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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音 还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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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一望无际的海岸,海浪声沉闷地拍打着沙滩。梦里那个人就静静地站在海边,背影清晰得触手可及。季迟亦急急追上去,他颤抖着正要伸手去触碰那人的肩膀。
可是指尖刚一触及,那道身影竟如泡沫般骤然消融。一切转瞬成空,指缝间只抓住了空荡荡的朦胧光影和咸涩的海风。
“小安哥……”
“小安哥!”
清脆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刚从水里出来的何安正准备往更衣室走,听到身后这声熟悉的称呼,脚步微微一顿。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岁月早已磨去了他脸上的稚气,曾经藏在眼底的热烈,也被漫长时光沉淀成了隐忍与克制。
发梢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沿着脖颈滑过胸前,那条碧绿色的项链被水光映得格外醒目。水流顺着流畅而内敛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勾勒出他精瘦却结实的轮廓。
“你怎么又偷偷进来了?”何安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说过很多次了,别这样叫我。”
“小安哥,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童俞霖笑嘻嘻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干毛巾。
何安还没来得及躲开,毛巾便被搭到了头上。童俞霖抬起手,替他轻轻擦拭起湿漉漉的头发。
何安抬手拍开他的手,扯下头顶的毛巾,冷着脸道:“童俞霖,我没空陪你闹。”
说完,他转身便往更衣室走。
“哎哟,何安,你的小跟班又来了啊。”路过的同事忍不住打趣。
他只是礼貌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何安在海市一座小岛上的小型海洋馆工作。当年离开之后,他辗转去过几个地方,最后才在这里安定下来。这里生活节奏缓慢,四面临海,游客不算太多,安静得很适合他。
最初来到这里时,何安在一家菜馆里做服务员。闲暇时间,他便一点点自学从前的专业知识,后来又通过成人教育考取了大专学历。
几年后,小岛开始发展旅游业,游客逐渐多了起来。海洋馆也在那时候建成。开馆招聘时,馆里人手紧缺,而何安的专业知识又足够扎实,这才顺利被录用。
一个月前,何安恰好排到了水下演出的班次,童俞霖便是在那时缠上他的。
童俞霖是小岛上童心旅行社老板的儿子,据说今年刚毕业,专门回来接手旅行社的生意。海洋馆与旅行社一直有合作,他也因此找到了各种名正言顺接近何安的理由。
“小安哥,你刚从水里出来,头发都没擦干,小心感冒。”童俞霖跟在何安身后,絮絮叨叨地说,“对了,我们这周去看电影吧?我票都买好了,最近新上映的那部——”
何安拉开储物柜,从里面取出干净的衣服,头也没回地打断他:“出去。”
“好吧。”童俞霖拖长语调,悻悻地应了一声,“那我在外面等你。”
看着那三步一回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何安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他换好衣服后,疲惫地靠在储物柜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这才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里全是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繁杂琐事,中间夹杂着几条童俞霖发来的无聊表情包,还有一条是前两天一个自称“珠宝收藏家”的陌生人发来的好友申请。
何安的目光在那条申请上停留了两秒,眼神微暗,随后一一点开清除了红点,便将手机扔回了背包里。
“何安,下班啦?看群里信息没?”谢施源套着T恤从里间走出来,一边整理领口一边问。
“看到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谢施源一脸愁容,忍不住抱怨道,“这个月工资又发不出来了。唉,这两年客流量一直不行,咱们馆不会真的要倒闭吧?”
“听天由命吧。”何安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平静,“馆长不是说了吗?现在只是资金周转困难,还在找投资。咱们馆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只要能找到投资人,应该就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可饭都没得吃了!最近好几个人都辞职跑路了。”谢施源叹了口气,他抱着手臂,斜靠在墙边看向何安,“你倒好,还把那么多活都包下来了。又要做水下表演,又要负责科普讲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最近是不是还要让你去做饲养员?你可别答应啊。你是铁人吗?”
自从谢施源来到这里,他对何安的第一印象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相处久了,他又发现何安还有一个特点,简直是老板眼里那种“冤大头”员工。
能忍,又能干。
“没事。”何安收拾好东西,随口说道,“我反正闲不下来。”
谢施源重重叹了口气:“我说你啊,就拿一份工资,至于这么拼吗?你到底图什么?”
