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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燃尽归处 何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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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安的眼神不安地飘忽着。先是看了看季明德身后的两名保镖,又紧张地望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季明德与这艘简陋狭小的住船格格不入。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压得客厅仿佛都透不过气来。
桌上摆着何安刚倒好的茶,劣质的茶叶在杯底沉浮,杯口还飘着淡淡的雾气。季明德没有伸手去接,他只好讪讪地将茶杯放到桌上,自己则尴尬地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此刻,他的脑海乱成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季迟亦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真要上演那种“给你一张支票,离开我儿子”的狗血戏码?还是说……他带了保镖,不会是想把我沉江灭口吧?!
想到这里,何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来这里有什么事?”
季明德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他抬眼扫过狭窄的地方,语气听不出喜怒:“来看看我儿子的第二个家。”
何安一噎,干咳了两声。
“你不用紧张。”季明德抬手示意他坐下,“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何安只好在他对面坐下,他低着头,双手在桌下不安地绞在一起,小声反驳了一句:“他……没怎么住在我这边。”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苟延残喘的地方。”季明德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抬眸看向何安,“你应该是个聪明人。你心里很清楚,迟亦和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流涌动,桌上的茶水荡起细碎的波纹,何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眼,直直迎上季明德的目光。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就不算一个世界?”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低,却没有半分退让。
“你在装什么傻?”他定定地看着何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们如果继续纠缠下去,最后只会拖累季迟亦。这个代价,你担得起吗?”
何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即出声。
季明德继续道:“我们早就替他铺好了路。他本来可以出国深造,拥有更好的前途,可他却为了你放弃了。你仔细想想,你对他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何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连呼吸都滞了半拍。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也是心头最深的一根刺。如今被季明德毫不留情地挑破,鲜血淋漓地暴露在空气里。
“拖不拖累,是迟亦说了算,不是您。”何安深吸一口气,“只要他没有亲口让我滚,我就不会走。”
季明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没有动怒,只是嘴角慢慢挑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天真。你以为他出国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偶然吗?”
何安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明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向后靠了靠:“他引以为傲的那个创业项目,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能让它彻底消失。”
何安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桌下的双手早已将裤子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季明德看着他,继续说道:“季迟亦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给他的。你们现在可以为了所谓的爱情反抗一切。可是一年之后呢?三年之后呢?”
他的目光从何安脸上缓缓掠过,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等他一无所有,等你们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为了几百块钱的水电账单不得不向生活低头的时候,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爱你吗?”
何安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不会……”
“他只会恨你。”季明德打断他,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恨你剥夺了他原本光芒万丈的人生,恨你让他从高处跌下来,恨你把他拖进这种日子里。到最后,你们连当初那点感情都保不住。”
何安想要反驳,想说季迟亦不是那样的人,可嗓子仿佛被东西堵住,沉重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安静了片刻后,季明德从外套内衬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他把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
何安没有伸手去拿,只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看看吧。”季明德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确实是出国,不过,是陪他的未婚妻一起。”
何安的心猛地一沉。他的大拇指死死掐住食指指腹,疼痛从指尖蔓延开来,可他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信封。
他始终没有伸手。
季明德见他不动,便亲自拿起信封,将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摆在桌面上。照片里的两个人出现在国外各处景点,有并肩站在山脚下的,有在异国街巷里打卡的,还有站在海边合影的。每一张照片里,谭艺安都笑得明媚灿烂。而季迟亦依旧板着一张脸,神情冷淡,仿佛只是被迫配合拍照。
何安缓缓抬起手,拿起其中一张。照片里,季迟亦站在女孩身边,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何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其实,我不在意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季明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绝对不会是你。”
何安的指尖停住了。
季明德:“如果他喜欢男的,我认识的人里有很多条件优秀的年轻人。有的是人给他选。”
何安红着眼睛抬头看向他。
“如果迟亦还是坚持只要你,那我们就当没有这个儿子。”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或者,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我不会对你动手,但不代表我不会对他动手。毕竟,伤害一个陌生人是犯法的,可管教自己的孩子……总能找到合适的说法。”
何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颤了颤,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虎毒不食子。”
“是吗?”季明德微微眯起眼睛,“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身处地狱,也想把他拉下去。你应该最懂没爸没妈疼是什么感受,不是吗?”
那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何安最隐秘的伤口。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拼命摇头。
“不是的……我没有……”
“你应该很开心吧?”
季明德看着他,毫不留情地继续道:“一个那么优秀的人,为了你不惜和自己的家人闹掰,放弃原本光明的前途。你看,他现在不就只剩下你了吗?”
