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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踏雪 ...


  •   沈青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是被自己右手心的温度烫醒的。不是灼热的烫,是像有一盏灯在她掌心里彻夜烧着,把周围的皮肉焐成了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暖。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疤还是那个颜色,旧铜色的,但她注意到疤痕的边缘比睡前多了一圈极浅的暗纹,像旧铜器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印记。她又去看阿燃。狐狸蜷在她膝盖旁边的干草堆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干裂的,微热的,比平时烫。她没有立刻动。她先看了一圈棚屋外面的状况:雪停了,天是灰白的,远处官道方向有一道细长的黑色痕迹延伸向远方,像是辎重车碾过雪地留下的。然后是脚印。三串。都是铁靴印。从南面来,经过棚屋外围,然后继续向北。她的目光跟着那三串脚印走了一段距离。它们在棚屋北面大约二十丈处停了一下,像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西北方向离去了。

      阿燃没有醒。她凑近他的耳朵听了听呼吸,还在,浅的,但不急。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她先把干戚从墙边拿过来,竖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然后她把怀里那七片碎片、瓦片、余烬、铜皮灯壳全部掏出来,在面前的地面上排开,看了几息,又重新收好。然后她从背兜里摸出那半袋荞麦面,倒了一小撮在手心里,干嚼了。她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官道上那三串铁靴印。她在想一个问题:提灯卫已经走过这条官道了,但他们转去了西北方向。而她怀里的余烬和那只灰鸽子指的方向都是正北偏东。

      "他们走岔了。"她对自己说。这算一个好消息,但也是一个警告。提灯卫在搜路,他们可能还会折返回来。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她站起来,把阿燃从干草堆上抱起来,用外衫裹好,用麻绳扎成背兜。阿燃在她背上没有醒,但他的尾巴尖在她系绳扣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是她在系。

      她走出棚屋的时候,天边已经从灰白转出了一层浅金。她朝着正北偏东的方向走。官道左侧有一片枯树林,树木稀疏,但她选了从林间穿行。积雪较厚,踩上去不会留下太明显的脚印。她走了一程之后,在树林深处停了一次,把阿燃从背兜里解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树根上,然后摊开自己的右手心,看着那道旧铜色的疤。她想起那盏凡灯在雪地上熄灭之前,灯光照在她脚下时,雪面融化了一圈的痕迹。她蹲下来,把右手心悬在面前的雪面上方大约两寸处。掌心的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铜色光。她悬了大约十息,然后把右手移开,看雪面。没有融化。她又悬了片刻,这次更近,几乎贴到雪面上了。还是没化。

      "它不会随便就漏出来。"她像在对自己确认这件事,"得我让它亮,它才会亮。"

      她把阿燃重新背好,站起来。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在林间空地的一棵老松树底下发现了一个新的标记。树干上被人用刀尖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月牙形,和她掌心的疤形状一样。刻痕很新,边缘的树皮还没干透,像是近两天内留下的。她蹲下来看着那道刻痕,右手心的疤温温地跳了一下。这条路线她娘走过。这道刻痕不是她娘留下的——她娘已经走了三年了。那就是另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她站起来,顺着那道刻痕指向的方向看去——正北偏东,和她怀里的余烬指的方向一致。她继续走,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接近黄昏的时候,她走出了枯树林。面前是一道宽阔的、结了薄冰的浅河,河面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她站在河岸上观察了一阵,顺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河面较窄、水流较缓的位置。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瓦片,丢到冰面上试了试。瓦片在冰面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下,冰面裂了一道细纹,但没有碎。她把干戚从肩上放下来,用斧背轻轻敲了敲河岸边的冰层。冰层大约两指厚,中间有一些细密的裂纹,但整体还能承重。她想了想,没有直接走过去。她先解下背兜,把阿燃抱在怀里,然后把干戚横握在身前,斧刃朝下,像握一根平衡杆一样握在手中。她走上冰面,步子很轻,每一步都用前脚掌先落地试探,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冰面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但没有裂开。走到河心的时候,她听见冰层底下有水流声——很轻,像什么活的东西在暗处翻身。她没有停步。她继续走,走过了河面最宽处,走过了河心那道暗色水纹,踩上了对岸的冻土。

      她站在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夕阳里,冰层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反光——不是雪的反光,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疤还在温着。她不知道刚才那层青色反光是不是从她身上浸过去的,但她把它记在了心里。

      天黑的时候她找到了一处能过夜的地方——一道被山洪冲出来的土崖,崖壁向内凹进去了一块,形成一个浅洞,能挡住风。她把阿燃放进洞最深处,用干草和枯叶铺了一圈,然后把干戚插在洞口外侧的泥地上,刃口朝外。她退进洞里坐着,把膝盖曲起来,把阿燃搁在自己腿上。狐狸的身体比她早上出门时更热了一些,呼吸也更深了,像在烧着什么。她把右手搭在他背上,掌心的疤隔着毛皮把温光一点点渗进去。她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毛里时,他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睡梦中辨认出了她的手。

      "阿燃。你在烧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今天烧完了最后一点灵力,护着我过了河,是吗?"

      阿燃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根在她掌心底下轻轻蜷了一下,像一枚旧章在印泥里最后按了一下。沈青灯把掌心贴在他背上,让他靠着她胸口的温度温着。她靠着崖壁坐着,目光落在洞口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光上。风从崖壁上方吹过去,发出低沉的、像旧铜器被风穿过时特有的嗡鸣。

      她坐了很久。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她从怀里摸出那七片碎片,在黑暗中借着右手心那层薄薄的温光,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圆形。碎片和碎片之间的缝隙在她掌心的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细线。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合拢收好。她又摸出那截余烬的布包,打开看了——余烬的尖端还指着一个方向。和她来时的方向一样,正北偏东,没有偏过。

      她靠着崖壁闭上了眼。但她的右手还搁在阿燃背上,掌心那道疤在黑暗中温温地亮着,像一盏被人调到了最小火候、正在慢慢烧着的灯。她睡着之前,想的不是"还要走多远",而是"我的灯已经学会听我的话了"。明天她还能走。干戚还在。碎片凑齐了。阿燃在她怀里暖着。她把自己蜷缩进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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