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车祸 紧握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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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栾庭玉照例服用了一颗氯/硝/西/泮，不过十五分钟他就进入了梦乡。
今晚的梦不太一样。
记得小时候的莫斯特庄园并不像现在的荒凉、寂静，那时候的院子里有美丽、温馨的灯光，五颜六色、艳丽的花朵，连喷泉里的水都是干净、清澈的，周边的树林是郁郁葱葱的，以及鸟的叫声都是悦耳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世界变成了深灰色的。
因不能曝晒阳光，父亲让人改动了庄园的采光走向，尤其是那条从卧室到书房的路。
而记忆里的父亲是亲切、爱笑的，他总是抓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字、绘画，叠积木。
“阿玉这么小就有超凡的记忆力，这个小孩以后一定大有作为的。”
“阿玉的色彩天赋简直太好了，你告诉爸爸，这些都是你眼里认为的美的表现吗？”
“爸爸的好阿玉，真是又乖又聪明，而且长得跟天使一样。爸爸真的很幸运有阿玉这样的乖孩子。”
梦里父亲的脸是模糊不清的，但声音却是无比熟悉的。
不对。
这不对劲。
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记忆里的父亲，明明是另一副模样……
梦里的小庭玉看着周围的光亮渐渐消失，黑暗里全是大人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音。
他被围在中间，远处仅有一束聚光灯打在墓碑上，母亲温和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泪水如泉涌。
他泣不成声，满脑都是找爸爸的声音。
爸爸呢？
他转过身去，在一众黑色衣服里寻找父亲的身影。
对了。
他突然想起来，父亲和母亲带着他一起去拜访外公，路上一辆大卡车向他们飞速行来，狠狠地撞向了汽车的左侧。
他的母亲当场殒命，而父亲被送进ICU里抢救，坐在后座的他，因为安全气囊的减震才堪堪逃过一劫。
所以这场葬礼只有他，没有父亲。
“醒醒。”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声，眼前天旋地转，画面扭曲失真，像蒙克那副画作——《呐喊》，所有人的面容都是扭曲的、惊悚的……
“大少爷，快醒醒。”
耳旁的男声愈发急促慌乱，“医生你快看看，他发了高烧，现在完全昏迷不醒。”
小小的栾庭玉望着这些可怖的人影，止不住地呐喊：“父亲！父亲！”
“父亲你在哪？请您救救我！”
“少爷，少爷，你快醒醒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若火炉一般，像置身于熔炉当中，感觉自己快化掉了。忽地，有人拽住了他的手掌，掌心里的物件冰凉刺骨，有水滴从指缝中落下，他们握得更紧了。
“不会吃辣还硬要吃什么？”他说，“真是麻烦。”
他是个麻烦吗？
小庭玉眼神露出迷茫，耳旁的声音愈来愈刺耳。
“你为什么总是做不好？一个假的财务报表就能把你骗得团团转！”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老子养你是让你来气我的吗？”
“滚，你给我滚！一个外人生的小杂种、怪物，去死好了！”
“去死好了！”
是父亲的声音，父亲的面容，父亲高大伟岸的背影。
栾庭玉死死拽住那只与他紧紧相连的手，他是绝不可能死的！
他要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
“医生，趁现在，快给他输液。”他说，“多去弄点冰块、冰毛巾，擦拭他的腋下、手心、脚心还有额头，空调打开，换气不能停！”
“他在抽搐！毛巾、毛巾放入口舌当中，不能让他咬舌。”另一道声音响起。
“嘶，属狗的啊，可别把我咬坏了！”
太吵了。
真是太吵了。
吵到栾庭玉睁开了紧闭的双眸，眼前的巴洛克水晶吊灯漫开细碎光晕，像蒙了一层朦胧虚浮的滤镜，穹顶上的花纹被稀释成单薄的背景。
混沌、发懵的头脑让他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只有手上那股力量还在孜孜不倦地输送。
“大少爷，你醒了？”
栾庭玉闻声望去，是老管家焦急地面容，他垂下眼帘，眼神晦暗不明。
老管家说：“大少爷，您烧了一整晚，三十九度八。医生说，是因为吃了辣椒引发的急性胃炎。”
“管家，帮我联系吴医生。”栾庭玉轻声开口，嗓音虚弱，“当年的那场车祸……我想，我可以做记忆唤醒了。”
老管家松开栾庭玉的手，眼神有些闪躲，“大少爷，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不要再查了好吗？老爷知道会动怒的。”
“去办。”
他的气息羸弱、声音绵软无力，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大少爷。”
老管家还想劝，就见栾庭玉把头侧了过去。
栾庭玉看着沉静稳重，做起决定来却犟得很，如果他不答应，那栾庭玉也会自己拖着羸弱的身躯去找吴医生的。
在栾庭玉身边伺候的这十五年，老管家摸透了他的脾性，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就去通知吴医生。”
他起了身，看着周边的佣人们，吩咐道：“好好服侍少爷。”
便踱步退出了房间。
小心翼翼关上房门，不远处立着少年的身影，少年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右手指尖夹着一根厚厚的雪茄，也不抽只是闻。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年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烦躁，
