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几时安》闷一口癍痧

39、上岸 “小安

　　“小安哥哥！”

　　凛冽的江风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小鱼儿刚好在江岸的浅滩上玩，远远地就看见从小路上下来的何安。小丫头兴奋地丢下手里的东西，挥舞着沾满黄沙的小手，蹦跳着朝他迎了上去。

　　“小鱼儿！”何安放下手里的行李，笑着搓了搓她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蛋，“天气这么冷，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沙子呀？”

　　“不冷！外婆早上给我熬了热粥，今天吃得饱饱的，肚子里暖和着呢！”小鱼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大人都去开会啦。小安哥哥，你也是特意回来开会的吗？”

　　“是啊。”何安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住小鱼儿，往家里走。

　　推开门，船里已经被小鱼儿和阿婆打理得干干净净，连常年散不去的鱼腥味都淡了不少。去上学前，何安把备用钥匙交给了阿婆代为保管。虽说船上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一些铁制的物件偶尔也会被人顺走。

　　何安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将里面大包小包的礼盒全拿了出来，堆在桌上：“小鱼儿，来，这些东西你等会儿都带回去。都是些好吃的零食和给阿婆的补品，是你迟亦哥哥特意买给你们的。”

　　小鱼儿看着那堆包装精美的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哇！这么多好吃的！迟亦哥哥对我也太好了吧，嘻嘻！”

　　她抱着一盒进口饼干，又疑惑地问：“那迟亦哥哥这次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呀？”

　　“他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何安眼神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得先去村委会一趟，你自己在这里慢慢捣鼓这些好吃的，好不好？”

　　“嗯嗯！小安哥哥你快去吧！”小鱼儿懂事地连连点头，“阿婆说你是咱们疍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还能多问问你！”

　　何安被她小大人的语气逗笑了，应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去。

　　冬日的岭南，寒意并不猛烈，却总带着一股湿冷。雾气贴着江面和院墙漫开，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连阳光都被潮气浸淡了。

　　村委会的露天大院里摆了几张长条木桌，村干部搬来一排排板凳，把西江边上的疍家渔民都召集过来开会。潮湿的江风一阵阵刮进院子，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有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有人穿着旧布衫，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即将开始的会议。

　　院墙角落里摆着一只煤炉，炉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淡淡的煤烟混着潮冷的空气飘散开来，桌上几只搪瓷茶缸里冒着袅袅白雾，让这间冷清的院子多了几分暖意。

　　村主任站在长桌前，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安置政策，抬眼扫过院子里的众人。

　　“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想跟大家说说咱们疍民上岸安置的事情。”
　　他顿了顿，等院子里的声音稍稍低下去，才继续说道：“县里已经拨了专项资金，准备给咱们建设渔民安置房。房子性质是公租房，不是直接分给大家，也不是卖给大家，产权归政府所有。”

　　话音刚落，下面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不是分房子给我们？”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渔民皱紧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

　　村主任点了点头，抬高声音解释：“不是无偿送房，也不能花钱买下来。登记在册的住家船民，如果愿意上岸，就要把自家的住家船交上去，由政府统一拆解。政府会根据情况发放一笔拆船补偿款。之后，大家通过抽签分配安置房，住进去以后每个月交房租，水电费另外自己承担。”

　　他把手里的政策纸翻了一页，语气更加郑重:“还有一点，大家必须提前弄清楚。公租房只能居住，房产证不能办到个人名下，房子也不能私下买卖，更不能转租。”

　　院子里的议论声顿时比刚才更大了。

　　有老人满脸为难，低声嘟囔着：“船就是咱们一辈子的家，拆了船，以后打鱼还怎么过日子？”
　　“是啊，船没了，咱们还能算渔民吗？”
　　“住楼房是好，可总不能光住着，不让人出江打鱼吧……”

　　但也有不少年轻人眼里隐约透着期待。对他们来说，能够真正上岸，住进有水有电的房子里，不必再日日承受江水涨落和冬日湿冷，未必不是一条更好的路。

　　坐在村主任旁边的一名村干部接过话头，向大家补充道：“当然，也不是强制所有人都搬。愿意上岸的，就到村委会填写登记表，提交相关材料；暂时不愿意的，也不勉强。不过大家还是要考虑清楚，汛期水位上涨的时候，住在船上的风险确实比较大。”

　　人群里又有人问道：“那要是以后住进去，家里收入好了，能不能把房子买下来？哪怕按成本价买也行。”

　　“不行。”
　　村主任回答得很干脆，几乎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这是公租房，只租不卖。以后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只能自己攒钱到街上买商品房。”

　　冷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得地上的碎纸片打着旋儿。渔民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疑惑，有失望，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有人望向远处灰蒙蒙的西江江面。江上停泊着一只只住家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那是他们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如今，政策要他们亲手交出船，再换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谁也不可能一下子做出决定。

　　村主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愿意登记上岸的，这几天都可以到村委会办公室交材料。有什么不清楚的，会后留下来问，我们会逐项给大家解释。”

