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牧原护微光 沧海宗的御 ...
-
沧海宗的御兽园,坐落在宗门最偏僻的北境,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当地人唤作“云牧原”。
这里虽占地极广,却常年弥漫着一股一言难尽的草料与灵兽粪便味,风一吹,混着草原上呼啸的朔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被分配到这里的,除了犯了错被贬谪的弟子,便是像洛听眠这样资质垫底、毫无背景的外门杂役。
“呦,新来的?那这几头‘雷斑彘’往后就归你喂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杂役敷衍地朝兽栏努了努嘴,“记着,它们脾气暴,喂食的时候动作慢些,要是被顶断了骨头,可没处领续骨丹。”说罢,他把一把锈迹斑斑的草镰塞进听眠手里,拍拍屁股便走了。
洛听眠身上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穿上了外门杂役统一发放的青灰色粗布短打,料子硬挺磨人,袖口和领口都缝得宽大,显然是按成年弟子的尺寸裁的,穿在她这样单薄的身量上,显得格外空荡。一头黑发用一根麻绳胡乱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站在巨大的兽栏前,看着里面三头体型如牛、浑身长满紫黑色雷电斑纹的巨型灵彘,咬紧了下唇。
起初的半个月,听眠过得极其狼狈。
灵兽虽未开化灵智,却最是欺软怕硬。它们一眼便瞧出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好欺负,每逢听眠战战兢兢地来倒草料,那头领头的雷斑彘便会故意用蹄子将食槽掀翻,甚至故意打个响鼻,喷出一丝微弱的雷电,将听眠单薄的杂役法袍炸得一片焦黑。
“哈哈哈,又摔了!新来的丫头,你是来喂猪还是来给猪当祭品的?”
围观的其他外门杂役爆发出一阵哄笑。
听眠从泥地里爬起来,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落泪。她不跟人争辩,也不去向管事告状,只是默默地把散落的草料重新捡起来,一趟一趟地捡,直到天色擦黑。
转机出现在一个落雪的午后。
听眠蹲在兽栏边观察了许多日,渐渐摸出了些门道——领头的那头雷斑彘之所以格外暴躁,是因为它左蹄的蹄甲缝里死死卡了一枚尖锐的碎石,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这天,趁着灵彘睡熟,听眠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拂过水面的春风。
那头暴躁的雷斑彘动了动鼻子,闻到这股毫无攻击性、反而像温柔洋流般包容的气息,竟然真的没有发怒,只是有些戒备地打了个哼哧。
这头灵彘体型如牛,即便睡熟,一个翻身都可能压断她的手指。听眠强忍着近身巨兽时那股本能的恐惧,手心里全是冷汗,却还是用最轻柔的动作,一点点帮它剔出了那枚深嵌的碎石,又用清毒草熬制的余药,细心地涂在它的伤口上。
涂完药,听眠虚脱般坐在地上,冲着灵彘笑了笑:“好了,不疼了吧?”
雷斑彘低下头,用毛茸茸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
从那天起,这三头雷斑彘不仅不再戏弄她,反而对她生出了几分异样的黏糊与顺从。
也是在这段笑泪交织的日子里,听眠身边多了一个人。
“洛同窗。”
一个瘦高的少年抱着一捆柴火站在兽栏边,声音闷闷的。他是被分在隔壁药圃挑水砍柴的外门同窗,名叫言小舟,生得眉眼清秀,却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不太敢与人对视,一开口便脸红。
“今日药圃里分了几块灶房刚烤好的蜜薯……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言小舟局促地将两个用干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烤蜜薯塞进听眠手里,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你额角……又有泥了。”
听眠怔了怔,接过那温热的蜜薯,烫得指尖发麻,心里却像是被这股暖意熨帖了一下。
“多谢你。”她小声说。
“不……不用谢。”言小舟耳根一红,转身就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你若是喂彘时候被欺负了,可以喊我一声,我、我力气大。”
在随后的日子里,言小舟成了听眠在这座冷酷仙门里的另一条拐杖。听眠力气小,他干完自己的活便默默跑来帮她扛百斤重的草料;每逢外门管事甩脸色,言小舟总是抿着唇、红着脸挡在她身前,一言不发。
有一回,听眠忍不住问他:“你自己药圃的活都做不完,何苦总来替我担这些?”
