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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渡口 ...


  •   阿燃醒来的时候,洞口的光线还是暗的——没天亮,是深夜最沉的那一段,风从崖壁上方灌下来,带着铁器被冻硬之后特有的锋利。

      他的眼睛先睁开的。靛青色的瞳仁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然后他的耳朵转了转,听了听周围的声响——风、远处冻结的河面偶尔开裂时的咔咔声、沈青灯均匀的呼吸。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温的,浅的,像一盏被调到了最小火候的灯在烧。他动了动前爪,感觉到她右手还搭在他背上,掌心那道疤隔着毛皮渗进来一层持续的、稳定的余温。不是灼热,是像有人在他背上搁了一枚温过的旧铜钱,不重,但一直在。

      他在黑暗里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他的身体在烧完最后那点灵力之后有一种奇怪的轻,像被掏空了的旧竹筒,一敲就响。但他的体温没有冷下去——她掌心的余温一直在替他暖着,像一枚被放在旧灯座里的炭火。

      他侧过头,把耳朵从她掌心的边缘移开,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在他碰到的瞬间微微蜷了一下。"……醒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已经醒了。阿燃的尾巴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醒了多久了?"

      "不知道。"沈青灯的声音闷在袖口里,"我感觉到你呼吸变重了,就醒了。但你一直没睁眼。"

      她把手从他背上移开,伸到面前摊开看了看。疤还在温着,和睡前一样,没有暗下去。她坐起来,把背上的干草和落叶拍掉,把阿燃从腿上轻轻挪到地面。阿燃站起来的时候,左前腿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心——那块旧烫伤已经结了一层厚痂,没有渗液了。他抬头看着她:"你昨晚没睡全。你在替我暖着。"

      沈青灯蹲在他面前,没有否认。"我怕你冷了。怕你灵力烧完之后身体撑不住。"

      阿燃看着她。他的靛青色瞳仁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旧石子。"我还撑得住。"他说,"走吧。天快亮了。"

      他们走出土崖浅洞的时候,天际线刚泛起第一层青白色。夜风正在退,地面上的薄霜像被揭开的旧纸一样一层层化开。沈青灯蹲下来,把阿燃裹进背兜里,系好绳扣。"今天还往北偏东走?"她问。阿燃从她肩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天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截余烬的方向。"余烬怎么指?"

      沈青灯掏出布包看了一眼。"还是北偏东,没变。"

      "那就走。余烬不会骗人。"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阿燃从她背上又说了一句:"你昨晚一直没把右手收回去。天亮前我醒了一次,你的手还搁在我背上。"

      沈青灯走着,没有回头。"我怕你冷了。"

      阿燃没有再接话。但他的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搭在她胸口的位置,温温的,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旧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地形的变化开始明显了。脚下的土从黑褐色变成了浅灰色,草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像碎铁屑一样的砂砾。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从湿泥和枯草的气息,慢慢变成一种干燥的、像旧砖窑被日头晒过之后的闷热气息。沈青灯停下来,蹲下身捏了一把地上的砂砾。砂砾从她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像碾碎干贝壳一样的声响。

      "阿燃,这里的地不一样了。"

      阿燃从她背上探出脑袋,看着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浅灰色的砂砾正在向一种更浅的颜色过渡,像大地正在从深色褪成浅色。"快到沙海边缘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过了这片砂砾地,就是北境的界外。靖朝的官道到那里就断了。"

      沈青灯站起来,继续走。砂砾地走起来比泥地费力,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再拔出来。她走了一程之后,发现前方的砂砾地中间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车轮或者蹄印,又像是比那更宽的东西。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道痕迹。痕迹很宽,大约一丈,像什么巨大的、沉重的东西贴着地面拖过去留下的。沟槽边缘的砂砾被压得平整,像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过。"这是沙蜥过路留下的。"阿燃的声音从她背上传来,比方才轻了一些,"沙海里的沙蜥每年这个时候会从北面往南走。它们走的路会留下这种痕迹。"

      沈青灯把干戚从肩上放下来,用刃口量了一下那道痕迹的宽度。比她的干戚刃面宽出好几倍。"它们还会从这里过吗?"

      "已经过了。"阿燃的尾巴在她肩上搭了一下,"痕迹边缘的砂砾还没被风吹平,应该是前几天的事。你赶上了它们过路之后的路,不会迎面碰上。"

      沈青灯把干戚扛回肩上,站起来。她沿着那道沙蜥过路留下的痕迹走了一段。沟槽底部比周围的砂砾地更平整,走起来省力不少。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砂砾从浅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浅的、像旧纸一样的米白色。风也更干了,吹在脸上带一种细密的、像□□草叶刮过的刺感。然后她看见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色的线——不是山,不是树,是像被人用墨线在米白色的纸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弧。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道暗线正在慢慢变宽,像一张正在被展开的旧旗子。

      "那是什么?"

      "沙海边缘的断崖。"阿燃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过了那道断崖,就是流沙部的范围。沙海里的沙歌者会在断崖下面唱沙桥。"

      沈青灯站在米白色的砂砾地上,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变宽的暗线。她的右手心的疤在干燥的风里温温地跳着,像一盏灯在远处看见了什么之后自己亮了一瞬。她握紧干戚的斧柄,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砂砾逐渐变成了更细的沙粒,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风把沙粒从她脚边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密的、像旧绸缎被掀动时的声响。她穿过最后一片沙丘覆盖的区域,走上那道断崖边缘,站在顶部。面前的景象铺展开来——一整片黄褐色的沙海,从她脚下的崖壁延伸向天际线尽头,没有一棵树、一丛草、一块能让人歇脚的石头。风吹过去的时候,沙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波纹,像水面,但比水慢得多、沉得多。

      "这就是流沙部的地界了。"沈青灯的声音不高,像在对自己说,"她们就住在这片沙海的某处。沙歌者,唱沙桥的人。"

      阿燃从她背上探出脑袋,看着那片沙海。他的目光在沙海尽头某处停了一下。"你娘走这条路的时候,也站在这里看过。"他的声音很轻,"她在这里停了一整夜。"

      沈青灯站在断崖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起右手,把掌心朝着沙海的方向摊开。疤在风里温着,像一枚被放在旧灯座里、正在等着被点燃的灯芯。她在那道断崖边缘站了很久。然后她沿着断崖的缓坡走下去。靴底踩上沙面的时候,她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像砂砾地那样硬实,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旧棉布上。她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但不会继续下沉。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断崖在她身后已经变成了一道暗色的细线,和远处的天际线融在一起。她正站在一片无边的黄褐色沙海之中。没有路标,没有树,没有脚印。但怀里的余烬还在指着一个方向。正北偏东。她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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