　　何安混在人群里，安静地坐在后排的板凳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周遭都是同宗同族的江上乡亲，耳边充斥着关于船、关于上岸、关于房子的激烈讨论。湿冷的风扑在脸上，他的心口却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会议散了，回去的路上，零零散散的人群依旧在激烈地讨论着拆船的事。何安揣着心事经过村头，远远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草香。抬眼望去，就看见钟远随在门口翻晒整理着中药材。

　　“钟医生！”何安连忙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哎哟，大学生回来了啊！”
　　钟远随抬起头，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伸手搭住何安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让我看看，大学生活过得怎么样。”他啧啧两声，“不错嘛，身上长结实了，脸也比以前圆润。”

　　“哪有，就是长了点肉。”何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

　　“长肉是好事。”钟远随说着，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来，让我给你把把脉。”

　　何安还没来得及反应，钟远随已经认真摸起了他的脉象。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点头说道：“脉象从容和缓，胃气足，气血也没有亏虚。脾胃运化没什么问题，身子底子扎实，看来伙食还不错啊。”

　　还没等何安开口，钟远随又补了一句：“把舌头伸出来。”
　　何安无奈，只好乖乖张嘴伸出舌头。钟远随凑近看了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舌质发红，舌苔黄燥。”他收回视线，“内里有实火。最近是不是熬夜了？或者吃了不少辛辣燥热的东西？火气往上冲，才会这样。”

　　何安哭笑不得地收回舌头：“钟医生，您这见人就看诊的老毛病，还是一直没改呀。”

　　“这怎么能叫毛病？”钟远随一脸理所当然，“这是关心乡亲们的身体。”

　　他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何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给你弄杯癍痧。”
　　“我不喝。”
　　“良药苦口，赶紧的。”

　　“钟医生，我才刚回来，你就让我喝凉茶啊？”何安说着便捂住嘴，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抗拒，“能不能先让我缓一缓？”

　　钟远随端着杯子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趁热喝。”
　　“凉茶也能趁热喝吗？”
　　“少废话，喝了去火。”

　　何安苦着脸接过杯子，在钟远随的注视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直到确认他把凉茶喝完，钟远随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放他离开。

　　晚上，何安躺在床上，把白天开会的事情告诉了电话那头的季迟亦。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何安侧过身，将手机贴近耳边，“不少人都舍不得自家的船。”

　　季迟亦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现在公布的应该只是暂定政策，后面未必不会调整。”

　　“嗯。”何安望着船舱的顶板，轻声说道，“我能理解他们。那条船是他们从小住到大的地方，真要拆掉，谁都会舍不得。”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当然舍不得。”季迟亦停顿片刻，语气也柔和下来，“不过从长远来看，为了后辈的生活，应该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上岸。”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正事，季迟亦的语调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笑意说：“先不说他们了。你想我了没，小安哥？我可是已经开始想你了。”

　　何安唇角轻轻扬起，却故意说道：“不想。才一天没见而已。”
　　“那没关系。”季迟亦低低笑了一声，“有我想你就够了。”

　　何安握着手机，耳根渐渐有些发热。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过两天要和星阑去一趟国外。”季迟亦说道，“事情处理完以后，我就能提前回去了。”
　　“好。我等你。”何安应了一声。

　　两人又各自分享了一些今天发生的趣事。季迟亦说起公司的事情，何安听得似懂非懂，只能时不时应上两声。忙碌了一整天，他早已经累得不行。身体一沾到床，睡意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没过多久，季迟亦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小安哥？”他试着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何安已经睡着了。

　　季迟亦没有立刻挂断电话，只把手机放在一旁，听着那头安稳的呼吸声，低头继续处理手边的文件。

　　寒潮很快过去，天气渐渐回暖。临近新年，原本还有些冷清的村子也逐渐热闹起来。江堤路上散步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屋子、准备年货，空气里都透着几分喜气。

　　这天，城区的花市也开了。

　　一想到季迟亦这两天就会回来，何安便忍不住去花市逛了一圈。他挑了几支银柳，又买了几盏新的灯笼。回去的路上，他一手拎着花，一手提着灯笼，边走边盘算着要把它们挂在哪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希望今年的新年，也能像往年一样，热热闹闹、暖暖和和地过。

　　走到江边时，何安抬眼望去，忽然发现自己的渔船的门竟然开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深，脚下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迟亦，你提前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他脚步便猛地停住。门口掉着一只被撬坏的锁扣，冰冷地躺在甲板上。

　　何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他抬起头，看向敞开的大门，只见客厅里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男人身后还立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转过身，抬眼朝何安看了过来。那是一双和季迟亦有着七分相似的眉眼，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只一眼，便让人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何安看清来人，手指紧紧攥住衣服下摆，喉结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季明德环顾了一圈这艘随着江水微微摇晃的破旧渔船，目光最终落回何安的脸上。率先打破死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你就是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