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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风来 我相信他给 ...

  •   六月蔷薇开,花野之外有人伫望。
      秦连州观御舟游在花丛之中,手持大捧花束,她放声道:“你鬼鬼祟祟在这当偷花贼呢!”
      御舟头也不回:“师妹呀,话说的可真难听,什么叫偷花贼你给解释解释?你看师兄像那样的人吗!”
      秦连州摇头,道:“师兄,你采花做什么?”
      说到这个,御舟两眼发亮,羞答答没开口,秦连州以为是他声音太小自己没听见,走进花丛,见其面有绯红、欲说还休,她摸不着头脑,什么话她也听不得吗?
      四野轻风来拂,有蝶翩翩。
      秦连州睁大眼,她想到邻家小妹近来对她诉说心上人的羞涩。
      “你不会有有心上人了吧?”秦连州大胆猜测,她看御舟点头。
      秦连州一副见鬼的表情,她实在是想不到哪家姑娘能与御舟有姻缘之相,心中盘旋几个熟识的名字,愈发认为不是,随口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楚风。”
      秦连州忙捏耳垂道:“你再说一遍,谁?”
      “师妹,师兄知道你听到了,不用再说一遍了吧。”御舟借花束掩住羞红的脸。
      秦连州对这名字有印象。
      楚风这个人鼎鼎有名,有名在他敢说,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大骂天子不知节俭。听闻他被贬过几次,后来皆因政善民安而重列朝班。
      秦连州迟疑问道:“他应该不是女扮男装上朝的吧。”
      “师妹呀,”御舟忽然语重心长,“爱情这件事讲究男男女女的做什么?你喜欢的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人的性别吧。”
      秦连州想了不久,觉得有道理,轻易接受。
      她问:“怎么,一见倾心?”
      御舟答:“日久生情。”
      秦连州轻轻“喔”了一声,说:“看来是个很长的故事。不过我不问。”
      她走出花野,徒留一人。
      花香淡而弥久。

      几日之后。
      “师妹!”御舟推开大门,就见人在院子里扎马步练功。
      秦连州诧异看他,收了马步。
      “你要师嫂不要?”
      她话还没答,御舟身后先探出一个脑袋,两侧垂落发飘飘,衣冠整齐,一副君子相。
      御舟洋洋得意:“叫人。”
      秦连州面对那张脸,压在舌间的“师嫂”怎么也吐不出去。她别别扭扭,始终觉得不该用这个称呼,到底叫不出口。
      见状,御舟背后一根手指悄悄戳他,于是秦连州听到了“不要为难小姑娘”、“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的轻柔声音。
      楚风微微一笑,道:“没关系,随意称呼。”
      “楚哥。”
      楚风将来前备好的礼物递她:“初次见面,这是我赠给你的礼物。”
      秦连州接过,道:“谢谢楚哥!”
      院里浆洗的老仆挽起袖子,也真心实意地笑笑,抱着盆去晾衣了。
      自三人相识,笑笑闹闹大半年,向楚家坦明了关系。没有想象中的怒骂斥责,楚家很是平和地接受这件事。
      秦连州惊讶之余,想着不愧是教育出楚风这等正人君子的家庭。

