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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篇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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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20日星期六
你好,
昨晚,我又梦到了赤黔。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漆黑的虚空里,而是站在我们学校的天台上。
我和他面对面站着。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的黑发有些发乱。他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短袖,静静地看着我。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九,我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次,又要干什么?”我仰头问他。
赤黔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他的掌心温热,和第一次见面时别无二致。随后,他缓缓蹲下,与我平视。
“左朔,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真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挺好的啊。”
赤黔笑着点头:“嗯,那就好。不过你要记住,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哦……好。”我点点头,心里却越发纳闷。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我会难过?
赤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朝后退了几步。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捉迷藏。”
我再次愣住。在天台玩捉迷藏?这么一眼就能看全的地方,能躲到哪去?
“你来找,我来躲。”他对我微微一笑,“现在,闭上眼睛,数到二十。”
我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闭上眼开始倒数。
“二十、十九、十八、十七……”
风声吹过耳畔,整个天台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倒数声。
“……三、二、一。”
我缓缓睁开眼,赤黔果然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天台空空荡荡,连个藏人的阴影都没有。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嘈杂的惊恐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慌。
心里猛地一沉,我快步跑到天台边缘往下一看——眼前的一幕让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卧槽……”
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忘了呼吸。
赤黔……怎么会……
“这就是后果。”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谁?!”
站在我身后的,竟然还是赤黔。
我瞳孔剧烈收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如果你一直抱着那个念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下一秒,他用力将我推下了楼。
视线里的世界开始剧烈晃动、崩塌。狂风呼啸,天台与天空像碎裂的玻璃一样轰然打散。眼前骤然一黑,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天色微亮,我坐在床上很久都没缓过神来——赤黔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始终挥之不去。
*
醒来时已经十一点了。爸妈带着弟弟出了门,也就是说,直到下午六点,这片空间都完全属于我。
真好,不会有人突然推开房门,也不会有人指使我做这做那。
可我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在客厅转了两圈后,我还是坐回了电脑前。屏幕亮起,我只是盯着桌面发呆。明明终于安静下来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玩会游戏吧。我打开了《The Sims 4》。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把赤黔捏出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点开创建角色,先选了成年男性:黑色短发,暗红色眼睛,身高拉到最高,皮肤调白一些,再换上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
挺像了,就是建模没有他本人好看。我盯着屏幕修修改改,把眼睛颜色调深、眉毛改得柔和了一点。这下更像了。
“完成。”
屏幕里的赤黔安静地站着。我盯着他发了很久的呆——如果他真的能一直待在这里,好像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像现实里那样,凭空出现,又猝不及防地消失。
我又捏了一个角色,是我自己。黑色中长发,棕色眼睛,和现实里的我差不多,不过游戏里的形象看起来比我顺眼得多,至少不用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
看着“小左朔”,感觉挺奇妙的。明明只是数字建模,却有一种“这就是我”的错觉。
我把赤黔和小左朔安顿在同一个家庭里。看着两个小人站在一起,我不禁有些想笑。现实里我和赤黔才认识没多久,甚至连他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可我却在游戏里给他搭了一个家。
我给他们修整了房子:客厅、厨房、两间卧室,还有一个带小阳台的空间。虽然只是虚拟的宅院,但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家。
操控着赤黔走到小左朔身边,两个小人并肩站着,没有对话,也没有离开。我看了很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现实也能这样,该多好。
──
一点了,从醒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饿得咕咕叫。翻遍储物间找到包方便面,直接下锅煮了。这种事我已经驾轻就熟,反正我妈最近也不怎么管我吃什么,饿了就方便面面包随意打发。
水好像放多了,面条还有点夹生,但吃起来却格外的香。可能是真饿了吧,一碗平平无奇的夹生面,竟比外面的大餐还让人满足。
吃完面,我换了身衣服,戴上黑色棒球帽出了门。
墨尔本的冬天有些冷,好在阳光晒在身上还算舒服。我踱步朝着家附近的小公园走去。
其实出门前我就想好了,我这次就是冲着赤黔去的。
我要当面问清楚:为什么他会频繁进出我的梦?
为什么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为什么玩捉迷藏,又为什么在最后把我推下天台?
还有……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些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秘密?
赤黔到底是什么?他说他是神,可神怎么会给我看那种梦?
弄不懂。不过没关系,只要今天能碰到他,这些账我都会一笔笔亲口问明白。
坐在公园的跷跷板上,我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晃晃悠悠。四下空无一人,他今天会来吗?我轻叹一口气,刚把头转回正前方——
“卧槽!”
赤黔正坐在跷跷板的另一端,单手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他弯了弯眼睛,“不过,你怎么能说脏话呢?”
“……”我懒得理他。
赤黔见我不说话,嘴角笑意更深了:“反应这么大,看来这几天很想我。”
“想你个屁。”我白了他一眼,“少废话,前几天那些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赤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折射下,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涟漪。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不是梦。”
我皱眉:“什么意思?”
“准确来说,那是我让你看见的一种可能。”
“一种……可能?”
