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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谷逢侠影   梧桐镇 ...

  •   梧桐镇大变后的半个月,冬雪还没融尽。
      自那夜偷偷潜回废墟之后,听眠再没有回去过。她们在镇外一处废弃的柴房里暂时安顿下来,靠着阿诗从平日攒下的几个铜板,和听眠翻找出的半篓子干粮,一日日地捱着。
      夜里冷得刺骨,两个孩子挤在一堆稻草里取暖,谁也不说话。听眠总是睡不安稳,一闭眼便是母亲最后那个决绝又温柔的笑,是外祖父塞进她手心时颤抖的力道。她把那枚玉佩、连同那半只烧焦的银镯一起用碎布重新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藏在最里层的衣襟下。
      阿诗那只受伤的兔耳朵,却在这半个月里渐渐恶化了。
      “阿诗,疼吗?”这天夜里,听眠摸黑替她换了块干净的布条,轻声问。
      “不……不疼。”阿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硬撑着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痒。”
      听眠没有拆穿她。她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看清阿诗耳尖那一圈溃烂的伤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第二日一早,她揣着家里翻出的最后几个铜板,去了镇上唯一还开着门的药铺。
      “给个孩子治伤?”药铺掌柜的隔着柜台打量她一眼,瞥了一眼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兔耳朵,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一只妖崽子也值当浪费我这药材?没钱没灵石,滚滚滚!”
      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地扫了过来。听眠抱着头狼狈地退到门外,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眼眶发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蹲在药铺门口的墙根下,冻得发白的手指绞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想起外祖父曾经闲聊时说过的一句话——梧桐镇后方的落枫谷悬崖边,生着一种叫“清毒草”的灵药,能治各种妖毒与外伤。
      听眠站起身,望着后山那片终年笼在雾气里的荒山轮廓,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跑回了柴房。
      “阿诗,”她蹲下身,握住阿诗冰凉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记得阿公提过,落枫谷那边有一种清毒草,能治你这伤。我去采一株回来,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落枫谷?”阿诗一惊,挣扎着想坐起来,“那地方连镇上的修士都不敢去,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知道地方,躲着走,不会有事的。”听眠替她把被子掖紧,语气比自己心里想的还要笃定几分,“你安心等我,晚饭前我就回来。”
      阿诗还想再劝,却被她按住了肩膀。听眠冲她挤出一个笑,像是要把这份笃定也分给阿诗一半,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那片荒山去了。
      寒风如刀,刺骨的冷。
      听眠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落枫谷湿滑的悬崖边攀爬了近两个时辰,指甲缝里全磨出了血迹,双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终于,她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瞧见了两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清毒草。
      “太好了,阿诗有救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草药采下放进药篓,正松了一口气,身后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一头浑身长满坚硬倒刺的刺豪猪缓缓踱步而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角淌着涎水。
      听眠脸色刹那间褪尽血色。她攥着药篓的手指骤然收紧,本能地想往后退,脚跟却踩空了半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别……别过来。”她哑着嗓子往后缩,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一刻,连求救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脑海里闪过的,竟是母亲那句“水从不会真正地消失”。她想,若自己此刻死在这里,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那句话应验的一天了?
      “孽障,安敢伤人?!”
      破空声陡然炸响!
      一道烈火般的赤红鞭影裹挟着滚烫的灵力,如狂龙出海般狠狠抽在刺豪猪的背脊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头凶兽被生生抽飞出数丈远,撞在石壁上,顿时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听眠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漫天落下的枯叶中,一位红衣少女利落地收回长鞭,鞭梢卷起的风都带着一股烈烈劲儿。她约莫十四五岁,一身劲装裹得利落,高高扎起的马尾在寒风中甩得潇洒,腰间系着一枚玄色苍鹰坠,眉眼生得张扬明艳,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喂,吓傻啦?”
      红衣少女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眼——满身补丁的粗布短衣,冻得发紫的嘴唇,瘦得像一根枯草——柳眉一挑,“胆子不小啊小家伙,连灵力都没有,也敢一个人来落枫谷送死?”
      听眠往后缩了缩,手指死死绞着药篓的边缘,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来采药。”
      “采药?”少女低头瞅了眼她药篓里那两株清毒草,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忽然乐了,“就凭你这半点灵力都没有的身板?也是个狠人。”
      她也不等听眠回话,径自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瓷瓶,一把塞进听眠手里:“喏,给你的。这是我们家秘制的化瘀膏,比你篓子里那两棵杂草管用多了。”
      听眠捧着那瓶还带着体温的瓷瓶,一时怔在原地,喉头哽得说不出话。这是父母、阿公阿婆走后,她第一次收到一个陌生人毫无所求的善意。
      “哎,你这是……哭什么?”少女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
      “没……没事。”听眠慌忙低下头,飞快地抹了把眼睛,“多谢女侠。”
      “我叫司徒繁星,是沧海宗的弟子。”少女大大咧咧地往崖边一坐,拍了拍身旁的石头,示意她也坐下,“你叫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采药,家里大人呢?”
      听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仍旧拘谨地站着,没有说话。
      繁星见她这反应,似是也觉出了些什么,倒也没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行了,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下山。”
      两人并肩顺着崖壁间的小径往山下走。繁星脚步又快又稳,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条,听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她身侧,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化瘀膏。
      一路上,繁星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篝火,讲起沧海宗的种种趣事——山门那九百九十九级白玉石阶,御兽园里脾气火爆的灵兽,内门长老们的糗事。听眠安静地听着,偶尔怯生生地应一两声,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快了些。
      “对了,”临别时,司徒繁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下个月沧海宗开山大选,不拘出身,不拘资质,只要你敢往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走,就有资格试一试。小丫头,若是想变强,倒不妨来试试。”
      看着繁星渐渐远去的红色身影,听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化瘀膏,又摸了摸怀里那枚贴身藏着的玉佩,心口某处,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那一夜,她把清毒草熬成药汁,一点点喂给阿诗,又将化瘀膏细细涂在那只溃烂的兔耳朵上。
      “嘶。。。” 阿诗吸了口冷气,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疼吗?”听眠的手很轻。
      “没事,不疼了”阿诗深吸了口气,随即镇静起来。却还是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望着守在床边的听眠,“听眠,你今日说的那个沧海宗大选……我们,我们一起去吧?”
      听眠望着阿诗那双泛红的兔眼,又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山轮廓。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水从不会真正地消失,它只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流淌下去。
      “好。”她轻声应下,却把阿诗的手,握得又紧了几分,“我们去沧海宗。”
      窗外,新雪初霁,一轮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身上,照亮了她们脚下,那条通往未知、也通往新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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