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几时安》闷一口癍痧

9、摇篮曲 岭南夏

　　岭南夏天的天气向来说变就变。两人刚把粥熬上，天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晚霞瞬间就被厚重的乌云吞噬了，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何安连忙冲去二楼甲板收衣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轮渡上播报的天气预报里，确实提到了有大暴雨。
　　 何安抱着一堆衣服匆匆收拾妥当，回到一层厨房，探头去看季迟亦的食材准备得如何。
　　他站在季迟亦旁边，指了指案板上的配菜叮嘱道:“等一会儿把粥熬好后，你先把食材按照我刚说的顺序，一层层铺在砂锅里面。”

　　“好的，小安哥哥~”季迟亦拖长了尾音，嬉皮笑脸地调侃他。

　　何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提起一旁的木凳坐下，目光望向船外江面，密密麻麻的雨帘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远处连绵黛色山峦彻底笼罩，模糊了山形轮廓。

　　从这边经过的商船本来就不多，偶尔才能看到一两艘，大雨之下显得更为冷清，远处的歌曲被哗啦啦的雨声覆盖，听不真切，只剩零星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飘来。

　　“小安哥哥，粥熬好了！”
　　季迟亦的声音拉回了何安的思绪。
　　何安收回远眺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你再乱叫，我就把这锅粥直接扣你头上。”

　　季迟亦看了看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滚烫热粥，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何安继续指挥：“现在把粥倒进去，没过全部食材，盖上盖子焖一分钟。”

　　季迟亦乖乖照着何安的指示开始操作，指尖稳稳端起粥锅，动作熟练地倒入食材砂锅，扣好锅盖，在心里默念了一分钟。

　　何安：“打开盖子，加盐、白胡椒调味，最后再铺上花生、油条和葱花。”

　　季迟亦撒完配料，放下调料罐，轻笑出声：“完成！原来这么简单。”

　　何安柔声道：“这是传统一点的做法，你们家阿姨平时应该是直接煮的，我这个是焖出来的，米香更浓，食材也更入味。”

　　季迟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走吧，尝尝我的手艺。”

　　酒足饭饱，两人松松散散靠在船舱椅子上歇息，惬意地啃着西瓜。

　　外面的雨还在重重地砸在船身上，劈啪作响，没有片刻要停歇的意思。狂风呼啸，吹得船身一晃一晃的，雨势感觉越发猛烈了。

　　何安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雨，眉头微皱，心里暗自担心他一会儿不好回去。

　　可是何安又拉不下面子让对方留宿，万一对方根本没这意思，那得多尴尬？空气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默，只剩下船外不知疲倦的雨声和风声。

　　“一会儿你怎么回去？”
　　“今晚可不可以借住一晚？”
　　两人突然同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季迟亦先是一愣，随即抬眸看向何安，眼底写满不可置信：“这么大的雨，你居然狠心让我回去！？”

　　“家里没地方给你睡。”何安别开脸嘴硬道。

　　季迟亦那么大一条人，自己那张小破床根本就挤不下，而且他向来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季迟亦毫不犹豫地说：“我睡客厅。”
　　何安提醒道：“有蚊子。”
　　季迟亦不假思索：“点蚊香！”
　　今晚就算被蚊子抬走，他也绝不回去。
　　安：“前两天就用完了。”

　　季迟亦微微蹙眉:“何安，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么大的雨，巧克力淋湿不得感冒啊！”

　　何安毫不留情:“那你自己走，把巧克力留下。”

　　季迟亦毫不犹豫地说：“我睡客厅！我不怕蚊子咬，我心甘情愿喂蚊子！”

　　“你这是什么奇葩癖好，”何安无语地看着他，又找了个理由，“你留在这里，我这几天的用水就不够了。”

　　“今天有两桶水可是我亲自打的！”
　　何安语塞，扯了扯嘴角，但还是忍不住损他一句，“你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季迟亦撇撇嘴反驳：“谁像你每天跟个老头似的，定时定点听广播。”

　　一旁的巧克力吃饱喝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狗窝里，提溜着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类斗嘴。

　　夜深了。

　　何安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自己的私人领地突然被一个人强势入侵，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地烙饼。

　　一层客厅里还时不时传来拍打蚊子声的声音，更是让他心烦意乱。他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像是在和自己的内心作着激烈的斗争。

