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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他们都说你死了 “滴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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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蒋雨其按了两下车喇叭,前方拥堵的车流终于开始缓缓移动。临近除夕,返乡的人挤满了道路,车灯连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临近除夕,车多人也多。”蒋雨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旁边的手机忽然传来机械而冰冷的提示音。
“你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季迟亦烦躁地挂断电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肯定是忘记充电了。”蒋雨其侧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眼底的乌青,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别自己吓自己。”
季迟亦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已经整整两天了,他从来不会这样不接我电话。”
“我已经拜托以前的同学去帮忙跑一趟了。”蒋雨其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的车流,“你才刚下飞机,连轴转了几天,回去还要四五个小时。现在又堵车,先眯一会儿,等那边有消息了我叫你。”
“我不累。”
季迟亦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着,再次拨打何安的号码。他从昨天开始就没有真正睡过觉。一路上,不停拨打何安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串号码是否终于接通。可每一次,回应他的都只有同样的忙音和那句毫无感情的提示。
蒋雨其无奈:“歇会儿吧,一会儿那边回消息了,我马上叫你。”
话音刚落,架在仪表盘旁边的手机突然“嗡”了一声。
蒋雨其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变了,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他本能的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里的两个人都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倾去。
季迟亦手里的手机险些脱落:“怎么了?”
蒋雨其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迟亦……”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何安……”
季迟亦看着他,只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后面的话。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车外拥堵的车流、刺耳的喇叭声、路人的叫喊,全都被隔绝在了很远的地方。耳边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季迟亦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手机里,电话仍在重拨。
“嘟——”
“嘟——”
一声又一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太可怕了!那人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都烧焦了。”
“哎哟,作孽哦。听说还是个孤儿,平时在村里见着,瘦得跟什么似的。”
“钟医生昨天还特意去殡仪馆那边打点了,听说今天骨灰就送回来了。”
瓦窑村的水井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听着江面上隐隐传来的哭丧声,压低声音议论着江边渔船失火的事情。
那天夜里,江面火光冲天,浓烟随着北风飘进村子,烧焦的灰尘落得到处都是。有人说,那些灰烬像雪一样,落在屋檐、田埂和江滩上,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一个身材发福的女人啧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这孩子也是命苦,没爹没妈的,死了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置。”
“可不是嘛。”旁边的女人接过话“听说他们这种水上漂的,死了也就是在江边随便找个荒地埋了。”
“要我说啊,随江活的人,骨灰直接撒江里咯,也算落叶归根了。”
此时的江面上,一艘殓船停在幽暗的水面,船头悬着一缕白布。风一吹,白布便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船上的亡魂引路。
“唉——”
“孤郎薄命咧——”
阿婆坐在船头,嗓音沙哑破碎。她唱上几句,便不得不停下来咳嗽,喉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船边的纸宝被点燃,火星簌簌落进江水,转瞬间便被水汽吞没。
没有成群的船只前来送行,只有两三户相熟的人家,划着小艇静静停在一旁。江风冷得刺骨,船上的每个人都沉默着,仿佛连哭声都不敢太大,生怕惊扰了亡者最后的归途。
“小安哥哥……”
小鱼儿跪在船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小安哥哥,你别走……呜呜……你回来好不好?”
她哭得声音沙哑,身旁的阿婆连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鱼儿,别哭了啊……”阿婆眼眶通红,低声哄着她,可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呜——呜——”
一位年长的男子深吸一口气,吹响了手里的牛角号。厚重的短鸣从江面缓缓升起,顺着湿冷的江风向四周漫开。
一声接一声,尾音在水波上来回震荡。那沉哑的声音盖过了低声的叹命歌,重重撞进每个人的耳膜,空旷而苍凉。
号声停下后,江面陷入短暂的寂静。男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吹响牛角号,手腕却突然被人狠狠攥住。
下一秒,手里的牛角号被夺走,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周围的人全都被惊住了。
吹号角的男子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颤声骂道:“你是谁?这给死者引路的时候,号声是不能随便中断的,你懂不懂规矩!”
季迟亦站在船边,脸色冷得吓人,眼底布满血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艘停靠在不远处的船,那船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船身漆黑,残破的木板在江水里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一点点移向小船上的骨灰罐:“何安在哪?”
小鱼儿哭声一顿,抬起头看向他:“迟亦哥哥……”
蒋雨其紧跟着赶到,一把抓住季迟亦的胳膊:“迟亦,你先冷静一点。”
季迟亦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大得几乎将蒋雨其掀倒。他抬脚踹翻了旁边的烛火和火盆,火星四处飞散,纸灰在风里打着旋。
“何安在哪!”
这一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
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小鱼儿被阿婆紧紧抱在怀里,吓得放声大哭。
“别在这里发疯。”
钟远随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他双眼布满红丝,整个人透着未曾休息过的疲惫。说话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哭腔。
“让他好好走吧。”
季迟亦猛地转身,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他胸口剧烈起伏,“何安怎么可能死?你们别想骗我!”