“我没有!”何安猛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没有想毁了他,我也没有——”
“行了。”季明德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对了。还有你们上岸安置的政策,也是我一句话的事。”
何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将那声即将溢出的呜咽生生压回喉咙。
季明德转过身,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替他拉开门。
“给你两天时间,好好想清楚。”他语气淡淡,“是要两败俱伤,还是体面地滚蛋。”
季明德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何安沙哑而异常坚定的声音。
“不用两天,我现在就能给您答案。”
季明德脚步微顿,侧过头。
何安扶着桌沿,缓慢而艰难地站起身。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我走。我会彻彻底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求您……求您别伤害他,别放弃他。还有,别动那个安置政策,他们等了一辈子,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季明德静静看了他几秒,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就躲好。”他转过身,语气冷漠,“好好看着他没有你之后,这辈子能过得多风光。”
说完,他便带着保镖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何安站在原地,盯着门口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船身又一次随江水晃动,他才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跌坐回椅子上。
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胸前的衣服。角落里的银柳散了一地,细长的枝条横七竖八地铺在地板上,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季明德坐进车里,从车窗望向江岸边那艘孤零零的渔船。
暮色已经沉入宽阔的江面,远处村落的灯火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地铺在对岸。江面上零零散散泊着几艘渔船,没有盛大的灯火,只有船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那点光微弱得可怜,随着水波晃来晃去,像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车内安静了片刻。
一旁的保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老板,就这么走了吗?万一他把今天的事情告诉……”
“不会。”季明德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这类人骨子里就缺乏安全感,稍加试探,就会立马缩回自己的壳里。更何况,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默默付出,做些只能感动自己的无用功。”
他靠进椅背,淡淡吩咐道:“走吧。”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启动,随后加速驶离。渔船被远远甩在身后,那一点孤零零的灯火也渐渐缩小,最后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何安静静地望着窗外翻涌的江面,眼眶里的酸涩一点点褪去。江风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干了脸颊上的泪痕,惹得紧绷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痒。
他被口袋里突然响起的手机惊醒,看着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何安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用力握紧了手机。
他停顿了好几秒,才接通电话,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哑着嗓子开口:“喂,迟亦。”
电话那头,季迟亦很快察觉到了不对,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安哥,你声音怎么了?”
何安用力眨了眨眼,慌忙仰起头,将又一次涌上眼眶的湿热逼退。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些。
“没什么。”他低声说,“天气太冷了,有点感冒。”
季迟亦皱了皱眉,立刻道:“我给你安排医生过去。”
“不用。”何安轻轻打断他,唇角勉强扯了一下,“就是小感冒,已经在钟医生那里开过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季迟亦像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小安哥,明年别回去了。船上漏风,江边又湿又冷,我……”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语气带着催促。
“季迟亦,走了!”
何安怔了一下。那声音并不算近,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些照片上,整个人像是忽然出了神。
“小安哥?你在听吗?”季迟亦疑惑地喊了两声。
何安这才回过神来,眼睫轻轻颤了颤。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嗯,我在。你……你朋友在催了,快去忙吧,早点回来。”
“好,乖乖等我回来。”电话那头,季迟亦垂眸看着手里精致的丝绒礼盒,指腹轻轻摩挲着里面那对闪烁的对戒,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我先挂了,记得吃药。”
就在电话即将挂断的前一秒,何安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迟亦。”
“嗯?怎么了?”
何安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许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爱你。”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随后,季迟亦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地传来,落在他耳边。
“小安哥,我也爱你。”
午夜。
江面万籁俱寂,只有北风呼啸着掠过岸边。
突然,一道火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火苗冲破沉沉夜色,烈焰迅速将船身吞没。木板不断炸裂,刺耳的爆响撕破江岸的寂静。滚滚浓烟冲上半空,遮蔽了大半片夜幕。
火光映亮了整片江面。跳动的橘红色火焰倒映在水波之中,被江流撕扯成一片破碎而摇晃的光影。冰冷的江水滔滔流淌,却浇不熄船上肆虐的烈火。
附近的船民很快被声响惊醒,众人纷纷披上衣服赶来。寂静的夜晚被惊慌的呼喊声彻底打破。
“起火了!老何家起火了!”
“快来人,快来灭火!”
“何安!何安还在里面!”
“小安哥哥!小安哥哥!”
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却被风声和火声无情地盖过。整艘渔船孤零零地困在火海之中,焦糊的气味顺着夜风飘向岸边。
而那片越来越汹涌的火光,正将江面与夜色一寸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