　　夜深人静心绪最易松动，一念心软做出的决定，往后漫长岁月里，何安总会想起这个雨夜。

　　何安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从二楼房间甲板下面的暗门往下走。走到客厅，只见季迟亦正蜷缩在吊床上，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挠来挠去。

　　吊床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件属于何安的校服套在他身上显得局促极了，衣服被撑得紧绷，这副憋屈的模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何安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没好气地说：“上去。”

　　季迟亦停下挠痒的手，茫然地抬起头：“去哪？”

　　何安冷哼一声：“去房间睡。你要真在这里睡一晚，这船上的蚊子未来一个月都不用开饭了，直接撑死。”

　　季迟亦眼底瞬间漾开笑意：“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我喂蚊子。”

　　“再多废话两句，今晚直接睡船外甲板。”何安冷声道，耳根却悄悄泛红。

　　季迟亦立刻闭嘴，乖乖跟在何安屁股后面上了楼。

　　这是季迟亦第一次进何安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挂着泛黄白色蚊帐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凉席，凉席下面垫着一层薄薄的棉被，应该是为了睡觉时不那么硌人。

　　床边的窗户下摆着一张旧书桌，椅子被何安挪到了床边，专门用来放置风扇，墙壁上整齐地拉着几根绳索用来挂衣服，其中最外面那套崭新的衣服显得格外亮眼，正是前几日他送给何安的那一套。

　　何安率先上了床，身体尽量往里侧挪了挪，给季迟亦腾出一大半位置。
　　“你睡外面，不然我怕半夜被你挤下床。”
　　说完，他便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顿了顿，他又闷闷地补了一句：“别关台灯。”

　　季迟亦踢掉拖鞋，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顺手把蚊帐掖好。虽然他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老旧的木板床依旧发出细微吱呀声响。

　　何安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枕头边缘，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他后背紧绷，用力闭紧双眼，拼命在心里默念，尽量让自己忽略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人。

　　可季迟亦温热绵长的鼻息，一遍遍拂过他后颈肌肤，带来细密酥麻的痒意，让他浑身不自觉发颤，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何安。”季迟亦低沉的声音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中响起。
　　见何安没有回应，季迟亦又凑近了些，轻声问:“你在发抖吗？”
　　“没有。”何安嗓音微哑，强装镇定:“江风太大，船身一直在晃。”

　　季迟亦气息挠得他后颈阵阵发痒，何安实在忍无可忍，只能僵硬地转过身去面对他。但是转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直直地撞进了季迟亦的视线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明亮又深邃。

　　何安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季迟亦的发梢。两人呼吸交缠，夹杂着船舱里特有的桐油气味，莫名地让人觉得胸口发软。

　　季迟亦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何安脸上游移，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饱满软润的唇瓣上。
　　“你平时一个人住在这儿，夜里船晃风声大，不害怕吗？”

　　“这样我反而更有安全感。”何安语气平淡，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涩。
　　“那我躺你旁边，你怎么好像更害怕了？一直在发抖。”
　　何安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睡觉就滚下去，话真多。”

　　季迟亦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睡不着，外面的雨声太响了，而且这船晃得我头晕。”
　　“睡不着就下去抓蚊子！”何安说完便又要转过身去。

　　季迟亦看着何安的背影，身子悄悄往内侧挪动，一点点靠近，两人肩头几乎相贴。

　　狭小床位本就闷热，风扇吹来的那点可怜的凉风又被季迟亦高大的身躯挡得严严实实。湿热气息裹上来，何安后背瞬间沁出薄汗，浑身燥热难耐。

　　何安用手肘撞了一下季迟亦的胸口：“你往外挪一点行不行？你不热吗？”
　　季迟亦：“我害怕，小安哥哥~”
　　何安咬牙切齿：“再乱叫，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小安哥，我真害怕。”季迟亦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何安在心里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他缓缓转身，迟疑片刻，抬手轻轻搭在季迟亦后背，指尖一下一下，缓慢轻柔拍打。用低柔的嗓音哼唱起来。

　　“月光光，照珠江，
　　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听朝阿妈要捕鱼虾啰，
　　阿嬷织网织到天光。
　　阿爷要去睇牛羊，
　　虾仔你快高长大啰，
　　撑艇撒网就更在行……”

　　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下，季迟亦静静地看着何安因为唱歌而微微开合的嘴唇，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咽口水。

　　“这是什么歌？”季迟亦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小时候，我妈就是这么哄我睡觉的。”何安的声音很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小船晃动的时候就像摇篮，伴着歌声晃着晃着，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人给他唱过这首歌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