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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干戚 ...


  •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沈青灯已经走出了骨场的范围。她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根坐下来,把阿燃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狐狸蜷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靛青色的瞳仁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月光浸过旧铜的光泽。

      "灯灯。那把斧子,你娘埋在哪了?"

      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那道旧铜色的疤在夜色里泛着温温的光。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截余烬的布包,打开看了一眼。余烬的尖端还指着正北偏东。但她的右手心那道疤正在微微地、像一盏被风吹动了的灯一样地晃动。"它好像在说什么。"

      阿燃的尾巴在她脚踝上搭了一下。"余烬指的方向一直在变。你娘走这条路的时候,把干戚拆成两部分——斧身沉在无患城,碎片沿路埋着。"沈青灯握着干戚的斧柄,站在夜色里,看着北面那道正在变暗的地平线。

      "干戚的碎片在你怀里。干戚的斧身……在无患城?"

      "那口井。你娘把它沉进后院那口井里了。"

      沈青灯握着干戚的斧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柄半锈的旧斧子,她以为这就是干戚,但阿燃告诉她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碎片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干戚。她怀里有七片,手里握着半柄斧身——那她离完整的干戚,只差一步了。"所以余烬指的方向是……回去。"

      阿燃蹲在她脚边,尾巴收在身侧。"你娘走这条路的时候,把干戚拆开埋了。她怕有人一次把所有东西都找到。她希望只有你一个人能凑齐。"

      沈青灯站在夜色里,风从沙海上吹过来,把她手中的干戚斧柄吹得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半柄斧子,又摸了摸怀里那七片碎片。她想了一下,然后把碎片和余烬都收好,把阿燃重新裹进背兜里。她转身了。朝着来时的方向,朝南。她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更急,靴子踩在沙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们现在回无患城。"

      阿燃趴在她背上,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一荡一荡的。"你决定了。"不是问句。

      沈青灯走着,没有停。"她说这把斧子是留给我的。她说我的东西我不自己去拿,就没有人会替我去拿了。"

      阿燃没有再说话。他的尾巴在她肩上轻轻搭了一下。

      她走了一整夜。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站在那道断崖顶上,看着南面正在变亮的天际线。来时的路在晨光里像一道被重新擦过的旧痕,从断崖底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沿着断崖的缓坡走下去,踩上来时的沙面,沿着沙蜥骨架的弧线,走过那片砂砾地。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她看见了远处那棵老榆树。树根底下的碎石堆还在,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她取走碎片的位置,泥土已经重新被风吹平了。

      她继续走。又走了一天半,第三天的黄昏,她站在了无患城西墙外面的那道干渠里。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渠底的碎瓦砾露出来了。她弯着腰从水渠栅栏的缝隙挤过去的时候,比上次顺手了一些——身体已经记住了那道窄缝的宽度。她穿过塌了一半的土墙,走进老宅后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槐树还在。井口的碑还在,两半碑石倒在地上,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巨斧劈开的。她蹲在井沿边上,低头往下看。井壁上新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井底积了一层浅水——前几天的雪化了,渗进了井底。但那柄斧子不见了。她蹲在井沿上,看着井底那层浅浅的积水,水面映着一小块暗色的影子。不是斧子。是一个圆形的轮廓——像一枚被放在井底的旧铜盘。她用干戚的斧尖探了探水底。水不深,大约到她的肘弯。探下去的斧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光滑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触感。她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层温。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枚圆形的东西,冰凉的铜面在她指腹底下慢慢变温。她用两根手指夹住它,提了上来。

      那是一只旧铜盘。掌大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底部刻着一道月牙形的弧。和她掌心的疤一模一样。她把铜盘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字迹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延平六年,冬至。吾女满月,吾以此盘承雪,观其形如灯盏,遂名之曰青灯。沈氏。"

      沈青灯蹲在井沿边上,握着那枚旧铜盘,读完了那行字。延平六年冬至。她满月的那天,她娘用这枚铜盘接了雪,看着雪的形状像一盏灯,给她取名叫青灯。她蹲在那里,手里的铜盘边缘还是湿的,水珠从盘沿滴落,落在她膝盖上。她的右手心那道疤隔着铜盘边缘,在暗下来的暮色里温温地亮着。

      "我娘给我取名字的那天,她接了雪。然后她看见了雪的形状。"她把铜盘翻转过来,底部的月牙形弧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旧铜色,"她看见的不是雪。是干戚的印记。她给我取名叫青灯,是因为她看见了掌心的灯。"

      阿燃从她背上滑下来,蹲在井沿旁边,尾巴搭在井口边缘。他的靛青色瞳仁里映着那枚铜盘上刻的字,看了一会儿。"你娘看见了雪的形状,然后给你取了名字。她不是随便取的。她看见的是你注定会有的形状。"

      沈青灯握着那枚旧铜盘,在井沿上蹲了很久。天黑透了之后,她把铜盘收进怀里,和那七片碎片、余烬、瓦片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井底——积水映着一小片暗色的天光,像一面合拢的旧镜面。她把干戚扛回肩上,背起阿燃。她穿过老宅堂屋的时候,路过里间半掩的门。那盏冷茶还在矮桌上,但茶盏旁边的位置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用旧布包着的小包。她蹲下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截新的灯捻子。搓得很细,很匀,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捻过很多次。捻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和铜盘背面的一致:"灯芯换好了。该你点了。"

      沈青灯把那截新灯捻子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出了老宅。她走过空巷的时候,巷口的老槐树影子被月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暗线。她没有回头。她走过西城墙的水渠栅栏,走上那条通往北面的旧路,脚下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她走着,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怀里的七片碎片、余烬、铜盘、新灯捻子,隔着衣料和那半柄斧身互相温着。

      "阿燃。我娘留了一盏新捻子。"

      "她希望你亮。"

      沈青灯走在月光下。她握紧了干戚的斧柄,把阿燃的背兜绳扣又紧了紧。她朝着北面走去了,手上的疤在夜色里温温地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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