钟远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有反抗,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季迟亦死死盯着他,眼底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
“肯定是我回来得太晚了。”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难看而僵硬,“他是不是生气了?你让他出来,好不好?”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声音却开始发抖,“我跟他道歉,我现在就跟他道歉……你让他出来,我……”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钟远随终于抬手,狠狠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用力甩开。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了下来,“DNA检测报告就在我手上!你要看吗?你敢看吗?!”
季迟亦踉跄着后退,脚下一个不稳,重重跌坐在船板上。他怔怔地看着那只摆放骨灰罐的小船,像是完全听不懂钟远随在说什么。
那个陶瓷罐光滑得发亮,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抽干了他浑身所有的力气。
“不可能……”他低声说,“那不是他。”
没有人回答。
江风从几个人之间穿过,冷得刺骨。
下一秒,季迟亦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那个骨灰。他的动作太快,钟远随没来得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骨灰护在怀里。
季迟亦低下头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粗哑而破碎,听起来像哭,又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带你回家……”他低声喃喃着,手臂越收越紧,“我们回家,何安,我们现在就回家。”
蒋雨其眼眶也红了,上前一步想拉他:“迟亦……”
季迟亦抬起头,脸上仍挂着那种怪异的笑。
“我没事。”他说完,抱着骨灰罐站了起来,“我带他回家。”
阿婆抱着小鱼儿,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劝道:“小伙子,你是小安的朋友吧?死者为大,让他把这场法事做完,也好让他安心上路……”
季迟亦像是没有听见,低着头抱紧骨灰罐,跌跌撞撞地往岸边走。
蒋雨其默默跟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寿康急忙追了两步,“那是死者的骨灰,不能就这么带走啊!”
他想上前阻拦,却被钟远随一把拦住。
“寿康叔。”钟远随看着季迟亦逐渐远去的背影,疲惫地闭了闭眼,“让他走吧。”
“这……这都是什么事啊!”
寿康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两人,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除夕。
窗外烟花接连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短暂地照亮了屋内的昏暗。
“怎么样了?”叶英华看着刚从房里退出来的蒋雨其,压低声音问道,“还是什么都不肯吃吗?”
蒋雨其疲惫地摇了摇头:“连一滴水都没喝。就那么抱着罐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就让他饿着!”季明德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地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怒斥道,“大过年的,把骨灰放在家里像什么话?”
叶英华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季明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蒋雨其低声说道:“伯父,伯母,你们去休息吧。我来守着他,你们也已经很久没合眼了。”
季明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迟早有一天,他会想通的。”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叶英华,“他不可能抱着这东西过一辈子。走吧,先去休息。”
叶英华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季明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你跟我过来。”她轻轻推开季明德,转头对蒋雨其说道,“雨其,你先在这里,我一会儿回来。”
蒋雨其点了点头。
他看着两人神情凝重地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随后抬手捏了捏眉心,疲惫地靠在墙边。
自从把骨灰带回来后,季迟亦就像疯了一样,逼着蒋雨其去重新做DNA比对。他说,他信不过这边的警察,也信不过那份报告。
蒋雨其没办法,只能依着他,动用关系找了最权威的机构加急处理。整整两天,季迟亦就靠着这股执念撑着。可就在今天下午,那份冰冷的报告送到了季迟亦手里。
从报告拿到手的那一刻起,季迟亦就一直坐在房间里,面前放着那张纸和骨灰罐。
他不哭,也不闹。
只是安静地守着报告和骨灰,再也没开过口。
蒋雨其转头看向窗外。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明亮的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墙,红着眼眶骂道:“真他ma操蛋……”
接连几天,季迟亦依旧没有进食。
他一直守着何安的骨灰,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谁来劝,他都没有反应,谁试图把骨灰罐拿走,他便会像受到刺激一样突然发疯。
季彦泽期间也来了几次,但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除夕过后,天气越发阴冷。
这天傍晚,蒋雨其端着一碗热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迟亦,我进来了。”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声音。
蒋雨其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房门。
“星阑明天就从国外赶回来了,你…”
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铺凌乱,却没有人躺过的痕迹。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桌上原本摆放着的骨灰也不见了。
蒋雨其手里的托盘一抖,碗底在盘子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迟亦?”
他急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转身看向四周。突然,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卫生间的门缝缓缓飘了出来。
蒋雨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屏住呼吸,踉跄着冲到卫生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几秒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可极度的恐惧早已抽干了力气。他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发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微弱的呼唤。
“迟亦……你别吓我……”
蒋雨其崩溃地跪倒在浴缸边,双手颤抖得根本不敢去碰他。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胸口。
“迟亦!你醒醒……来人!快来人啊!!救命啊!!!”
窗外,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烟花又一次升上夜空。
轰然炸开的声音,短暂地掩住了屋内那声压抑而绝望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