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他不装了》俗人狂想金

2、耳光 因为我？

　　东边书房外，栾庭玉抬手轻叩门板。

　　“父亲，您找我？”

　　“进。”

　　房间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得到默许，栾庭玉原地调整了下呼吸，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间书房远比他的书房宽敞，左侧空地处立着一张精致的台球桌。男人手搭着台球杆，俯身用力一推，听闻“砰”的两道脆响，两颗台球陆续落入口袋。

　　“见到江潮了？”他说。

　　“是。”

　　“怎么样？”

　　“孩子心性重，但是洞察力还不错，往后掌管梵克蒂亚指日可待。”

　　话落，一道审视的视线投来。

　　就见男人将台球杆随手丢在台面，他随意地将衬衫袖口挽至手肘，小臂上青筋虬结，一条栩栩如生的青蛇烙在皮肤上。
　　蛇头昂扬抬起，眼势凌厉，嘴里吐出的红信子锋利慑人，两颗雪白色的尖牙令人森然，似要将见到的人狠狠吞噬咀嚼。

　　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咚咚地踩在地毯上。

　　栾庭玉将脸上的眼镜取下，长睫微垂。

　　下一秒，如山的阴霾笼罩至全身，耳旁掌风呼啸而过，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力道凶悍，直接将他的头颅打偏了过去。

　　“你现在的胆子可真不小。”男人说。

　　“请父亲明示，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当？”他连忙摆正脑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生怕再次触怒了眼前的男人。

　　啪。

　　又是一道利落的掌风。

　　“江潮是我的亲儿子。”他说，“他的命要是有半分闪失，你以为我就会将梵克蒂亚留给你么？我既然能创造出一个江潮，自然也有第二个江潮等着。梵克蒂亚是我一辈子的心血，继承他的只能是我们栾氏的血脉，如果你还想在梵克蒂亚做下去，在美国生存立足，就给我老老实实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栾庭玉纤白的眼睫颤了颤，一双剔透的红瞳敛去所有情绪，只低低顺从地应声：“是，父亲。”

　　这样的场面自记事起，日复一日地发生，只要他的行为轨迹有一点点偏差，父亲就会降下责罚。
　　但是……
　　他就会认命地屈尊于父亲的安排之下吗？

　　栾庭玉抬起眼眸，目光直视眼前的男人。
　　他们两人长得没有一丝相像之处，从出生那天开始，男人便心知肚明，他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当年将他留在栾家、悉心栽培，不过是因为彼时男人根基未稳，急需倚靠栾庭玉外公家的势力，稳固自己梵克蒂亚掌权人的位置。
　　直到上个月爷爷去世，他如愿地得到了梵克蒂亚所有控制权，那名叫江潮的少年才浮出水面。

　　“父亲，先用饭吧。”栾庭玉说，“阿潮落地那么久了，也还没用过饭，应该也饿了。”

　　“去吧。”男人说。

　　他踱步至书桌旁，拿起一件西装外套放在手腕处，“我有事飞一趟南非，这几天好好照看你弟弟，我不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两个相处得并不愉快。还有，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见到第二次。”

　　“是。”
　　栾庭玉站在原地，直至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框外，那单薄身形陡然一晃，踉跄几步，倚靠在台桌边缘。

　　“少爷。”
　　老管家推门而入，他的手上端着一盆冰块，旁边还放着一条干净的手帕，他说，“你不该这么快动手的。”

　　“是我自己疏忽了，应该的。”

　　栾庭玉熟练地将手帕摊开，骨节分明、白皙的手指插进盆内，那些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冰块，因为等得久了，已经化了不少冰水在里头。
　　指尖触碰，教人倒吸一口凉气，但这样的温度贴在脸上，却能浇灭一座翻腾的火山。

　　他的皮肤太薄了，轻轻敷了一小会儿，面上就晕开一片刺目的红痕。

　　“怎么了？”

　　门口处，远远听见江潮的声音。他像是刚刚沐浴完，鬓角还挂着几滴透明的水珠，时不时顺着线条分明的下颚滑落。身上也换了一套简约的白T和黑色七分裤，底下露出的细腿上覆着根根分明的毛发。

　　他的站姿还是那样吊儿郎当，“怎么拿着冰块敷脸？这是在干什么？”

　　“小少爷，这里是老爷的书房。”老管家见状立马迎了上去，用自己矮小的身躯尽量地去挡住栾庭玉，“用膳的餐厅在楼下东侧，我带你去。”

　　“诶，不用急着打发我。”江潮长得极高，纵然有老管家挡在中间，却还是将他身后的那人尽数揽入眼底，“那老头对你动手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将管家推开，“因为我？”

　　面对一再的冒犯，栾庭玉将手上包裹着冰块的帕子放入盘中，他依旧选择无视。
　　他看了眼老管家，干涩的嘴唇轻轻翕动，吩咐道：“安排晚餐吧。”

　　下一瞬，湿热的指尖抵达刚刚熄灭的火山，又如巨石填入大海，翻起千层巨浪，“可真不好意思啊，哥哥。我这才刚来，就让你伤了脖子，还害你被老头打了耳光。怎么办呢？我还要在这里待那么久，你的日子要越来越不平静了。”

　　栾庭玉抬眸望向江潮，暖橙柔和的灯光落在他半边侧脸，清晰衬出肌肤上浮起的燥热气息。
　　原本萦绕在他周身的佛手柑橘冷香，此刻也尽数地沾在少年身上，这二十余年早已刻入感官的气味，此刻只让他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开少年搭在他脸颊的手，“啪”的一声脆响，薄唇轻启，冷声道：“Scum.”

