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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妖 执念和怨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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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三天,抵一处小城。
人立城门外,忽起风沙。池凌看见一个杏色衣裙的小姑娘,手里拿一只风筝蹦蹦跳跳要进城去。
她无意中回头,对池凌做个鬼脸,嘻嘻地笑几声,见他报以一笑,反倒愣住。再一阵暖风,那道淡杏色的影子不见了。
城内长街上偶有几人来往,一连路过几人都隐隐有紧张之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奇怪,然而奇怪的地方远不只于此。
池凌抬眼一望,这儿至少有半条街都在歇业,可今天是月市的日子。街边摊位空空,没有热闹的叫卖声,不可谓不萧索。
莫年先出声:“怪哉怪哉。”
池凌也应:“真是奇也怪哉,我记得今天是十五吧?”
莫年配合着点头。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尚在开业的茶楼,前脚踏进门,后脚被老板粗声粗气地轰出来:“走走走!我们关门了,要喝茶去别的地儿喝去!”
池凌连忙道:“那我们打听个消息,不会耽误太久时间的。”
回应他的只有咣咣的关门声,这下是货真价实的碰一鼻子灰了。但池凌不丧气,拉着莫年的袖子上别家问。
一路问下来,竞没一个人答。
转角却见人潮涌来,话音热闹嘈杂,阶石上可听卖花女的喝声。一处小摊上挂着五色灯笼,不说缤纷颜色,附上老板诚意的笑就使人觉得喜庆。
池凌倒转回刚刚那街确认一番,寂静无人,不敢高声说话。
后又回来望着街上人来人往,池凌开玩笑道:“想不到我们的脚程如此之快,瞬息可到下一座城池。”
好不好笑真不知道,但莫年确实笑出声来了。
池凌和莫年挤过去,正要询问情况,听一道飘渺之声,似乎由一把沙哑老喉唱就。两人身处闹市,却不会忽略这歌音。
“真中幻镜,镜中真实。真耶?幻耶!幻耶?真耶!”远远走来一个摇幡的老者,吟唱不断。
他缓缓走来。
路过池凌身边,朝他伸手,莫年手快扼住,听他道:“镜中虚实,由心念生。”
言罢仰天笑一声,挣开莫年的手,老者继续唱道:“真中幻镜,镜中真实……”
一晃就消失在五色灯笼的光影里。
池凌也默念那几句唱词,莫年则怀疑地看着自己扼过老者的手。随着池凌念到“幻耶”,闹市晃眼变成废墟,靴下焦土。“真耶”一出,废墟之中忽生绿树红花,又变回原先那番热闹情形。
接着莫年道:“道长,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虽然上次也是我传达的:我们出不去了。”
池凌道:“其实我猜出来了……”
往前他也进过这类非人之物所生的幻境,不过太虚假,只需伸手一探,就能发现面空无一物,而且制造出的人物眼睛无神,面色发白仿若纸扎人。往往这种最是简单,一剑劈开就能出来。
不过这次能明显察觉到不是个简单角色,池凌问:“那个老者你能摸到吗?”
莫年点头。
确认过后,两个人兜兜转转大半天,目之所及都是欢声笑语。池凌心中焦急,拦住一个人问:“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今天十五。”
“那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不晓得不晓得。问我这个做啥。”
池凌简单问了两句,向其道谢。他忍不住叹气道:“进来容易,出去倒难。”
幻境往往成于创造者心中怨结,怨结不解,执念不化,要出幻境是非常困难的,除非你有绝对压制创造者的实力。
“道长,执念跟怨结不一样吧?”
池凌勉强扬起笑容:“你这个问题,我曾经也问过。”
执念向外,怨结对内。双生同源,本质上都是欲的化身。根皆在“我”执迷不悟。很多人究其一生都不能逃避二者相缠,其实说到底,都是心念作崇。
莫年若有所思。
池凌余光抓住一个杏色的影子,是城门那个抓风筝的小姑娘。她脸上新奇,手里正捏着一只胖瓷人。
池凌觉得她是个关键人物,叫着“等等”,抬脚去追。
岂料那个小姑娘装作没听见,又对回神的莫年做个鬼脸,哈哈笑着跑开了。
几步之遥,池凌却捉不住她的衣角。每次伸手,她就悄悄快上半步,故意逗弄池凌。疾驰而过踏起飞沙,路过的人都道:“阿圆你别跑啦!”
“阿圆你又在调皮啦。”
被叫作阿圆的姑娘抽空回头道:“对不住啦大娘,我们回头再说啊!”
池凌追进一座茶楼。
满堂客人惊诧地注视闯进来的人,面对满堂目光,池凌尴尬,连着两声抱歉后,在他们的注视下上了二楼。
二楼安安静静,好似无人来过,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落下来,池凌伸手接过,是纸钱。
他吹落肩头一片,仔细搜寻。在二楼帐本交叠的柜台发现一面镜子。
池凌拿起镜子,镜里映出一双狡黠的眼,那双眼转而垂泪。霎有渺远的声音在唱歌。歌落火起,楼里烧出浓烟行行。房梁将断,窗外飞灰过。池凌手中镜子变作灰蒙蒙的,更加朦胧秀美。
他有一阵眩晕,耳中轰鸣。
恍惚中,镜中探出一双手,死死扯住池凌的衣袖,将他拉入镜子。
连日阴雨,终于天晴。
暮春的万片落红之中,一个撑年的人收了伞,他任飞花扬落,走进茶楼拾级其上,不闻楼中喧嚣。
阿圆在柜台里费力擦着杯里茶渍,店小二路过:“阿圆还在擦那套杯子啊。”
阿圆面作不耐地挥手:“去去去,又来这套。楼下来了老客,去泡一壶茉莉茶。”
店小二搞怪地行礼,照做了。
沈拾把伞轻靠在桌边:“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阿圆出了柜台道:“哥,你下次来前先换身衣服,顺便再焚香我就认不出了,用个不大象形的词语,你简直苦大仇深。”
沈拾不语,看见柜台上的青瓷杯,问:“还把这个留着做什么?”
