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不听眠》叶禹羲

4、沧海初入试 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沧海宗三年一度的开山大选如期而至。

　　梧桐镇中央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来自各地的求仙少年齐聚于此。高台之上，测灵石散发着莹莹的光辉，而几位身着白底蓝纹法袍的内门仙长在灵石旁侧正襟危坐。
　　在这些威严的考官身侧，一袭红衣的司徒繁星手握长鞭，正作为指导新学员的红衣考官傲然而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扫过，直到看见了排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单薄身影，嘴角才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扬。

　　听眠和阿诗手拉着手，紧张地站在队伍的最后方。阿诗的兔耳朵已经敷了化瘀膏，彻底痊愈了，此刻正用一顶厚厚的棉帽小心翼翼地遮着。
　　排在她们前面的，大多是附近城池里仙门世家的弟子。他们穿着流光溢彩的防御法衣，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玉牌灵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着高深的功法。听眠低头看了看自己和阿诗，两个人的棉衣洗得泛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哟，这两个丫头是哪个山旮旯里来的？”排在前面一个锦衣少年斜睨了她们一眼，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瞧这身行头，怕是连测灵石都点不亮吧。”
　　同伴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过身继续讨论自己的功法，仿佛听眠和阿诗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那种被人当众轻贱、又懒得多看一眼的漠视，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听眠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佩，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竟神奇地让她安定了几分。

　　“别怕。”阿诗小声说，悄悄攥紧了她的手。

　　那测灵石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足有磨盘大小，悬浮在高台正中，石身上缠绕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宛如一株倒生的枯树根系。凡是有灵根者将手掌覆上，纹路便会顺着掌心所触之处骤然亮起，顺着灵根属性，绽出或赤、或青、或蓝、或黄的流光，越是根骨清奇之人，那流光便越是璀璨夺目，引得台下阵阵惊叹。

　　排在前头的世家子弟一个接一个上台。有人掌心刚一覆上，便迸出一道刺目的金色流光，执事扬声唱喏：“上上品金灵根！”话音未落，满场已是一片喝彩，那少年得意地朝台下拱了拱手；又有一人测出了赤色流光，执事再度高唱：“上品火灵根！”他身后跟着的仆从立刻笑逐颜开，连声道贺。一时间，高台前锦衣云集，唱喏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队伍越排越短，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听眠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悄悄攥紧了阿诗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阿诗，你说……我们会测出什么来？”她的声音很轻，但着一些颤抖。

　　阿诗也是一脸紧张，兔耳朵在棉帽下抖个不停：“不知道，不过及时测不出什么也没关系，我们都还有彼此呀。”
　　话音未落，执事已经点到了她们的名字。阿诗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上前去，将手覆上了那片温润的石面。
　　阿诗测出了中规中矩的木灵根。而洛听眠，当她颤抖着把手放上去时，那巨大的测灵石竟只是极为勉强地闪烁了一下，绽放出一抹稀薄得近乎透明的蓝光。

　　“灵力斑驳，气海干瘪，下下品水灵根。”负责记录的外门执事高喝一声，摇了摇头，笔尖在名册上重重一顿。

　　听眠想起阿娘临别前，曾在她眉心重重一点，当时那股钻心的刺痛，让她这些日子每每想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都觉得体内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隐约猜着，或许是阿娘为了保护她特意做了什么手脚。这道理她懂，可当着满场人的面被判为"废柴"，那点被压下去的委屈，还是忍不住悄悄冒了头。

　　”第二关，悟道！“外门执事的声音再度扬起，高台上降下一座残缺的八卦阵图。
　　在一众盘膝演算、抓耳挠腮的世家弟子中，阿诗摘下了棉帽。一双白绒绒的兔子耳朵暴露在日光下，因为极度的专注而绷得笔直。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时不时停下来，眉头一蹙，又飞快落笔。

