原始的，还会是什么欲望呢，你主动牵手拥抱却不会亲吻，我亲你的时候你冷静的像交警指挥交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你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山参，跟你同行太没意思。”

　　言尽于此，谌山参没办法接话了，年少的时候有过两次生理反应，黄姨说他长大了，但之后就几乎没有了，他没感受过欲望，也还没学到过这一课。

　　谌山参坐在坡上，带教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失恋，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给他冲了杯速溶，叫他想哭就哭，不用觉得丢人。

　　于是他给方恪玉打了个电话。

　　“喂。”

　　方恪玉在巴比伦看别人醉生梦死。

　　“我被分手了。”

　　楼下，夏闻莺正跟一个男生搂着接吻，方恪玉想说我比你更早你知道你女朋友要踹了你。

　　“难过吗？”

　　“有一点，但不是因为被分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质疑我的爱。”

　　“什么意思？”

　　“她认为我对她没有欲望，所以不爱她。”

　　“她说的很对。”

　　“爱建立在欲望之上吗。”

　　方恪玉的声音很低，在不流畅的信号之下就更模糊。

　　“相辅相成，欲望会滋生爱，爱会供养欲望，亲人之间的爱会生出控制欲，朋友之间的爱会生出保护欲，恋人之间能产生的欲，那可就太复杂了，但最直接的欲就是，因为爱，所以想要亲想要抱想要用你的每一寸来贴紧我的每一寸。山参，你对她有吗？”

　　“我尊重女孩子，没有得到同意，我是不会。”

　　“山参。”方恪玉打断他，“你现在都学会转移话题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有，还是没有。”

　　“没有，我没有欲望。”谌山参望着自己的腹部，“严格来讲，这种——‘想要亲想要抱想要用我的每一寸去贴紧你的每一寸’，我没有。”

　　又听谌山参说道：“可以教我吗。”

　　方恪玉撕下了一块干燥的嘴皮。

　　“可以，但你首先要学会使用。”

　　“使用什么。”

　　“使用欲望。”方恪玉的手掌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带雾气的印子，“你会吗？”

　　“我不会，我没有用过。”

　　玻璃上倒映出方恪玉的脸，瘦削的，眼神非常凶狠，却挂着笑，额发投下的阴影将他的面孔切割成上下两半，上半张脸像魔鬼，下半张脸像人类。

　　“这都不会，我也可以教你，这次的野外实践要多久？”

　　“一共十二天，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后我来接你，把我们欠的课程补上。”

　　“好。”

　　“晚安山参，我觉得今晚我会做个好梦。”

　　“晚安，Mrs.方，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

　　实际上这次的过程很顺利，十天就结束了，康助直接把人接回了滴水湾，谌山参从身上搓下来两斤泥后把自己丢进了浴缸里。

　　兰存馥在玄关看见了摆的整整齐齐的运动鞋，白鞋子出去，泥鞋子回来，但里里外外都没找到人，叫名字也没人应，连储物间他都打开门找了。

　　最后只剩下谌山参房间的浴室。

　　谌山参躺在浴缸里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头歪在浴缸边，浴室的感应灯随着兰存馥开门变亮，谌山参没醒。

　　浴缸开了自动加热，兰存馥摸了一把，水不算冷，垂在水中的手指又白又皱，显然泡了很久。

　　他拍拍谌山参的脸。

　　“起来了山参，你在浴缸里睡了多久了。”

　　孩子实在是累了，睁了点眼睛看了他一眼，无声的喊了一句小叔后继续呼呼大睡。

　　感应灯的动态捕捉在一分钟内没有感应到生物在动，又灭了。

　　兰存馥的腿蹲麻了，往前倾了倾，感应灯又亮了，谌山参的眼睛就在兰存馥的鼻尖下。

　　“山参？”

　　“…”

　　亲上去之前，兰存馥以为自己的左右脑照例是要互搏一下的，但彼时彼刻默契的没有。

　　兰存馥温柔的亲吻他，身体却不敢动，灯亮着他就是小叔，黑灯瞎火的，谁管他是什么，他的家，他的人，他一手养大的少年，他爱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少年的清甜味道裹满兰存馥的全身，他的动作既熟练又生涩。

　　谌山参无意识的回应，兰存馥的虎须被狠狠撩拨了一下，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装感应灯。

　　他动了一下，灯亮了，少年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兰存馥只以从没有过的速度打开全屋智能，一键关掉了谌山参房间所有的感应设备。

　　兰存馥不动声色的喘着，跪在地上，冷水打湿了裤脚，水渍继续往上爬，像一根藤蔓将他紧紧吸在地上。

　　他在趁人之危。

　　趁左右脑吵起来之前，他拿起浴缸边谌山参的手机，关了静音，艰难的扶着浴缸站起，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给谌山参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兰存馥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后长舒一口气。

　　“喂，小叔。”

　　“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

　　“在哪，我刚回来，没看见你。”

　　“我在浴缸里睡着了。”

　　“那快出来吃饭吧。”

　　“好的。”

　　饭桌上，谌山参告诉兰存馥自己失恋了，被甩了，兰存馥用筷子拈米粒往嘴里送，安慰他这是成长路上必经的试炼。

　　谌山参一低头，盘子多了不少菜，兰存馥还在给他夹个不停。

　　谌山参吃了饭洗漱完继续补觉，被空调风吹的口渴又起来喝水，见书房亮着灯，他以为已经很晚了很晚了，想走过去提醒兰存馥早点睡，一看客厅挂钟才十点，真是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山参？”兰存馥从书房走出来，“我听见你走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我以为很晚了，想提醒小叔你睡觉来着。”

　　“我睡不着。”

　　“怎么了？”

　　“不知道，今天有点高兴。”

　　“是公司的事？”

　　“也不是，总之是让人开心的事。”

　　“什么事？”

　　“山参，小叔很久没给你晚安吻了。”

　　兰存馥答非所问。

　　“之前有过吗？”

　　“有的，在你睡着的时候，那时候你还在上初中。”

　　兰存馥的左脑狠狠扇了右脑一巴掌，骗子。

　　“我不记得了，但是晚安吻不是给小孩的吗？”

　　“孩子不论多大，在长辈面前都是孩子。”

　　左脑将右脑当胸一踢，我呸，冠冕堂皇！

　　右脑身负重伤，操控着兰存馥向前走，在对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好梦，山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