阿圆眨着圆圆眼,道:“可是,这个是你们之间的见证物啊,如果将来、将来又在一起了,我就拿着这个在你们旁边喝茶。”
说完阿圆嘻嘻笑一声。
沈拾暗暗摇头,似乎在说“不会了”。
阿圆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说着这些年经历的不同事情,说到最后,阿圆忽然道:“哥,不然你破镜重圆吧。”
稍待须臾,沈拾又是摇头。
“阿圆,你天真了。”
阿圆揪着手指,有些委屈道:“为什么都这么说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你已经不开心很久了。”
沈拾淡淡道:“你知道破镜重圆的故事吗?”
南北朝陈末年,徐德言感国将亡,料定夫妻离散,后与妻子乐昌公主约定:若国破分离,二人各持半块铜镜,每年正月十五到长安市集叫卖,以此寻访重逢。
陈亡后,公主被赐给隋朝功臣杨素。徐德言辗转千里赶到长安,元宵节在市集见到了卖半镜的老人,两半铜镜对合。
他在镜上题诗:“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乐昌公主见诗恸哭,杨素知道后,被二人情深意重所感动,放公主与徐德言团聚,厚赠路费送二人共归乡。
阿圆无力点头,道:“哥,对不起,我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店小二提着茶来,两杯茶散着香,雾气撩人。
话都咽进茶里,沈拾欲言又止。
听楼里一阵急促脚步,两人发现凭空冒出的池凌,他发间沾着纸灰,好生狼狈。
沈拾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阿圆声音惊喜道:“哥,你看他像不像……”
“不像。”
他将茶杯放下,语气平平道:“你认错人了。”
阿圆闭嘴,圆圆眼里装满不服气。
池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眉间凝着一丝困惑。他对沈拾道:“你是她的执念吗?”
满室寂静。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沈拾淡淡地笑,看向阿圆的目光有一种很远的疲惫,声音轻轻道:“接下来你不用再听了吧。”
阿圆歪头一笑,成了一道虚影,散作萤光点点,不舍地贴向沈拾,最后飞到窗边散了。
“你从镜外来,来寻生路吗?”
池凌道:“这么说也可以,不过我是被拉进来的,还有个朋友在外面呢。”
茶水渐凉,沈拾说:“四面八方都是生路,你们可以直接走出幻境。”
池凌困惑不减反增:“怎么说?”
“你们心中也有执念和怨结,所以出不去。有说‘真中幻镜,镜中真实′,唯有心境空明者不受幻境影响。不过我一生从未见过。”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低下去,不知是说给池凌听的,还是在自语。
日落西山有辉光照耀,烟霞一抹飞在天边。
几日困倦发作,阿圆沉沉睡去。
这晚,她做梦了。
梦在一个简单的渡口,有两个面容模糊的人在吵架,爆发得激烈。
吵的内容没听见半分,无聊得阿圆直打哈欠,想掉头回家。直到她见一人将手高高扬起,一只玉佩应声而碎。
阿圆大叫一声,冲上去推开他,蹲身捡了碎片拼凑,越拼越急,越急越拼,然后醒悟过来只是徒劳无功。
她见摔东西的人冷笑,干脆将碎玉扔向他,甩手不拼了,坐在地上哇哇地哭。
有人轻轻叹息,摸着阿圆的头。抬首,他一身青衣独立,阿圆乖乖地叫了一声“哥”。
沈拾模样清楚一瞬,阿圆看见他面上一双笑眼,仿佛随时都能亲亲切切地叫一声阿圆。他果然唤了一声,语气可亲。
两行泪水。
阿圆起身欲拭,被沈拾躲开,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能道:“哥,在梦里你也只对我展示笑脸吗?”
沈拾摇头,低低地笑两声,推她向前几步,隐入葱葱绿林不见了。
碎玉抓在手里,泪水哗哗,河水哗哗。
阿圆顺着河流走啊走啊,河边芦苇吐着银白的穗子,两头水鸭子入水泛起水波,又一只白鸟扑飞着远了。
她走到一座小城。
她依旧看不清过路人的脸,心情低迷地走了半天,忽然看到一个精瘦老头,留着八字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阿圆心中好奇,一路跟他走到一个店铺。这是一个修理铺。
她摸遍浑身上下,只找到三个大子,很想问问能不能帮自己修一下玉佩。
老头用慈祥的眼神看着阿圆:“姑娘,你要修什么?今天你是铺里第一位客人,我就免费帮你修啦。"
阿圆拿出的却是一面破镜子,叮叮当当倒出一堆碎片。她愣着又想落泪,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问道:“这个,能修好吗?”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