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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竹叶青 钟远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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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远随的小诊所开在瓦窑村村口。瓦窑村依山傍水,前有一江碧水蜿蜒流淌,后靠连绵苍翠的青山,深山里盛产各式地道好药材。
他初来瓦窑村时,年纪轻轻,村里的老人都暗自嘀咕,只当他是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庸医,没人肯信他的医术。后来他凭着实打实的本事,彻底扭转了村民的看法。如今村里老少但凡有点头疼脑热、跌打小伤,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这间村口小诊所。
正午日头正盛,诊所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钟远随趁着难得的空闲,把今早从村民手里收购的新鲜药材,一一搬到二楼露台晾晒。刚弯腰铺开大半筐草药,指尖还沾着湿润的药草香气,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声,打破了午后的静谧。他心里一紧,当即直起身,快步顺着楼梯跑了下去。
诊所里季迟亦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胸膛剧烈起伏着,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话,眉眼间满是焦灼。
季迟亦见到来人,连忙把手里的死蛇往钟远随眼前递:“医生!救救我朋友!他被蛇咬了!”
钟远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同学,你、你先把蛇放下!别拿在手里!”
话音刚落,一道虚弱又带着窘迫的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
何安:“钟医生……”
趴在季迟亦背上的何安,整张脸惨白无血色,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额角的碎发,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被蛇咬伤的手臂传来一阵阵钻心的肿痛,牵扯得他浑身发软、浑身无力。下山的时候,他疼得走不动路,季迟亦执意要背他走。他只能死死埋着头,将脸抵在季迟亦的肩膀上。
“何安?怎么是你!”钟远随看清那张苍白的脸,当即瞳孔一缩,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何安的后背,将他轻轻安置在旁边的木椅上坐好。
季迟亦连忙追问,“医生,您快看看这条蛇,到底有没有毒?”
钟远随扫了眼那条竹叶青,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严厉:“你!立刻马上,把这条蛇丢到外面的垃圾桶里!”
季迟亦只好转身照做,钟远随蹲下身去看何安的伤口。只见他小臂处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的肌肤已经高高红肿起来,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摸上去发烫发硬。
他神色愈发凝重,轻声询问:“什么时候被咬的?”
“大概、半个小时前。”何安咬着下唇,缓了缓阵阵袭来的痛感,低声回忆道。
“是竹叶青。”钟远随沉声开口,语气严肃,“有毒,好在毒性不算剧烈,不至于致命,不过也要尽快注射抗毒血清,不能耽搁。”
“麻烦你赶紧给他安排打血清。”刚折返回来的季迟亦一听,立刻急切地催促:“多少钱都没问题,打最好的。”
钟远随微微摇头,无奈道:“我这里是中医诊所,条件有限,没有抗毒血清。”
这句话一出,季迟亦瞬间急红了眼,语气带着几分失控的质问:“没有血清?为什么不早说!万一耽误了治疗,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
季迟亦声音又急又哑,满是后怕与焦虑。看着何安虚弱痛苦的模样,早已乱了方寸,只能下意识迁怒。
钟远随理解他的慌乱,并未计较他的失态,耐着性子安抚:“同学,你先冷静,别慌。我这里没有,但县里人民医院肯定有,我现在马上打电话确认。”
说罢,他转身拿起桌上的老式座机,指尖快速拨通号码。电话刚响两声便被接通,不等对面的人开口打趣,他直奔主题,语速极快:“顾临,我这边有个学生,半小时前被竹叶青咬伤手臂,伤口已经红肿发炎,你们院里还有对应的抗毒血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润慵懒的男声,带着笑意:“有,赶紧送过来就行。难得啊,钟大医生,终于舍得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钟远随懒得跟他废话,干脆利落地打断:“没闲心跟你说笑。”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季迟亦:“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去县医院,你抱他上车。”
何安:“我只是手被咬了,脚没事,能自己走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行!”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钟远随轻声耐心解释:“竹叶青的毒素会随血液循环扩散,你现在绝对不能走动、不能用力,尽量保持静止,减少体能消耗,不然毒素扩散得更快,会加重伤情。”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县人民医院。钟远随带着两人来到急诊科,跟接诊医生说明咬伤蛇类、受伤时长和当下症状,医护立刻上前为何安处理伤口,安排注射抗毒血清。
处理完一切后,主治医生在一旁叮嘱护士:“后续密切观察患者状态,密切关注有没有内出血、身体发麻、呼吸困难等不良反应。”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钟远随和季迟亦,开口询问:“你们两位,谁是患者家属?”