何安只是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铁人先走了。”
“行吧,拜拜。”谢施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何安刚走出海洋馆,童俞霖便立刻跟了上来。这一次,他倒是老实了许多,只默默跟在何安身后,不敢再随意开口。
何安连正眼都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门口,解锁那破旧的电动车,跨上车后才淡淡丢下一句:“别再跟着我。”
话音落下,他拧动把手,转眼便驶了出去。童俞霖拿着电影票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下班后的暮色缓缓压上小岛。
电动车沿着临海道路低速前行,路面上铺着一层被海风卷来的细沙,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道路两旁的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海面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天光。
咸凉的海风迎面扑来,将何安一整天泡在海洋馆里的疲惫吹散了些许。
十年如一日,他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
菜市场,海洋馆,家。
还有一个街角的报刊亭。
何安将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报刊亭前,对正在低头看新闻的老板说道:“老板,两罐冰啤酒,再来一份《羊城晚报》。”
“哟,小何,今天下班这么早啊?”老板笑呵呵地从冰柜里拿出啤酒,连同报纸一起递给他。
“嗯。”何安接过报纸,“明天休假。”
“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看手机,也就你经常来买我的报纸了。”老板感叹着,又顺手抓了一包花生塞过去:“拿着。喝酒不配点花生,那还有什么意思?”
“谢谢老板。”
“客气什么,快回去吧。”
夜色彻底降临时,狭窄的出租屋里,何安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床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床边放着刚买的啤酒,桌面上散落着几颗花生壳,旁边还有一本封角微微卷曲的笔记本。
何安拿起剩下的半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他抬手擦去唇边的泡沫,摊开报纸,一行一行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近日,本土青年企业家季迟亦旗下海运企业稳步站稳区域航运市场,完成多条近海干线布局,成为近海货运领域的新锐力量。其创业历程,堪称青年深耕实体、逐浪江海的典型缩影……”
何安盯着那段报道看了很久。
随后,他拿起剪刀,沿着那块版面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这则报道剪了下来。拿起笔记本,在空白页上涂了一层胶,将刚剪下来的报道仔细贴了上去。
报道上的男人一身西装,眉眼冷硬,嘴角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何安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张脸。
他又一页一页地翻看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每一页,他都停留许久。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发软,有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水痕。
笔记本里收集着季迟亦的点点滴滴。从他创业初期的艰难起步,到后来在海运市场站稳脚跟的报道,再到偶尔被媒体提及的绯闻,何安全都一一剪下,整整齐齐地贴在里面。
他从不曾真正离开那个人的生活。只是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一张张泛黄的纸,默默注视着他走得越来越远。
许久,何安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慢慢躺倒在床上。
他不敢放声哭,只能死死咬住唇,将压抑的抽泣闷在喉咙里。
可眼泪还是一点点涌了出来。
没过多久,被单便被泪水悄然打湿。
“季先生,季先生,醒醒。”
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季迟亦的眼皮剧烈的抖动着,眉头紧锁,挣扎了许久才猛地睁开眼。刚醒来的视线仍然有些涣散,周遭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虚浮的光晕。催眠中的画面还停留在意识深处,那片海、那道身影,以及即将触碰到对方时陡然消失的空荡感,挥之不去。
“感觉怎么样?”宋颖娜坐在他对面,语气温和,“有没有头晕,或者觉得身体沉重?刚才梦里的画面,你可以慢慢回想,不用着急。”
“嗯。”
季迟亦缓缓坐起身,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左手手腕,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谢谢。我今天……也见到他了。”
半小时后,季迟亦开着车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临走前宋颖娜对他说的话。
“季先生,我还是不建议你频繁接受催眠治疗。”她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如果长期这样下去,我担心你会越来越难以分清梦境和现实。这样下去,你的状态只会越来越差。”
季迟亦:“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
“还有,安眠药最好适当减量。”宋颖娜叹了口气,“至少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依赖。”
路口的红灯亮起,季迟亦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人行道,忽然,他猛地顿住。视线穿过车窗,死死锁住了人群中某个身影。
季迟亦几乎没有思考,猛地推开车门,快步穿过路口车流的间隙,朝那人追了过去。
“滴滴!”
旁边的车被他吓得猛按喇叭,他却充耳不闻,快步穿过马路追了过去。
周围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远去,他的耳边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那道背影近在咫尺。
只差几步,他就能追上。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臂,脱口喊道:“小安哥!”
那人被拽得一个踉跄,疑惑的转过头:“你有病吧?你谁啊?!”
不是他。
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彻底击碎了他方才所有的幻想。
季迟亦慢慢松开手,后退半步,声音低哑:“抱歉。”
那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开。
季迟亦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愣了许久。方才紧绷到极点的心绪,在这一刻轰然坠落,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红灯早已跳转成绿灯。而他站在喧嚣的十字路口,却觉得这世界空荡得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