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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有旧事 即便身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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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池凌梦见一棵山楂树,花正热热闹闹地开。
他实在困倦,躺在树下睡啊睡啊。
终于睡醒,眼一睁,他躺在床上,窗外天已大亮了。
出门,恰有人路过,池凌从身形看出是昨日射虎的女子,叫住她。
她回转身来,淡淡问道:“怎么了。”
“昨日近黄昏,有个年轻人坐在那。”池凌手指不远长石之上,又补充一句。“他说在等他的爱人。”
“你跟我来。”
偶然路过,几间屋舍外的人似在练功。池凌被那女子领着前行。
来到一处碎石小道,竹影抖几抖。
问时不曾注意,走时池凌看见她手里提了两坛酒,摇摇晃晃、悠悠闲闲。
他们就这般走去,来到一座土坟前。
不远生有丛丛野草,不高,仅够挡人视线,有些乱。这座小土坟却是干净的,干净到没有石碑,只有几个供果骨碌碌滚过来,滚到池凌的脚边。
他素手一擦,恭敬地摆在坟边。
酒坛被打开。
坛中酒液被倾倒于地下,击起一片小小的尘土。
倒完一坛,那女子静伫在坟边,拎起酒坛,问:“你喝不喝酒?”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自己灌了一口。
随后弯腰拍拍坟上的土,眼底有泪。跟昨日气势比起来,现在的她明静悲伤。像缓缓小溪上空有雨,雨不止息、涟漪不停。
她道:“这就是他的爱人。”
山林忽静,有花香落下。
张嘴,池凌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只好缄口不言。看见不远一株花树。
她一口酒一口酒往嘴里送。
池凌轻声劝:“别喝了……”忍不住抢起酒坛,直到喝完最后一口酒,池凌都没抢到。他无可奈何,道:“你若醉在这里,我不会送你回去的。”
听到的只有哈哈几声。
“我没醉,自己也走的回去。”
片刻后,只听轻轻叹道:“我只是实在伤心,无处可说。”
池凌扶她坐下:“那你跟我说吧,我愿意听。”
良久,她娓娓道来:“我是秦连州。不知道你在外面听没听过我的名号——‘第一将军’。”
昔日秦家,有女连州,少时痴迷武学一道,学成归来后,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女扮男装瞒着父母出征,像人走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副将,也拿了不少战功。
论功行赏那日,天子高坐明堂,她露了面,揭开女子身份。
秦父大惊,手持笏板从百官行列走出,道:“女子无能,不堪大用。还请皇上剥了她的职位,让她回家去罢。”
秦连州引经据典,当场驳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因其不争便言无用,当真合理吗?”
天子哈哈大笑,赏她将军头衔。百官哗然,正要上奏又听他连声赞道:“不错、不错。女子为官也正能彰显我朝无论男女皆是人才辈出。”
任谁也不敢开口,毕竟天下最难揣测的便是圣人之意,大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秦父退回百官行列,默默无言,眶有泪光。他身旁的官员趁人未注意轻轻拍了他的肩,低声说道了什么,这一幕被秦连州收尽眼底。
这次朝会后,秦父辞职告老还乡。
送行那天,只有秦连州和朝会上安慰的官员来了。秦父狠心,对官员道出赶人的话:“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交情了,你走吧。”
那个官员躬身行礼,折了一柳,秦父没接,看他走远,秦父道:
“连州,女子走这条路太难,但我想过了,万事开头难。你走吧。”
“我那个时候太天真了,我自以为我能为天下女子建起一条通向朝堂的路。”
池凌闻“天真”二字,不解地问:“为什么?”
“他想让我泯然于百官,无闻死去。”
天子口中同意女子为官,却未重女学。秦连州进谏言明女学要事,几次都被天子轻飘飘一句“此等要事不可操之过急,容后再议”挡了回去,一拖再拖。
渐渐朝中也有人回过味,上下讥讽。
几年来的大小战役,秦连州都没有被派出面。时间渐久,百姓也就顺理成章怀疑这个所谓女官的存在,或许应该问,真的有女官吗?
