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几时安》闷一口癍痧

33、鱼塘实训 何安跟

　　何安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脸上，亮得有些晃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眯起眼睛，眉心也跟着轻轻皱了起来。

　　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季迟亦也早早起来送他回学校，他差点没赶上实训集合的时间。

　　昨晚喝了酒，宿醉带来的沉重感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脑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昏昏沉沉的，连走路都有些发飘。

　　胃里还残留着酒水留下的闷胀感，偶尔喉咙里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嗝意，他只好偏过头，悄悄抿了抿干得发涩的嘴唇。

　　“何安，先别走，辅导员找你。”
　　身后班长快步追上来，抬手拦了他一下。

　　“哦，好，”何安怔了怔，随即转身，朝辅导员办公室走去。

　　推门进去时，一阵冷气迎面扑来，顿时驱散了外面那股燥热。办公室里摆着几张并排的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档案袋、文件和各种通知材料，空气里带着一点打印纸和空调混合起来的淡淡味道。

　　“导员。”何安站在门边，轻声打了个招呼。

　　覃一仁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纸质材料，听见声音后抬起眼来，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来了。”

　　他推了推眼镜，双手交握着放到桌面上，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些：“是这样的，有人举报你贫困情况不属实，所以我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何安心里一紧，下意识抓了抓手指，脑子里瞬间想起林广耀之前提醒过他的话。
　　他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导员，资料我这边该提交的都提交了，我没有作假。”

　　“你别紧张，”覃一仁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坐下些，又温声解释道，“我不是说你有造假的问题。你的情况，我也和你以前的老师了解过了。”

　　何安怔了怔：“那….？”

　　覃一仁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斟酌措辞：“平时来接送你的人，是你亲戚吗？”

　　“不是。”何安摇摇头，如实答道，“他是我朋友，我只是刚好借住在他家里，平时也是顺路送我回学校。”

　　“这个事情，学校这边也担心影响不好。”覃一仁叹了口气，把那份申请表推到他面前，“所以，你这次的申请被驳回了。”

　　何安怔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慢慢收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那张驳回的申请表接过来。纸张边角微凉，压在掌心里，竟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覃一仁看着他，神色也有些无奈，缓声道：“我听说你在学校游泳馆勤工俭学？”

　　“嗯。”何安点点头，“这个也有影响吗？”

　　“没有。”覃一仁摇头，“明年你再重新申请，我会和上面的领导说明情况，尽量帮你把这个补助拿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按你的情况，本来是百分百能通过的。但现在…没办法，只能先等明年了。”

　　何安拿着申请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导员。”

　　“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
　　“好。”

　　何安从办公室出来后，站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那股闷意也一并呼了出去。他把折好的申请表塞进书里，抱着书本往图书馆方向走。

　　周一的图书馆是人最多的一天，但是室内却安静得几乎能压住所有人说话的声音。来得早的学生早已占好了座，桌面上零零散散摆着水杯、习题册和各种占座的小物件。

　　何安放轻脚步，在一排排桌椅之间穿过去，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空位，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周围的人都埋头看书，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很快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几番寻找之后，他终于在靠近角落的过道位置找到一个空位。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终于松了口气，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摊开的书页已经有些泛黄，封面上印着《观赏鱼类养殖技术》几个字，里面夹着一张海水缸水质参数表。

　　何安看得专注，指尖还不时顺着文字轻轻划过，连对面什么时候坐了人都没发现。直到有人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得这么认真？”带着笑意的女声在对面响起。

　　何安抬起头，愣了一下：“学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温寻今天化了个精致的淡妆，她转着手里的笔，笑得一脸轻松：“我都坐这儿好一会儿了，是你看书看得太投入，没发现我。”

　　她目光往何安桌上的书扫了一眼，挑了挑眉：“怎么，打算毕业以后去海洋馆上班啊？”

　　“有这个想法，不过也不一定。”何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听说竞争还挺激烈的。”