季迟亦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我是他朋友,医生,有任何情况直接跟我说就好。”
“患者目前体征还算平稳,血清已经及时注射,问题不大,”医生继续叮嘱:“后续需要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抽血复查凝血功能,指标正常没有异常,就可以办理出院。这期间家属多留意患者的大小便和精神状态,有异常立刻叫护士。先去前台缴费登记吧。”
“好,辛苦医生了,谢谢。”季迟亦郑重道谢,转头看向钟远随:“钟医生,麻烦你先帮我照看他一会儿,我去缴费。”
“放心去吧。”钟远随点头。
看着季迟亦匆匆离去的背影,他转头看向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何安,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的笑意:“可以啊小安,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上心的朋友?以前从没见你跟谁走得这么近。”
何安闻言,抬手轻轻捂住脸颊,低声呢喃:“算不上朋友。现在,算是我的债主。”
钟远随闻言低低笑了声:“我看这孩子心性挺好,值得深交。”
何安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朋友。这两个字,在三年前就已经从他世界消失了。
钟远随看着他眼底黯淡落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可别再随便往深山里跑了。现在正值盛夏,山里蛇虫鼠蚁最多,毒蛇更是遍地都是。这次运气好,只是毒性偏弱的竹叶青,万一碰上五步蛇,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哟,钟大医生。”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季迟亦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干净白大褂的男人。
他五官周正立体,眉眼精致利落,自带几分清冷凌厉的气场。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属无框眼镜,纤细的镜腿衬得眉眼愈发清隽,本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添了镜片的阻隔,褪去了几分慵懒多情,多了几分斯文禁欲的冷感。合身的白大褂被挺拔宽阔的肩线撑得笔直有型,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整个人清爽干净,像夏日洗净后的晴空,气质出众,让人不由自主挪不开目光。
钟远随看见他,瞬间没了好脸色,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耐:“你来干什么?”
顾临缓步走到他面前,深邃的目光细细扫过半个月未见的人,视线轻轻落在他微动的薄唇上:“当然是来找你,继续探讨中西医联合研究的课题。”
“啧。”钟远随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干脆,“有事直说,没事就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顾临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暧昧:“你确定要在病房里,当着病人的面聊公事吗?钟、医、生?”
钟远随太清楚顾临的性子,这人脸皮极厚,什么玩笑都敢开、什么话都敢说,再待下去指不定要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
他当即伸手,不由分说地推着顾临往病房外走,转头匆忙叮嘱何安:“小安,你好好躺着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嗯,好。”何安乖巧点头。
他目送两人一前一后神秘兮兮地离开,转头便对上了刚刚缴费归来的季迟亦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轻声开口:“谢谢你。”
季迟亦无奈轻笑一声,眼底带着浅浅的疲惫:“你谢我什么?真要算起来,该道谢的是我。今天要不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了。”
何安垂眸看着手上的纱布,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疏离:“你大可以不管我,把我丢在山里,不用特意送我来医院的。”
季迟亦闻言,眉眼瞬间沉了几分:“你为了我才被蛇咬,我怎么可能把你丢在山里不管?何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何安抿了抿唇:“所以谢谢你。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早点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季迟亦定定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何安,看着他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心底莫名堵得慌:“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何安抬眸:“医院有医生护士照看,我出不了事。今天的住院费我记下了,等我出院一定还你。还有之前说好的鱼,这几天我给不了你。你要是着急,直接去菜市场买就好,那里的鱼又多又便宜,比我的划算。”
季迟亦被他的态度彻底惹恼:“何安,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定义我。但你救了我的命,我对你负责是应该的,就算今天换做是陌生人,我也不会置之不理。”
“那我也告诉你,今天就算换做是别人,我也会这么做。”何安别过脸去。
“你还欠我六十条鱼!”季迟亦咬牙道。
“这交易我不做了。”何安脱口而出。
谁知季迟亦寸步不让,挑眉反问:“是你单方面想毁约?那除了住院费,你还要赔付我的违约金。”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而且口头约定做不了数,”何安又气又无奈:“我一分钱都没拿你的,到头来反倒是我欠你了?”
“到底是谁不讲理?”季迟亦往前倾了倾身,“在山上的时候,你就死活不让我送你去医院,想硬撑着自己扛,你以为自己是猫吗?有九条命可以折腾?”
“不用你管!”何安低声反驳:“要不是为了救你,我根本不会被蛇咬!”
季迟亦看着他,轻声追问:“何安,你这么着急和我撇清所有关系,你到底在怕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巧克力,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何安翻了个身,将脊背留给对方,紧紧闭上了眼睛。
季迟亦目光沉沉地落在何安单薄且僵硬的背影上:“你好好休息,我不会再来打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