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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爱 秋意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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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早晚的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天还没大亮,沈清越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煤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嘶鸣,她往搪瓷盆里兑好温水,才去叫醒蜷在被窝里的沈小雨。
“小雨,该起床了。”
被窝里的小人儿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呓语,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沈清越心里软了一下,却还是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捞起来。小雨睡眼惺忪,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依赖地靠在她身上,任由沈清越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
冰冷的水汽一激,小雨才算彻底清醒过来。她坐在床边,看着沈清越利落地叠被子、扫地,又把昨晚剩下的粥坐在炉子上加热。晨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玻璃窗,在沈清越忙碌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柔光。小雨看着看着,忽然小声说:“小姨,你真好。”
沈清越动作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转过身,揉了揉小雨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快穿衣服,粥马上好了。”
早餐是白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个蒸红薯。沈清越把最大最甜的那块红薯推到小雨面前。小雨吃得很香,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沈清越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清贫生活带来的疲惫,便消散了大半。这种有人需要她、依赖她的感觉,陌生又踏实,让她觉得脚下这片摇摇晃晃的土地,有了生根的可能。
送完小雨上学,沈清越没有立刻回家。她拐去了附近的菜市场。早市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蔬菜、生肉和廉价香水的复杂气味。她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停下,花一毛钱买了一包最细的针和一团白线。又在一个卖零布头的摊子前徘徊许久,最后用极低的价格,买了几块颜色素净但质地尚可的布头,心里盘算着可以给小雨拼一件内搭的坎肩。
正当她付了钱,把布头仔细叠好放进篮子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新搬来的沈家妹子吗?”
沈清越回头,看见房东王大姐和一个穿着簇新蓝漆卡外套、烫着满头小卷发的女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是那个卷发女人,沈清越记得她,是住在前排筒子楼的,姓马,丈夫似乎是厂里的小干部,平日里颇有些目中无人。
王大姐脸上有些许不自然,扯了个笑:“小沈啊,买菜呢?这是马姐,就住前面那栋。”
沈清越礼貌性地点点头:“马姐。”
马婶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地把沈清越扫视了一遍,重点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和装着布头、青菜的篮子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撇了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我看你天天忙进忙出的,也没个正经工作?孩子爸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沈清越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还好,日子总能过下去。”
马婶却像是没听出她的冷淡,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我说妹子,不是姐说你。你这年纪轻轻的,带着个孩子,没个男人帮衬,总不是长久之计。我认识个朋友,在县里化肥厂上班,虽说年纪大了点,前头有个孩子,但人家是正式工,铁饭碗!要不……姐给你牵个线?”
沈清越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没想到,这马婶竟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来给她“说媒”,话里话外,仿佛她是个急需处理的滞销品。她攥紧了手里的篮子,指节有些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不劳马姐费心。我现在只想把小雨照顾好,没心思想别的。”
王大姐在一旁有些尴尬,打圆场道:“马姐也是好心……”
“好心?”沈清越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马婶,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马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觉得,女人活着,未必非得靠男人才算有出路。我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我和小雨,就不劳别人替我操这份闲心了。”
马婶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嘿!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带着个拖油瓶,还能找个啥样的?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拖油瓶”三个字像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清越的心口。她可以忍受别人对她的轻视,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小雨。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与这嘈杂菜市场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马姐,”沈清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我的女儿,是我的命根子,不是任何人的拖累。至于我的终身大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家的事吧。”
说完,她不再看马婶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对王大姐微微颔首,提着篮子转身就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灼人的视线,但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也没有停留。
直到走出菜市场,被清冷的晨风一吹,沈清越才觉得胸口那团闷气稍稍散了些。这个年代,对单身女性的恶意和窥探,是如此赤裸和理所当然。她知道自己和小雨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这些尖刺,反而更加坚定了她要为小雨、也为自己,闯出一片真正立足之地的决心。
回到家,沈清越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愤怒和委屈里。她拿出买的布头和针线,开始给小雨做坎肩。飞针走线间,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想起自己刚工作时,也曾因为单身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但她最终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更艰难的时代背景重新开始而己。
下午接小雨放学时,沈清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小雨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过来,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今天学了新的拼音,老师还表扬她字写得工整。
看着小雨亮晶晶的眼睛,沈清越觉得上午受的那点气,根本不值一提。她拉起小雨的手,微笑着说:“真棒!走,回家小姨给你做葱花饼吃。”
晚上,昏黄的灯光下,小雨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沈清越在一旁缝坎肩。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氤氲出温暖的水汽。
沈清越偶尔抬头,看着灯下小雨认真的侧脸,心里被一种饱满的平静填满。那些外界的尖刺与风雨,仿佛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温暖的灯火之外。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是为了守护这方寸之间的安宁。
“小姨,”小雨忽然抬起头,小声说,“今天王小军又笑我的书包了。”
沈清越心里一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哦?他怎么笑的?”
“他说我的书包是布做的,不好看。”小雨的语气里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困惑,“可是,我觉得我的书包很好啊,能装好多书,还是小姨亲手给我做的。”
沈清越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她走过去,搂住小雨的肩膀:“小雨说得对。书包是用来装知识的,不是用来比谁好看的。王小军那样说,是他不懂。我们小雨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真了不起。”
小雨依偎在她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点小小的阴霾很快就散了,又低头专注地写起作业来。
夜深了,小雨睡熟了。沈清越坐在床边,就着灯光,仔细地将最后一针缝好,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一件拼布的小坎肩做好了,虽然用料节俭,但针脚细密,样式也别致。
她轻轻将坎肩盖在小雨的被子外面。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小雨恬静的睡颜和那件小小的、承载着爱与守护的坎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