      京中一场小雪,檐上雪卷着冷气。
      一个歪头的雪人立在院后长松下,两只纽扣圆圆眼,一根萝卜鼻子,御舟见此捧腹大笑:“这雪人有鼻子有眼的。”
      报复来得快,他立刻被雪球砸了头。
      楚风半眯着眼,又捏起一只雪球,笑问:“我做的雪人不可爱吗?”
      御舟极有眼色地闭嘴,打了个投降手势,又被几记雪球命中。他被击起斗志,也搓了几颗雪球,照他斗篷打去。两人你来我往,趴在墙头的秦连州看得起劲。
      随后她被打中,手臂扫开墙头新雪。
      楚风停了雪战,站在墙下忧心道:“不要紧吧,赶紧进屋烤一烤,我烧了炭火。”
      秦连州抹开面上碎雪,另一手颠了颠带来的酒:“哥、师兄!我们一起喝酒啊!”
      温度骤降,雪后风吹,激得她直打喷嚏。
      楚风伸手:“连州,把酒给我吧,我给你开门,进屋来。”
      “不用了,哥。我跳下来就好啦。”秦连州把酒甩给御舟,跳下墙。她用手微挡,自以为小声道:“师兄是个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师兄!煮酒靠你了。”
      御舟以笑脸应下,全当作没听见,进屋温酒。
      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
      秦连州直言道:“哥,师兄。明日我可能要走。”
      楚风拧眉,问:“去边关?”
      御舟放下酒盏:“他们又有动静了?”
      “是。亲信说有一批不明数量的兵马向边界靠拢,看样子要搞突袭。陛下此时应当收到消息,明日一早便会下令。”
      楚风接话:“而你早前声名远扬,派你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嗯。”秦连州略显头疼撑着脑袋,“倒不怕他们阴谋诡计,只是这一走,我就没法和你们一起过年了。我设想这么久的年景倒不如不想。”
      说罢苦笑一声。
      御舟看得开,他先将酒盏分好,推杯,举起自己那杯“叮”的一声碰上秦连州面前那杯,道:“又不是只过一次年,怎么,害怕收不到师兄和你哥的压岁钱?”举酒欲饮。
      话解心结,秦连州也举杯:“也不知道上次是谁找我报销卦金。”
      楚风点评:“不要脸。”
      御舟又碰上他的酒杯,道:“要脸我就追不上你咯。”
      屋绕笑声一片。
      次日一早,有旨来。接旨的却有两人,一个秦连州,一个御舟。

      风雪交加夜,秦连州和御舟同几个将兵商议,帐中灯火燃亮。
      “已经派人去侦察过,他们运粮走的是这条路不错。”有个年轻副将手指图上一线,连线划完,嗒嗒点两声。
      秦连州心有计策,和御舟对上视线,他道:“英雄所见略同。”

      敌军粮草供应不足,士气低迷。
      此战大获全胜。
      胜时秦连州握剑的手垂下,低声道:“太顺利了。”
      御舟加派人手,增大巡逻力度。
      半月下来相安无事。

      敌国派言官求和,天子朱笔一圈,道:“那就派楚风去吧。”
      快马疾行,几日边关,新雪将来。
      楚风抬头看蒙蒙天空,双手发冷,御舟拢过来包住他的手,关心道:“还冷不冷?”
      楚风摇头,也问:“没添伤吧?”
      御舟挂着笑脸:“没受伤,放心吧。”
      秦连州站在营帐不远,冲他们喊:“哥!师兄!”
      三人聚在帐中,就听秦连州昂扬的声音道:“这下我们可以一起过个年了。”
      闻言,御舟和楚风也止不住嘴角笑意,下一瞬,御舟听见“我要把师兄所有钱都坑到手。”笑脸微僵:“师妹。”
      秦连州和楚风同时笑,只余御舟欲哭无泪。
      三杯热茶,杯口热气浮起。
      有风冲进来,楚风伸手略挡一挡,不让那风扑到茶盏上。
      秦连州拿起喝一口,道:“怪烫的。”
      她停住不喝了,却久违地感到难过,道:“再过十几天就是除夕了。其实我小时候练武,也没怎么回家过年。”
      楚风拍拍她肩:“今年好好过。”

      夜里,秦连州辗转反侧,闭眼却是战场硝烟阵阵,索性起来研究线路图。
      她对着线路图盯了又盯,她记得很熟,却觉得有遗漏。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圈画了敌军偷袭地点,烛光跃动。
      化整为零,分批渗透。
      她后知后觉,捞起图进了主营。御舟还在擦枪,秦连州把那张图拍在桌上:
      “我们中计了。”

      次日早,三人正在商讨谈和事宜,帐外骤然有人喊:“敌袭!敌袭!”伴随有一阵号角声。
      秦连州并不意外,抽出长剑早作准备,扭头就见御舟把剑塞到楚风手里,听他轻声交代:“躲着别出来,等我回来。”
      楚风“嗯”道:“我明白。”
      御舟回头看,楚风眼里漾有笑意,话音轻浅:“你去吧。”
      掀帘而出。

