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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值得 省城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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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九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越牵着沈小雨,站在“红光机械厂子弟小学”的铁门外。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栀子花混合的奇特气味。
高音喇叭里正播送着眼保健操的音乐。
小雨的手心里全是汗,黏腻地攥着沈清越的手指。
她身上穿着沈清越连夜改好的“新”衣服——一件用沈清越旧衬衫改的娃娃领上衣,和一条藏蓝色的确良裤子,裤脚仔细地放出了一截贴边。
尽管沈清越已尽力改得合体,但这身打扮在周围一群穿着五颜六色毛衣、灯芯绒背带裤的孩子中间,依然显得有些扎眼。
“别怕。”沈清越感觉到她的僵硬,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理了理她微微翘起的衣领。
“记住小姨的话,抬起头,看着老师的眼睛。”
“你认识的字比他们都多,算数也比他们快,没什么好怕的。”
小雨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却还是盛满了不安。
她的小书包是沈清越用结实的劳动布重新缝制的。
里面装着新买的文具。
还有一只沈清越悄悄塞进去的苹果。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得小雨瑟缩了一下。
沈清越心里一刺,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去吧,放学小姨第一个来接你。”
看着那个瘦小的、背着过大书包的背影,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沈清越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上学时,也是这般惶恐。
那时没人送她,她是一个人踩着露水,走了五里山路到的学校。
此刻,她送别的是年幼的自己。
这种时空交错的情感沉重而酸楚。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学校围墙慢慢走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校舍是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操场上只有一个歪斜的篮球架。
比起后来那些设施先进的学校,这里堪称简陋。
但在九十年代末的城郊结合部,这已是普通工人子弟能上的好学校了。
她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它离住处近,学风相对朴实。
更重要的是,学费是她目前能承受的。
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那个租来的单间,沈清越开始整理她们少得可怜的行李。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伴随她穿越而来的帆布包。
里面除了几件未来的衣物和那叠“巨款”,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只有几样她当年离开老家时,唯一带走的东西:一枚磨花了边的塑料发卡,一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对用红线缠着的钥匙。
照片上是更年轻时的母亲,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老家的门槛前,笑容温婉。
那是她和母亲唯一的合影。
沈清越摩挲着照片边缘,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惆怅。
她救下了小雨,改变了“被送走”的命运节点,那这张照片里的未来,还会存在吗?
她自己的来处,又在哪里?
正当她出神时,目光被盒子角落一样微光吸引。
那是一枚珍珠发卡,款式简单,珍珠不大,却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是她大学毕业那年,用第一笔工资买给自己的礼物,奖励自己终于走出泥潭。
她记得别上它的那一刻,她对着镜子告诉自己:沈清越,你值得一切美好。
现在,这枚发卡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个来自未来的信物。
她拿起它,冰凉的触感指尖传来。
或许,她可以把它送给小雨。
告诉她,她也值得。
下午三点半,沈清越准时等在校门口。
放学的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来。
小雨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拖沓。
“小雨!”沈清越唤她。
小雨抬起头,看到沈清越,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过来,但嘴角却向下撇着,像是受了委屈。
“怎么了?”沈清越接过她的书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
“没……没什么。”小雨摇摇头,小手却下意识地揪着衣角。
沈清越没有追问,牵起她的手:“走,小姨买了肉,晚上包饺子吃。”
回到家,和面、剁馅、擀皮儿,沈清越有意让小雨参与进来。
小雨起初还有些闷闷不乐。
但在沈清越的引导下,渐渐专注起来。
小手笨拙地学着捏饺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伴随着一个尖利的女声:“……就住这儿?啧啧,真是啥人都能往这儿凑!”
沈清越皱眉,擦了擦手打开门。
只见房东太太正和一个烫着鸡窝头、穿着大红毛衣的女人站在楼道里,指着她的房门唾沫横飞。
那红毛衣女人沈清越认得,是住隔壁单元的,姓马,丈夫在厂里是个小班长,平日就爱搬弄是非。
看见沈清越出来,马婶的声音更高了:“哎哟,这就是新来的?我说王大姐,你可真啥人都敢租啊!”
“单身的女人带个孩子,来历不明的,谁知道是干啥的?”
“别把咱们这栋楼的风气都带坏了!”
房东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对沈清越说:“小沈啊,没别的事,就是马婶她……她也是关心大家嘛。”
沈清越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看她们是新来的,又只有母女俩,上门找茬立威来了。
她压下火气,面色平静地看着马婶:“马婶,我们是正经租户,按时交租,安分守己。”
“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对,碍着您的眼了?”
“哎呦喂,还挺横!”马婶叉起腰。
“正经租户?谁证明啊?”
“有户口本吗?有单位介绍信吗?”
“别是哪个乡下跑来的盲流吧?”
“你家那孩子,今天在学校还跟我家小军抢东西呢!没家教!”
沈清越心头火起,尤其是听到她污蔑小雨。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反驳,却感觉衣角被拽紧了。
低头一看,小雨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你胡说!”小雨带着哭音喊。
“是王小军他先笑我的衣服是捡来的!”
“他还推我!”
沈清越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小雨放学时为什么委屈了。
她蹲下身,把小雨揽进怀里。
然后抬头,目光冷冷地看向马婶:“马婶,孩子之间打闹很正常。”
“但您作为长辈,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污蔑,这就是您的家教?”
“至于我们的来历,房东大姐看过我的暂住证,合理合法。”
“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派出所反映,没必要在这里吵嚷,影响邻里和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马婶被她看得有些发怵。
又见房东在一旁使眼色,气焰矮了半截。
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走着瞧”,拉着房东悻悻地走了。
关上门,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沈清越把小雨抱到椅子上。
打来热水,仔细给她擦脸。
“小雨,抬起头。”沈清越看着她的眼睛。
“今天的事,你没错。”
“衣服是旧改的,但不丢人,干净整洁就很好。”
“王小军嘲笑你,是他不对,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感到难过。”
“下次再有人笑你,你就告诉他,‘我小姨手巧,改的衣服比新的还好看’。”
小雨抽噎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越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珍珠发卡。
别在小雨细软的头发上。
珍珠柔和的光泽,映衬着她哭红的眼睛,奇异地带来一丝平静。
“看,多漂亮。”沈清越把她拉到镜子前。
“小雨,记住,你是最好的姑娘,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
“不要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觉得自己不好了。”
“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用怕任何人。”
镜子里的两个身影,一个高大些,一个瘦小些,依偎在一起。
小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沈清越。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的发卡。
眼泪终于止住了。
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晚上,吃着形状各异的饺子,小雨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甚至主动说起了学校的事。
哪个老师讲课有趣。
同桌悄悄分了她半块橡皮。
临睡前,沈清越一边给小雨掖被角,一边轻声说:“小雨,以后在外面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小姨。”
“小姨可能不是最厉害的,但一定会保护你。”
小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突然小声问:“小姨,你小时候……也有人欺负你吗?”
沈清越的心猛地一颤。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那个躲在柴房里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拍着小雨的背:“有啊。”
“但小姨后来明白了,只有自己变得强大了,才没有人能随便欺负你。”
“所以我们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厉害,知道吗?”
“嗯。”小雨往她怀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