　　灵气每运行三寸，便该折向巽位；坎水与离火交汇，衍生出的变量是一百二十八种……
　　阿诗算得极快，仅仅过了半柱香，便率先呈交了答卷。

　　高台上内门阵法堂的清虚长老看清答卷的刹那，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阿诗：“生门三变，不仅方位全对，甚至连变量都推演得丝毫不差！好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诗。”
　　“好一个阿诗！这是绝世的阵道鬼才！”清虚长老抚须大笑，声音朗朗传遍全场，“老夫今日便破格收你为内门弟子！”
　　周围一片哗然。方才还在窃笑的锦衣少年此刻脸都僵住了，谁能想到，一个异类小兔妖，竟然在悟道一关把所有仙门世家踩在了脚下。

　　“阿诗，你太厉害了！”听眠由衷地为好友高兴，同时也更加担忧自己会因为与其他人的巨大差距而败下阵来。繁星是天之骄女，阿诗是阵道天才，而她，是三个人里最弱的那一个。
　　但，她不想掉队。

　　“最后一关，叩仙门！” 外门执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九百九十九级白玉石阶直插云霄，加持了极其恐怖的护宗大阵威压。
　　“登石阶！”

　　数百名少年齐齐踏上石阶。听眠没有灵力护体，每走一步，浑身的骨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负重声。到了第六百级时，台阶上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而洛听眠，已经落在了最后方。
　　她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每走一步，都有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顺着嘴角滴落在冰冷的白玉阶上。护宗大阵的威压在疯狂地排挤着她体内的异类气息，她的膝盖在剧烈颤抖，指甲因为死死抠着石阶的边缘，早已血肉模糊。

　　“这丫头怎么还不放弃？”
　　“都吐血了，何苦呢。”
　　高台之上的世家弟子们纷纷摇头，窃窃私语。

　　站在高处的司徒繁星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长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喊出声——她是考官，不能出手，也不能出声。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小丫头，站起来，别让我看错你！

　　听眠站在第七百级石阶上，狂风吹乱了她的黑发，吹得她睁不开眼。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顺着这股力道跪下去——放弃吧，你本来就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
　　可是，当她低下头，看到贴身藏着的那枚玉佩硌在心口的触感时，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刹那间化作了最疯狂的执念。
　　阿爹挡在门口的那记拳。阿公自爆时的那声长笑。阿娘最后那个决绝又温柔的笑。
　　——这条命，是他们拼死给我的。我若在这儿跪下去，那才是真的对不住他们。

　　“我要坚持住。。。”
　　“我要和阿诗一起进沧海宗。。”
　　她沙哑着声音开口，那双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抹狼一般的狠劲。
　　她死死咬着牙，甚至将嘴唇咬出了血都浑然不知。第七百五十级，第七百八十级……在无数退考少年震撼的目光中，这个被判定为“废柴”的粗布衣女孩，一步一个血脚印，硬生生顶着连内门天才都难以承受的威压，继续往上爬。她走得很慢，身子抖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可她的脊梁，却没有弯下去过一寸。

　　高台之上，原本对她不屑一顾的几位长老，此时脸色彻底变了。
　　当听眠终于踏上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刹那，眼前的威压瞬间消散。她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栽倒。
　　一道红衣身影如火般掠过，在听眠倒地前,一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好样的，丫头。”司徒繁星红着眼睛抱紧她，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本姑娘没看错你！”
　　“听眠！”阿诗也哭着跑了过来，紧紧搂住听眠的腰，兔耳朵抖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听眠靠在繁星肩头虚弱地望向阿诗，大口喘着气，发丝因汗水而狼狈地粘在脸上，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我不想和你分开。”

　　最终，定局揭晓。繁星重回内门继续她的精英之路；阿诗以阵道高光破格进入内门阵法堂；而洛听眠，由于资质和灵力限制，最终被分配到了宗门最底层的外门御兽园，成了一名杂役弟子。

　　“可是，御兽园离内门好远啊。。”阿诗一脸不舍。
　　“没事的，我去了一定好好修炼，争取早日进内门和你团聚！”听眠宽慰到。

　　宣布结果后，方才那个嘲笑过她们的锦衣少年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
　　往后的日子里，这个灵根低微、只配去御兽园做杂役的丫头也许仍会遇到很多冷眼与轻慢。
　　可这一日，总归有那么几个亲眼看着她一步一个血脚印爬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人，悄悄在心里，把“洛听眠”这个名字，记得比旁人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