城外有河,河边苍苍蒹葭、青青杨柳的茂密中,秦连州托着脸,面无表情扔出一个石子,郁闷地想:
她需要机会。
一个展示实力的机会。她不想再让天下女子担上“无能无用”的名头了,那种滋味太沉重,像一记无声无息的闷拳打在心上。
有人拨开草丛:“师妹!”
秦连州转头,发现不认识,她起身道:“认错人了。”
来人从袖中扯出一枚玉扣,空中一晃一晃,等秦连州的视线落到玉扣上,略略收回,他脸上露了个笑:“你是我的师妹,这块玉扣可以证明。”
秦连州也有这个玉扣。是拜师之时所受的拜师礼。
她隐约想起,当初师父是有说了有这么个师兄的。方才她瞧清楚了,玉扣刻了一朵莲花,是师兄无疑了。
她只叫声师兄,走了。
次日朝堂,一个面容熟悉的人跪在殿中,悄悄冲她眨了眼。
“臣御舟,此战幸不辱命。平定苍原,伤亡清册在此,善后事宜另折呈报。”
被允回了武官行列,御舟想也不想站在秦连州的旁边,递了个“怎么样师兄厉害吧”的眼神。朝会多久,御舟就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了多久。
会后秦连州和御舟打了一场。
下了朝会,秦连州见其跟在身边喋喋不休,一直跟到她家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她心中有怒,一掌劈去,二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秦连州赢了。招招漂亮。
她看到身显狼狈的御舟,忽然愧上心头,低头道:“师兄,对不起。”
御舟知道她心结所在,拍拍衣上的灰,引着秦连州坐到门前的石阶上,道:“师妹,人这辈子总会有几个坎,你去问问这条街上人家,谁家没个槛?这两个都一样,你跨过去就好了。没跨过去摔一跤的大有人在,多跨几次的事,没什么的。”
一席话扔来,她心里不再难受,却有难过。
巷子里走来个道士,目视前方。听见御舟的话停了步子,看向秦连州,他道:“这位将军算卦吗?”
秦连州凝眉,诚实地捂住荷包。
道士失笑,道:“没关系,不用非要答应我。”
他快要走出街,秦连州冲他背影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将军?”
道士背着她摇摇头,不答。
秦连州咬咬牙,道:“我算卦。”
道士慢悠悠倒回来,一脸“趁早这样不就好了”的表情,御舟扭头偷笑,收获了秦连州的大力拍肩。
道士没有理会先前问题,拿出三枚铜钱,净心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一连掷了六次,卦象定后立在原地推演。
“你的机会快来了。但容我多提几句,你固然有把握机会的能力,只是想好,机会之后便是灾祸,会牵连身边亲近之人,可能有人会死。”
“你做好选择了吗?”
秦连州若有所思,心有所选。抬头不见人,原来那个道士说完就走了。
他不问自有人问:“师妹想怎么选?”
“如果有这个机会,我一定要。它太难得,即便身死我也甘之如饴。但牵连身边亲近之人这一点,对不起,我不信命。”
御舟闻言,却将话题引到另一方向。他道:“师妹,赶紧先把钱给我报销一下,你方才没付卦金,我付的,那道士简直是来抢钱的。好贵。”
秦连州扶额,心中无语。
机会果真来了,敌国来犯。
敌国战术向来以诡谲闻名,每次与他们打,我朝十战九败。朝堂之上,多数武官低头,像学堂中被先生提问不答、只能低头的蒙童。天子环顾一周,冷笑道:“我朝当真无人了?那不如就把那些个庸碌之辈都充军了吧。”
“皇上……”旁边有文官欲要言语,被天子斥道:“闭嘴!”
秦连州觉得时机差不多,一拂衣袖,以军礼相拜,出面道:“臣愿为陛下效劳。”
天子思来想去,准了。
这一战,敌方大败而归。秦连州作为主将,她的事迹被百姓广为传颂,时人赋称其为“第一将军”。
秦连州向天下证明了女子无用论是错的。
秦连州所讲述的往事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