　　说完，他又看向温寻，问道：“学姐，你呢？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我啊？”温寻往椅背上一靠，故作深沉地想了想，“可能回去租几个鱼塘，养鱼吧。也有可能转行，反正谁毕业了还真指望做本专业啊。”

　　何安听完认真点了点头：“确实，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温寻本来还想再调侃他两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问：“对了，那天找你的那个帅哥是谁啊？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

　　“啊？”何安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明白她说的是谁。
　　他耳根微微一热，低声道：“那、那是我朋友。”

　　温寻啧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那一下还是显得格外响，旁边几个学生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立刻冲人家比了个抱歉的手势，随即又转回头，压低声音控诉道：“何安，你不厚道啊，身边有这么优质的男人都不介绍一下？”

　　说完，她已经把手机掏了出来，直接递到何安面前：“把电话号码给我一下。”

　　“这、这个……”何安有些局促地抠了抠手指，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得先问问他的意见。”

　　“这样吧。”温寻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故意凑到他耳边，“你把号码给我，我带你去联谊，怎么样？”

　　何安连忙摇头，下意识捂了捂屁股：“不、不用了！”
　　开什么玩笑，真要让季迟亦知道他去联谊，估计一个星期都不用去上课了。

　　在温寻长达十分钟的软磨硬泡和威逼利诱下，何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颤抖着手指在屏幕上输入了季迟亦的电话号码。他心里还在默默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一个电话号码而已。

　　温寻低头存好号码，得意地勾了勾唇，转手就给对方发了条短信。

　　另一边，还在教室里旁听金融讲座的季迟亦，感受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他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瞥了一眼那条写着“哈喽，我是何安的学姐~”的陌生短信。

　　他的眉眼没有丝毫波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弄了两下。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下午，日头更毒了些。

　　实训鱼塘一片开阔，水面被阳光晒得发白，反射出一层晃眼的银光。岸边的草木间蝉鸣起伏不断，热风裹着池塘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全班学生分散站在鱼塘边的水泥堤岸上，脚下大多套着塑胶水鞋，裤管挽到小腿，脚边的泥土被晒得半干，踩上去却还是能沾起一层湿软的塘泥。

　　老师手里拎着捞网，站在池塘边，正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上午测完凌晨溶氧，下午我们做实操投料，检查增氧机运转，顺便观察水色。”老师抬高声音，压过四周的蝉鸣，抬手指向整片鱼塘，“你们仔细看，今天这塘水是嫩绿色，说明肥水程度刚刚好。如果颜色发暗、发褐，就说明藻类老化了，要及时调水改底。”

　　何安打了个哈欠，拎着采样桶跟着小组走到鱼塘边。水面波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弯下腰，把采样器慢慢沉进水里，再提起来时，桶里已经装满了一汪浑绿的塘水。

　　水里带着温热的腥味，细碎的浮游藻类轻轻浮动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絮。

　　他刚想转身，身后忽然有人狠狠撞了他一下。
　　失重感猛地袭来，何安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来，整个人便顺着塘岸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落进了鱼塘里。

　　周围瞬间一阵骚动。同学们都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往前伸手，有人直接惊呼出声。

　　何安跌进水里后，浑身湿透，脚下又是滑腻的塘泥，根本站不稳。他伸手去扒岸边的水泥沿，却因为表面长着青苔，一滑再滑，怎么都上不去。

　　“何安！”
　　“快拉他一把！”
　　有人立刻把捞网杆递了过来，何安咬着牙，勉强借着杆子撑了两下，整个人才踉踉跄跄地爬回岸上。衣服全都沾满了泥，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上去狼狈极了。

　　“同学，抱歉啊。”站在他身后的人开口，语气倒像是道歉，可眼神却冷得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嘲弄的笑意，“人太多了，不小心撞到你了。”

　　何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他没什么印象，也看不出是不是故意的。只是对方的神情实在说不上诚恳。