　　少年闻言一怔，随后大笑了几声。
　　他将手收了回来，插进裤子的口袋里，满脸痞气道：“不好意思啊哥哥，我听不懂英文。如果你要骂我请用中文，不然……我一律当做你在夸我。”

　　他笑得灿烂，长腿随意一绕，整个人转了过去，“不是要吃饭吗？管家，带路吧。”

　　老管家看了看栾庭玉，又瞥了眼江潮，还是恭敬地侧到一旁，说了句：“请。”

　　“走吧，哥哥。”江潮一边走一边道，“我可是很期待和你共进晚餐呢。”

　　他留下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就扬长而去。
　　栾庭玉狠狠握着台球桌的边缘，恨不得将这块硬木掰碎。

　　瞬息，他凝眉拿起一颗台球，狠狠地往地毯上砸去。

　　台球在地毯上挣扎地弹了两下，最后滚在了角落的那把木制椅旁，慢慢地滑到了黑暗的墙角

　　……

　　晚餐做的是中式菜肴，听说江潮从前住的地方嗜辣，还是极重的辣口。

　　为迁就他的口味，栾父特意从当地请来一位厨师。

　　一桌子菜红白交错，呛人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栾庭玉望着满桌红亮，眉头紧锁。

　　“阿潮，为庆贺你重回栾家，爸爸这杯敬你。”栾父笑着举起香槟杯。

　　杯中细碎的气泡不停翻涌，杯身一侧映着江潮桀骜张扬的侧脸，另一侧是栾庭玉沉静内敛的轮廓。

　　兄弟二人分坐两侧，神色截然不同，却一同抬手举杯。

　　江潮笑着说：“从前在郦粟山喝的都是白酒，这洋人的酒还没尝过，幸好还有您这样一位父亲，不然……我恐怕是这辈子连碰都碰不到。”

　　栾父闻言朗声大笑：“不过是一杯香槟罢了，地下室酒柜里全是我多年珍藏的好酒。阿潮，你往后想喝什么，只管吩咐阿玉给你去取。往后，阿玉会好好帮衬你的。”

　　栾庭玉轻轻放下酒杯，平缓开口：“白酒性子烈，香槟柔和，不同的地界酿出不一样的风味，阿潮尝尝，要是喝不惯，还是换成白酒吧。”

　　“诶，不用。”江潮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无论哪里的酒都是用来喝的，而且我这人向来不挑食，最喜欢品尝各地不同的美食了。这杯香槟虽然没有白酒的那股子烈劲，倒是清爽可口，不错，再给我来一杯。”

　　“不合口就换，何必强行适应呢？”栾庭玉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辛辣刺激的辣椒籽在口腔里散发开来，娇嫩的内壁被灼得发烫，麻意顺着神经直冲太阳穴，细密的冷汗立刻沁上皮肤。
　　他细细抿了抿唇，连忙端起香槟一饮而尽，酸甜气泡却压不住喉咙里灼烧般的痛感，转瞬之间，只觉得胃里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火山石，火辣辣地烧得难受。

　　“老头。”江潮拿起木筷站起身，扫过满桌菜品，夹起一只浸透红油的麻辣兔头放进栾父碗中，转头也给栾庭玉分了一只，“这可是我们那儿当地的特色，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东西，你们都尝尝看，肯定会喜欢的！”

　　虽然兔头浑身裹满厚重红亮的酱料，但那一双圆眼兀自凸着，透着几分森然诡异。

　　栾庭玉看着那碗里的美食，连动筷的勇气都没有。
　　他凝了凝神，看向栾父，“父亲，我忽然记起稍后还有一场会议，晚餐就到此为止了。”

　　栾庭玉饮食向来清淡，别说是辣椒，就是酸一点的东西都吃不了。

　　这二十五年的习惯栾父岂会不知，可自从江潮的出现，别说是梵克蒂亚的掌权人宝座，就是平日里的用餐习惯都得迁就他。

　　他心底泛上一层冷意。在栾父眼中，自己哪里是什么养子，充其量不过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栾父睨了他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栾庭玉当即起身，将胸前餐巾扯下，放在桌面上，低声道了句“失陪”，转身径直上楼。

　　大理石台阶被皮鞋踩出沉闷咚咚声响，愈发衬得楼下江潮明快张扬的笑声清晰刺耳。

　　他说：“老头，我没骗你吧，这兔头真的很好吃……可惜了，哥哥没口福尝不到。”

　　栾父说：“不管他，他这个人就这样，扫兴、单调，你要是不想跟他吃饭，以后让他到房间里吃。”

　　再后来，栾庭玉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他走进淋浴房，拧开花洒，任由冰凉刺骨的冷水从头浇下，浸透浑身衣衫。

　　冷静。

　　他必须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