“这……”
老管家面露难色，视线落在江潮那张凌厉的侧脸上，眉眼轮廓简直和栾董事长如出一辙，他轻叹一声：“恕我不能告诉你。”
“他就这么惦记那老头？”江潮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解，“我看老头也不是很喜欢他啊，这种父亲有什么好惦记的，做梦都在喊。”
烟灰簌簌落在地毯上，轻烟缠上光影里浮沉的细尘，缓缓飘远。
“不过你别说，他看着瘦瘦弱弱的，手劲儿还真不小。”江潮扯起嘴角，笑了声，“差点没给我手捏烂。”
“小少爷。”老管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后怕，“今天多亏了你，倘若不是你及时察觉大少爷不对劲，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他是我哥，我总归不能见死不救吧。”江潮看了眼老管家，“不过你也别觉得我是不求回报的。”
他缓缓抬起一直垂着的左手，指节上清晰深刻的牙印，昭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凶险。
“我救了他一命，这份人情，他必须欠我、还我。”
“而你，就是最好的人证。”
……
输液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栾庭玉身上总算缓过来几分力气。
吴医生早已拿着催眠摆钟，静静候在床边
“栾先生，您如今还在病中，身体经不起折腾，若是强行进行催眠唤醒记忆，风险太大……”
“直接做。”
栾庭玉嗓音依旧虚弱沙哑，面色苍白病态，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当年那场车祸打乱了我的记忆，抹去了我几乎所有的童年过往。可你说过，记忆不会消失，只是被深深藏在了心底。”他的眼底覆着一层迷茫，“一个人，真的会因为一场车祸性情大变吗？父亲……他当年，真的从来没有真心待过我吗？”
“栾先生，创伤后应激障碍本就会扭曲、篡改人的记忆。栾董事长向来心性如此，你记忆里温柔的父亲，其实是你自我臆想出来的幻象。”吴医生放缓语调，耐心劝道，“况且董事长当年亲历车祸，同样落下了后遗症，每到夜里便头疼难忍，性情才会变得暴躁易怒、阴晴不定。”
“开始吧。”
栾庭玉抬手取过桌上的特制眼镜，缓缓戴上。
那双艳丽的红瞳，历经一整晚的高热与病痛煎熬，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沉静，覆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疲惫又单薄。
而它依旧坚定。
“好。”
吴医生将催眠摆钟轻抬至栾庭玉眼前，钟摆规律地左右轻晃，语调放得平缓柔和，“栾先生，此刻你正站在一片静谧幽深的树林里，身前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你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顺着小路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有几条小鱼正在欢快地游着。”
“告诉我，你在水面看见了什么？”
栾庭玉说：“我看见了我自己。”
“很好，水面上的你自己是什么模样的？是现在的你还是小时候的你？”
栾庭玉慢慢阖上眼，他仔细回味着吴医生的话，半晌道：“我看见了幼时的我，短头发，小脸蛋，他在哭。”
“哭什么？”
“我不知道，他抓住了我的裤脚，一直在哭，哭声越来越响，整个人也拼命朝我靠近，然后……”他呼吸微滞，手指微微发颤，惊道，“我被他拉进了水里。”
刺骨的泉水猛地灌入耳膜，吴医生温柔的引导声瞬间被隔绝，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雾薄膜，模糊不清。
彻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整个人被冰水死死裹挟、困锁，他下意识手脚慌乱扑腾，剧烈挣扎。
混沌死寂的黑暗里，两道急促的喊声骤然刺破耳膜。
“阿玉，快走！”
“阿玉，快跑！车要炸了！”
栾庭玉只觉有股蛮力死死拽着自己，他拼尽全力想要睁眼看清来人，脑袋却觉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还有父亲那撕心裂肺、满是焦灼的呼唤。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
“爸爸……”
小庭玉颤抖着伸手，想要攥住身旁父亲的肩膀。可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扣住他的脚踝，狠狠将他向外拖拽。
来人抱着年幼的他拼命狂奔。不过须臾，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侧翻的汽车擦出刺眼火光，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熊熊燃起的火墙瞬间隔绝了一切。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眼睁睁看着父亲和母亲被滔天火海吞噬，葬身烈焰之中。
无边的恐惧裹挟着他小小的身躯，慌乱无助之际，身旁那人轻轻握紧了他冰凉的手。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别怕。”
“以后，爸爸会永远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车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