      楚风听外面厮杀,只能抱剑。大约几十息,外面声音低下去,只剩掠驰穿过的急风,呜呜,呜呜。越听越心惊。
      他挑开门帘,并无动静。
      到底还是担心两人安危,他出了帐门。
      楚风谨慎地走,听到一处隐隐有刀剑相向的声音,借附近营帐遮挡观看战况。
      见御舟扫开敌军的剑,有刀斩来,他使枪一截,一脚踹开持刀人用枪向前刺,有血染红缨。秦连州离他十几步的距离,她剑向后穿,拔出带血,撩开劈来的三把剑。
      楚风观他们尚处上风,久悬的心放下。
      却瞥见一点冷光。
      那一息太短,却足够看得清楚。
      楚风手中的剑摔落在地上。远处弓如满月。箭的方向直指御舟后心。
      须知这个时候分心太致命。御舟若不注意中了箭,极有可能在战场上丢命。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楚风竭力奔去。
      他本意是推,却改了主意化推为抱。
      一支竹箭划进众人视线,直直刺中楚风后背,箭头从他胸前的皮肉冒出来。片刻后,楚风咳出血沫。
      “哥!”
      一轮刀剑看中机会砍来。
      “师兄!”秦连州解决了面前几个,替御舟架住。
      她连喊几声不见人答应,心道坏了。

      楚风气音短促,在御舟耳边轻轻道:“御、舟……不、要……分……心。”这一声唤他回神,御舟应道:“……好。”
      他把楚风抱到一棵树下,小心翼翼。起身见楚风嘴唇翕动,声音发虚。御舟听清了。是“师妹”。
      他眼中干涩,也道:“我知道。我就在这。你别担心。”
      御舟一枪荡开四周刀剑。
      他侧身挡在秦连州面前道:“剑给我。”
      秦连州如言照做,御舟挥剑,劈、斩、扫、截、点、刺、挑招招利落。他眉宇间有落雪。
      一场暮雪。

      秦连州抱楚风跑去军医营帐,她无措道:“哥、哥!很快就到了,就到了,你别睡、千万别睡……”
      楚风笑,想帮她抹泪,手却不动,只好道:“别、哭。”
      秦连州慌不择路,跌了一跤,起来努力辨认路线,语无伦次道:“我不哭了、我不哭了,你别睡。我们还要一起过年。”
      终于找到一顶白营帐,她猛地掀开门帘,军医在。
      军医七窍流血,倒地。秦连州凑向前探鼻息,他已亡了多时了。
      药箱是空的,干净如新。
      “药呢……药呢?”她翻箱倒柜地寻药。
      好冷。
      秦连州愣愣转头,帐外有雪纷纷。

      楚风费力伸手,秦连州回神,轻稳地握住,听他口中断断续续道:“别、哭,你们……要、好好……的。”
      御舟踉踉跄跄跑过来,看见秦连州涕泗横流,紧攥楚风的手,任泪糊了满脸。
      楚风面上却是个笑脸。

      漫天飞絮中,秦连州和御舟带着剩下的兵将进了妄山。
      有微弱异声,全被拔出的那支竹箭压下。
      “北方皆以木为矢”。
      把楚风葬过一月后,京中有传言流出:
      秦连州和御舟通敌叛国,旨写二人世受国恩、身居要职,却出卖军机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本应罚以凌迟,不料事败挟忠臣楚风潜逃,至今未获。望百姓口口传之,有能擒得罪臣回京者,重赏。
      另:经严查,发现旧部尚书攀附权要、贪墨银两,今将其革去官职,家产尽数抄没入宫。
      落款某年某月某日。

      秦连州把故事讲完了。以一张榜文结尾。

      池凌问:“御舟他……”
      “他失忆了。不记得楚风死了。”
      秦连州摇摇酒坛,还想喝点酒,苦笑道:“可笑我们连碑都不敢立,只有偷摸过来看看他,供几个果子、一坛酒。偶尔撒个小谎说楚风又是巡山啰、又是寻药啦,让他等。等什么呢?”
      池凌叹气,心里觉得悲哀。
      秦连州道:“你叹气做什么?我们早都放下了。”
      “不过,”
      她继续说:“我相信他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了一缕风。风来了,他就来了。所以我等风来。”
      孤独几句话,落到池凌耳朵里却带了哭音,他瞧见的是一个泪流满面、心中怨悔的少年将军秦连州,身披甲胄。
      她仿佛在说:“做这个决定我不后悔,可当时若是、若是……”当时怎样?她说不出来,也说不下去。再眨眼,池凌只看到静坐坟边的隐居闲人秦连州。
      她面无泪痕。
      秦连州想到什么,问:“你说这世上有鬼魂存在吗?”
      池凌本欲摇头,最后点了点头。
      他道:“有的呢。不过我道行比较低,看不到鬼魂的存在。可能等某一天,我会看到他吧。”
      有风来了。
      秦连州伸手,如她所说握住楚风的手那样,轻轻握住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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