言小舟低着头,好半晌才闷闷地憋出一句:“看你一个人扛着,不落忍。”
听眠没再说话,只是那一晚,她躲在稻草堆里,难得没有梦见暴雨与废墟。
到御兽园半年来,听棉一遍遍地摸索体内那股怎么也使不出来的力气,也渐渐悟出了些门道——阿娘临别前那一指,压下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一道封印,像一层裹得极紧的茧。那时阿娘是为了不让她的气息被人追查到,才狠心压下这一切;而如今,她却迫切地想借着这一丝气息,闯出一条活路。
她闭上眼,依着这半年来摸索出的法子,不去蛮力冲撞那道封印——早先几次她越是用力去挣,那道封印便勒得越紧,反倒激得眉心一阵刺痛。她学乖了,只是静下心神,顺着气息下沉的方向,一点点去感受那道封印最松动的边缘,像是在摸一处早已被自己摸熟了纹路的旧疤。待寻到那处缝隙,她才极轻极缓地,用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念,顺着缝隙的方向轻轻一引。倒是给灵力撬开了喘息的一角。
然而,凡人修仙的地方,往往比红尘凡世更加拜高踩低。
那是一个极其严寒的隆冬晌午,御兽园的管事杂役因为在仙市上赌输了灵石,心情极度恶劣。他瞧见言小舟又在帮听眠担水,便带着几个平日里招摇过市的狗腿子,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
“哟,言小舟,你自己的药圃挑完水了?倒是有闲心来这当护花使者。”管事一脚踢翻了言小舟刚刚挑满的水桶,冰冷的水洒了一地,瞬间结成了冰渣。
言小舟抿紧了唇,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习惯性地将听眠往后护了护,低声道:“管事,药圃已经挑完水了,没有耽误我的活。”
‘长能耐了,还敢顶嘴?!”
管事一巴掌狠狠扇在言小舟脸上,少年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两个狗腿子一拥而上,猛地将言小舟推倒在冰冷的泥泞里,几只沾满泥雪的大脚泄愤般狠狠踩在言小舟清瘦的背脊上。
“资质废柴,骨头倒是硬。今日便让你长长记性,在这沧海宗外门,谁才是规矩!”
言小舟死死咬着牙,趴在冰地上,愣是一声没吭。听眠循声赶来,他只是用余光拼命看向听眠,用眼神示意她快走,不要掺和进来。
洛听眠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躲开,别惹事,只要忍一忍,这一切就会过去。
可是,当她看到言小舟嘴角溢出的那一缕鲜血时,灭门那一夜的暴雨,似乎又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阿爹挡在门口的那一拳,阿公自爆时的那声长笑,阿娘最后那个决绝又温柔的笑——那一夜,她眼睁睁看着最爱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用命为她换出一条生路。
而现在,这个唯一会给她送温热蜜薯、唯一会默默帮她扛起重担的少年,正在为了保护她而被人践踏。
“如果我继续退缩,身边的人是不是全都要落得一样的下场?”
那一瞬,一股滚烫的怒火,毫无预兆地窜上了她的天灵盖。
“放开他!”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冷得像落枫谷底的寒冰。
管事杂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继续踩着言小舟,一边扭过头嘲讽地看着她;“洛听眠,你一个连灵力都聚不起来的垃圾,也配在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洛听眠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高深的法诀,也没有耀眼的灵剑,可那一双眼眸里,第一次彻底褪去了怯懦,只剩下一种狼一般的决绝。
她攥紧了贴身藏着的玉佩,一瞬间,将阿娘留下的那道封印狠狠撕开了一道缝。
轰!
沉寂了半年的血脉在这一刻猛然沸腾。虽然那道至高封印依然没有真正解开,但这大半年来与她建立了深厚纽带的灵兽们,却在瞬间感知到了这位水生“小主人”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召唤。
原本安静的兽栏里,陡然爆发出刺耳的雷鸣!
“吼——!!”
伴随着一声暴烈至极的巨吼,三头体型如牛的雷斑彘狠狠撞碎了坚固的木栅栏。领头的那头巨彘浑身紫黑色雷电狂飙,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踩着言小舟的管事,如同一座奔腾的雷山般疯狂冲撞了过来!
“雷、雷斑彘暴动了?!”
几个杂役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他们来得及拔出佩剑,领头的雷斑彘已经带着轰鸣的雷电,狠狠将那两个踩着言小舟的狗腿子撞飞出数丈远,重重砸进一旁结着薄冰的草地里,溅起漫天碎雪。
而那头暴怒的彘头,直挺挺地停在管事杂役的面门前,距离他的脖子只有半寸,黏稠的涎水混着噼啪作响的雷光,直接滴在他瘫软的裤脚上。
管事杂役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吓得面无人色,连求饶的声音都变了调。
满地狼藉中,洛听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狂风吹散了她的发丝,暴风雪之中,她苍白的脸色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三头平日里蛮横暴躁的雷斑彘,此刻却温顺得像三只家犬,低着头,驯服地围绕在她的身侧。
听眠没有再看那个瘫软在地的管事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封印收拢回原本的深度,眼底的锋芒和浑身的异样气息瞬间收敛下去。
她小跑着,有些慌乱地把言小舟从泥泞里扶了起来。
“言同窗,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声音又变得细弱下来,眼眶红红的,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言小舟半边脸肿着,浑身是泥,可他看着这个为了自己第一次跟人拼命的女孩,眼底却慢慢浮现出一抹极温热、极满足的笑意。
“不晚。”言小舟有些笨拙地擦掉她眼角急出来的泪水,轻声说,“洛同窗……刚才的你,真的很厉害。”
“我也很害怕。”听眠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到现在,手还在抖。”
“怕也没关系。”言小舟望着她,认真地说,“你怕成这样,还是站出来了。”
在这片苍茫辽阔的云牧原上,洛听眠第一次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她知道自己还是会害怕,可她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条布满荆棘的修仙路上,有些骨头,是为了守护而不得不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