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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省城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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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深秋的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响。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气。
沈清越重新看向沈小雨。
女孩还站在原地,左手下意识地摸着右手上那块雪白的纱布。她的眼神依旧是茫然的,对刚才那番关于钱的对话似懂非懂,只是愣愣地看着沈清越,像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无法理解的谜。
"去把你的课本、作业,还有你最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沈清越轻声说,"我们一会儿就走。"
沈小雨的睫毛又颤了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向西头那间低矮的杂物间。
那是她的"房间"。
沈清越记得。以前是放农具和杂物的,后来清理出一个角落,摆了张用砖头垫着的旧门板,铺上稻草和破棉絮,就是床。冬天冷风从墙缝往里灌,夏天闷热潮湿,蚊虫老鼠不断。
她没有跟进去。
有些画面,她还没有准备好再看一次。
堂屋里传来王秀芬翻箱倒柜藏钱的声音,夹杂着压低嗓音对儿子的呵斥:"看什么看!滚进去写作业!再偷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沈清越走到院子的水井边。压井的铁柄锈迹斑斑,井台边放着那个红色塑料盆,盆里的脏水混着肥皂沫,泛着灰白色的油光。旁边堆着还没洗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男式的、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汗馊味。
她抬头,看向天空。
一九九八年的秋日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淡淡的蓝,很高,很远。没有雾霾,没有高楼切割,只有几缕棉絮般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耳垂上的珍珠,已经恢复了温润的凉意,静静贴着皮肤。
如果这不是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痛感真实无比——那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三岁这年,回到了这个她拼尽全力才爬出去的泥潭,回到了一切痛苦和遗憾开始的原点。
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小雨走了出来。
她背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太长,在她瘦小的身上晃晃荡荡。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很旧了,上面印着的"上海大白兔奶糖"图案已经斑驳褪色,但盒盖扣得严丝合缝,边角还用透明胶带仔细缠了几圈。
她走到沈清越面前,抬起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望着她,依旧没什么神采,却不再完全是空的。那里头多了点东西,像是极深的潭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是疑惑,是不安,是长久绝望后突然窥见一丝光亮时的、不敢置信的茫然。
沈清越的心,又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铁皮盒子,而是稳稳地,握住了沈小雨没有受伤的左手。
女孩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僵硬地蜷缩着。沈清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坚定地握着,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我们走了。"她说。
沈小雨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牵着,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沈清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破败,灰暗,弥漫着陈年的苦味。这是她童年全部的底色。
然后她转回头,牵着沈小雨,踏上了门外那条黄土路。
路不平,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路两旁是参差不齐的瓦房,墙根堆着柴火和煤球,几个端着饭碗的妇人坐在自家门口,朝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小镇,任何一个生面孔都会引起无声的围观和揣测。
沈清越挺直了脊背,握紧了手里那只小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她走得很快,很稳。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定的眉眼。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的土路上跳动、变形,最终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镇口的岔路时,沈小雨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清越也跟着停下,低头看她。
女孩仰起脸,夕阳的余晖给她枯黄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她看着沈清越,嘴唇动了动,很久,才发出一点细弱的声音:
"小姨......"
这是从见面到现在,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带着长久不开口的沙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刚出壳的雏鸟,第一次发出脆弱的鸣叫。
沈清越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逼回去,然后蹲下身,和女孩平视。
"嗯。"她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温柔,"我在。"
沈小雨看着她,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那圈涟漪似乎扩大了一点。她抱紧了怀里的铁皮盒子,很轻、很轻地问:
"妈妈她......真的留了话给我吗?"
沈清越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写满不安和渴望的脸,看着这个被世界亏欠了太多的、幼小的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留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她留了很多话。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
沈小雨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上了一点极细微的、湿漉漉的水光。但她很快低下头,把脸埋在了铁皮盒子上。
沈清越站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
这一次,那只小手不再那么僵硬了,甚至还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拂过掌心。
但沈清越感觉到了。
她握紧那只小手,抬起头,看向前方延伸向远方的黄土路。
路尽头,是长途汽车站破旧的砖房,和一辆正在启动的、老旧的绿色大巴。
引擎的轰鸣声,混着售票员拉长的吆喝声,随风飘来:
"去省城的!最后一班!要走赶紧——"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牵着沈小雨,朝着那辆大巴,朝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大步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路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