“嗯。”他轻轻点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放弃了自己,你最终要面对的,就是那样的结局。”
我怔住了。梦里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炸开,随之涌上的还有那种几乎将人淹没的窒息感。
我抬头看向他,微风吹乱了他的额发。过了好一会,他才以极其轻柔的语调说道:
“因为有些事,光听别人讲是讲不通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真正走到那一步的时候……人往往会比自己想象中,更想活下去。”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不知怎的,我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低着头,久久没有发声。跷跷板跟着我的呼吸轻轻晃动,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个……我们聊点别的吧。”
赤黔看着我,极其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你有英文名吗?”
“英文名?”他眨了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那……要不我给你取一个?”
我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认真思索了半天:
“那就叫 BlackRed 吧。”
赤黔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诧异:“为什么叫这个?”
“赤,不就是 Red 吗?黔,在古汉语里有黑色的意思,所以就是 Black 啊。”我煞有介事地向他解释着这套极其硬核的逻辑。
他听完后,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虽然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他微笑着看向我,眼神清亮,“不过,我很喜欢。谢谢你给我取的名字,左朔。”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嗨,这有什么好谢的。”
顿了顿,我又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脑海里的另一个疑问:
“那你能跟我讲讲……你们这些所谓的‘神’,平时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吗?”
赤黔轻轻用手托着下巴,挑眉看我:“好奇?”
“当然好奇。”
“其实,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神秘玄乎。”他抬起头,静静地望向头顶无边无际的天空,“我们通常会收到某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哪里有人需要陪伴,我们就会出现在哪里。”
“陪伴?”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嗯。”他轻声回应,“有的人需要陪伴几天,有的人需要几年……直到他们重新找回独自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我有些意外:“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神……那,我是你陪伴的第几个?”
赤黔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第五个。”
我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那前面那四个被你拯救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赤黔的眼神飘向远方,嘴角泛起一缕极其温柔、却又带着无尽沧桑的笑意:
“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
“二十年前,我接到了我的第一个指引。那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叫陈菲,也是中国人。她的父亲是个暴躁的酒鬼,只要一不顺心,就会对她和她妈妈拳脚相加。有一天她实在无法忍受了,偷偷选择了报警,可警方因为缺乏直接证据,并没有逮捕她的父亲。”
“她父亲回家后恼羞成怒,变本加厉,直接发疯打断了她的一条腿。那天晚上,她觉得这世界暗无天日,偏执地走上了绝路。就在她站在楼顶要跳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叫住了她。”
赤黔顿了顿,眼里浮现出回忆的光芒:
“她当时惊恐的反应,跟你第一次听到我声音时一模一样——跟疯了似的大吼大叫,疯狂问我是谁、藏在哪。在那之后,我整整陪了她四年。她对我无话不谈,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最好的朋友。”
“四年后,她终于彻底走出了过去的阴霾。她郑重地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绝不会再轻生,会替自己好好活下去。她重新笑起来的样子可真灿烂啊……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毫无征兆地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钝器在胸口沉沉地压了一下。
“所以……”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当一个人恢复健康、重新振作起来以后,你们就会……毫不留情地离开,对吗?”
赤黔摇了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坦然:
“不一定。”
“不是我们主动选择离开。”
“而是他们……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双腿独自往前走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轻声道:“当他们真正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我自然就该启程,去陪伴下一个困在黑暗里的人了。”
我垂着头,死死拧着手指,没有接话。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一股巨大的酸涩与委屈骤然涌上心头。
我不想让赤黔离开。
一点都不想。
“欸?这不是左朔吗?!”
身后突然炸响了一声熟悉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我的情绪。
我猛地回过头。只见林易、刘宇桐,还有刘宇桐的双胞胎哥哥刘宇涵,正结伴站在不远处。
“你自己在这跟谁说话呢?”林易有些纳闷地打量着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侧的赤黔。
赤黔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见我看过来,只是朝我极其温柔地浅笑了一下。
我抬起手臂,指了指赤黔的方向,有些茫然地问他们:
“你们……看不见他吗?”
对面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诡异,随后齐刷刷地冲我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赤黔缓缓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弯下腰,贴在我的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说道:
“差点忘记告诉你了——”
“在这个世界上,暂时只有你能看见我。”
我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左朔?”林易见我发呆,有些担忧地走上前,伸出手在我眼前用力晃了晃,“你没事吧?你面前明明空无一人啊。”
“就是啊,大白天的,你可别演恐怖片吓人啊。”
我猛地回过头,强行压下心底惊涛骇浪般的震撼,挤出一个极其生硬的苦笑:
“逗你们玩的,看把你们吓的。”
“切——”刘宇桐翻了个白眼。
“你们怎么跑这来了?”我顺势转移话题。
“准备去前面那条街吃午饭。”林易笑着,“要不要一起去?”
我下意识地再次转过头去寻找那道白色的影子。
赤黔依然伫立在不远处,微笑着朝我挥了挥手。他的嘴唇轻微张合,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去吧。】
在我下一次眨眼的时空缝隙里,他的身影如烟雾般凭空消散,无影无踪。
“不了。”
我收回失落的目光,冲朋友们弯了弯嘴角:
“我还有点别的事,你们去吃吧。”
“行,那就周一学校见!”
“嗯。”
“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