　　带队老师快步赶了过来，神色明显有些紧张：“有没有呛到？有没有哪里磕碰受伤？”

　　“没事。”何安摇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伤到。”

　　老师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仍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先去换衣服，注意别着凉。其他同学继续操作，动作都小心一点。”

　　何安应了一声，便转身往游泳馆那边走。

　　午后的太阳越来越烈，晒得人后颈发烫，空气里也像是蒸着一层热气。

　　刘思伟站在原地，盯着何安离开的方向，嘴角那点冷笑慢慢加深。他很快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做自己的实操，只是余光里，班长杨星妤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他轻咳了两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埋头动作。

　　何安身上的衣服一路滴着水，混着塘泥，走在路上时，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鱼食、水草和泥水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回到游泳馆后，他赶紧换了衣服，坐在椅子上拿毛巾擦头发。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午导员说的事，越想越觉得憋闷。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谁，怎么一件接一件的倒霉事都赶在今天。

　　他低低叹了口气，心想真是诸事不顺。

　　今天是游泳社这学期的第一天日常训练。直到点名的时候，何安才发现今天林广耀居然没有过来。趁着休息的空档，他跑去问了温寻，才知道林广耀请了病假。

　　因为是初次集结，并没有安排下水训练，主要是做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和肺活量测试。

　　傍晚时分，社团集训终于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散去。

　　何安照常留在游泳馆做兼职。

　　少了林广耀帮忙，晚上的工作对何安来说明显吃力了不少，一整晚几乎连口气都没怎么歇过。等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整个人已经快散架了。

　　“真累啊！”一进门，何安就把包往旁边一放，直直扑到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念叨着，“才开学没多久，我就想转专业了。”

　　身后的季迟亦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袋子里的脏衣服拿出来，顺手丢进洗衣机里。

　　“今天衣服怎么弄得这么脏？”他问。
　　何安翻了个身，懒懒地抬起眼：“不小心掉鱼塘里了，真倒霉。”

　　季迟亦洗完手，从厨房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听到这话，他眼神暗了暗，走到沙发边坐下。
　　“下学期兼职就别去了，每天弄得这么累，我看着心疼。”

　　“那不行，”何安说着坐起身，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喉咙里的干涩总算缓了些。
　　他缓过气来，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学长没来，温寻说他请病假了。昨晚他喝得那么醉，最后是怎么回去的？”

　　季迟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顺势将何安揽进怀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他男朋友来接的。”

　　何安一愣，立刻睁大眼睛：“你让他男朋友接走了？！”

　　“不是。”季迟亦说，“是另一个。”
　　“啊？”何安茫然地眨了眨眼，“另、另一个？？”

　　“放心吧。”季迟亦低头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确认他身上没有沾上别人的气味，这才慢慢补了一句，“看着比他前男友靠谱。”

　　何安被他抱得有些发痒，缩了缩脖子。

　　季迟亦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目光沉了几分：“以后少和林广耀走动。”

　　“为什么？”何安不解，“一个专业的，还是学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季迟亦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现出昨晚的场景，还有那双纤长锐利的眼睛，眼尾轻扬，眸色极深，看人时自带一种沉静却又极具的压迫感。那人身上透着一股刀口舔血的冷厉气场，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狠角色。

　　季迟亦垂眸看着他，语气低缓：“他身边的人，太危险了。”

　　何安打着哈欠应了两声，困意已经一点点漫了上来，脑子也开始变得昏沉。靠在季迟亦怀里实在太舒服了，后面季迟亦再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完全没听清。

　　季迟亦低头看着他，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安哥，你今天把我电话给其他女生，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何安平稳的呼吸声。怀里的人已经彻底睡熟了，呼吸轻而绵长，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整个人都松软下来，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胸前。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何安能靠得更舒服些，又扯过一旁的薄毯，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

　　窗外夜色沉静，屋内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季迟亦垂眸望着怀里的人。

　　“算了，”他低声自言自语，“先放你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