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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沙歌 ...


  •   沈青灯在沙海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的时候,她注意到沙面上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白色的,细碎的,像碾碎了的旧骨头。她蹲下来捡了一粒在指尖捻了捻,是骨粉。她把骨粉在掌心里摊开,骨粉里嵌着几粒极细的、暗褐色的沙粒,像是被反复烘烤过。她抬头环顾四周,前方的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弧形隆起,像一具被沙埋了大半的骨架。她走过去拨开表层的浮沙,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骼轮廓——是沙蜥的肋骨,比她的手臂还粗,已经风化得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沙蜥骨架的排列方向是南北向的,头朝北,尾朝南,像是死前正在朝某个方向走。

      沈青灯站在那具沙蜥骨架旁边,右手的疤在午后的日光里温温地亮着。她沿着沙蜥骨架的走向朝北又走了一段,在约莫半里外又发现了一具,比第一具更小,骨骼更加破碎。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每隔一段就能看见半埋的沙蜥骸骨,排成一道松散的弧线,像一条被遗弃的旧路标。她顺着那些骨架的方向走,脚下的沙粒从浅黄变成了灰白。风里的气味也在变——干沙里面透出一丝极淡的、像旧铜被烧过的气息。她在一个沙丘顶端停住了。前方大约一里处,沙面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比周围的沙面颜色更深、更平整,像一条被压实了的路。痕迹大约两丈宽,从沙海深处延伸而来,朝着南面铺开。和她在砂砾地上见到的那道沙蜥过路痕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道更宽,沟槽两侧的沙壁被切得整整齐齐,像用刀切出来的。

      "沙桥。"她低声说。

      阿燃从她背上探出脑袋,尾巴搭在她肩上。"沙桥是沙歌者唱出来的。沙桥开的时候,沙面会凝固成一条能走人的路,等歌声停了,沙桥也会慢慢合拢。"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她们唱一次,短一年的命。"

      沈青灯站在沙丘顶上看着那道沙桥。桥面是半透明的深褐色,像一层被压实的旧琉璃,底下的沙粒还在缓慢地流动着。沙桥尽头隐约立着一个人影——很小,裹着一件深色的麻布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正站在沙桥末端。

      "有人在那里。"沈青灯说。

      阿燃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转。"是沙歌者。她刚唱完。"

      沈青灯没有多想——或者说她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的脚已经带着她走下了沙丘。她朝那道沙桥的末端走过去。那个裹着深色麻布袍子的人影在她靠近的时候没有动,像一个已经站在那里很久的人正在等某个方向吹来的风。沈青灯走到离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那个人影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沙磨过的哑:"你不是来走沙桥的。"不是问句。

      沈青灯站在沙桥末端,握着自己那半柄旧斧子,看着她。"我是来找人的。"沙歌者从袖子里把双手抽出来——很瘦,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着一层细细的沙粒,像刚被从沙里拔出来的旧根。她看着沈青灯握斧的右手。她没有问"你找谁"——她只是看着沈青灯握斧的姿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右手掌贴在自己面前沙桥边缘的沙面上,像在试探什么——像摸一道伤口,看它好了没有。

      "你娘路过这里的时候,也停过一次。"沙歌者的声音从她低头的姿势里传出来,"她从你那个方向来,背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她在这里站了一夜。"

      沈青灯握着干戚的手紧了一下。"她……背着我?"沙歌者没有抬头。她的手掌还贴在沙面上,掌心和沙面接触的地方泛着一层极微弱的、像旧铜被擦亮了的余温。"她把孩子放在沙桥边缘,自己沿着沙桥走了一段,又走回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在沙桥尽头站了半宿,然后回来把孩子背走了。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将来有个右手心有月牙疤的孩子走这条路,你告诉她,沙桥底下是活着的沙。它不会吞人,但它会记住每一个走过它的人。'"

      沈青灯站在沙桥末端,握着干戚。风从沙海上吹过来,把沙歌者袍摆上的细沙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握斧的右手——疤在日光下亮着一层温润的旧铜色,像一枚被安放在旧印匣里很久的印章。沙歌者站起来,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她看着沈青灯,又看了一眼她肩上那只趴着的狐狸。"你走完沙桥之后,往北走。"她说,"北面有一片骨场。那里的骨头比这里的更老。"

      沈青灯站在沙桥末端,看着面前这条深褐色的、已经凝固了的路,没有立刻迈步。她侧过头看了阿燃一眼。阿燃从她肩上探出脑袋,望着沙桥延伸的方向:"沙桥能走。沙歌者唱出来的桥,只要歌声还在,桥面就不会塌。"

      沈青灯想了想,然后低头看自己怀里的余烬。余烬隔着布包温温地贴着她的胸口,尖端指向的方向,正好和沙桥延伸的方向一致。她迈出一步,踩上沙桥的桥面。脚下的触感变了,从松软的沙地变成了一种更像夯土路的、坚实的、微带弹性的触感。每一步踩下去,桥面都会微微下陷一丝,然后回弹。她走了一段之后,沙歌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桥会记住你的脚印。你下次再走的时候,它会认得你。"

      沈青灯没有回头。她继续走着。沙桥在她脚下延伸,两侧的沙壁齐齐整整的,风从桥面上方掠过时,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旧窑被烧过之后的气息。她走完沙桥末段,踏上桥头另一端的实沙地面时,身后的沙桥正在缓缓合拢,像水面被石子砸过之后重新恢复平静。

      她站在沙桥北端的沙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沙桥已经消失了。沙歌者的人影也看不到了,只有一片平整的沙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北面走去。风迎面吹过来,干干的,带一丝极淡的、像旧铜被烧过之后的气息。她的右手握在干戚的斧柄上,掌心那道疤在风里温温地亮着。她走了一阵之后,看见前方远处的沙面上有一些零散的白点,像是被风吹散的骨片。她加快了几步。沙面上横着一根比人还长的旧骨,被风沙磨得光滑,像一根被反复抚摸过的旧杖。她蹲下来,握了一下那根骨头的末端,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散落在沙面上的白色碎块,数量比她想象的更多。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白骨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层极低的嗡鸣声,像有人在一架旧琴上同时拨动了很多根弦。

      "骨场到了。"阿燃的声音从她肩上传来,"沙歌者说的就是这里。"

      沈青灯站起来,握着干戚,走进了那片散落的白骨之间。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的沙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沙底下翻了个身。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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