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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及冠夜满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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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枫是被一阵极轻的痒意唤醒的。
有人在挠他的掌心。指尖微微弯曲,顺着他掌心的纹路一下一下轻轻刮过,动作放得极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在催他。他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全府上下,只有叶添誉会用这种法子叫他起床——从七年前就开始这么叫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叶添誉远不像现在这样从容。
刚来府里那阵子,他连敲门都要在门外站上好一会儿,手指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反复好几次才敢轻轻叩一声。有一回张雨枫晨起开门,正撞上他站在门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叶添誉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见门突然开了,反倒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哥哥起了没。张雨枫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门大敞开,说了句“进来吧”。打那以后,叶添誉才慢慢养成了早晨来他屋里的习惯。
先是敢敲门了,再是敢推门进来了,然后某一天,一只微凉的手悄悄贴上了他的掌心。从那天起,这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后来叶添誉胆子越养越大,不仅不缩,有时候还会在他掌心里多画几个圈。张雨枫存着这份细碎的期待,故意不睁眼,脊背放平,呼吸匀长,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细碎的痒意顺着皮肉缓缓蔓延,从掌心一路攀到小臂,他终于装不下去了,睫毛颤了两下,缓缓掀开眼皮。
床边的少年正半跪着,手肘支在床板上,见他睁眼,手指不但没收回去,反而又在他掌心刮了一下,眼尾弯起,满眼藏不住欢喜:“哥哥,你醒了。”
“早就醒了。”张雨枫伸了个懒腰,筋骨轻轻作响,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收手。”
叶添誉半点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弯起嘴角:“那你怎么不早点睁眼?装睡的人没资格嫌别人吵。”
张雨枫被他噎了一下,笑着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你倒是越来越会顶嘴了。”叶添誉一偏头躲开他的手,把早已叠好的外袍塞进他怀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种笃定了自己不会被责怪的得意。张雨枫拿他没办法,接过外袍随手披上。
窗外天光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府里的廊道上安安静静,下人们还没开始走动。张雨枫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随口问:“今日不用去学堂?”
“父亲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又是及冠,给你我两个人都告了假。”叶添誉跟在他身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竹编的小食盒,“后厨刚蒸好的桂花糕,还热着,你先垫一口。”
张雨枫接过糕咬了一口,糯米的甜裹着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他嚼着糕往练武场走,含含糊糊地说:“今日这个生辰,我其实不怎么想过。”
叶添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没接话。
张雨枫说这话不是没有缘由的。及冠在别人家或许是大喜事——成年了,能顶门立户了,放在哪家都得摆上几桌。可在将军府,及冠还有另一层意思:从此以后,他就不是能在父亲羽翼下偷懒的少年了。朝堂上那些暗流他看得见,摄政王对将军府的敌意一日比一日不加掩饰,父亲虽从不跟他细说,但他不是瞎子。及冠意味着他要正式站出去,站在父亲身边,站在那些刀光剑影面前。他不是怕,只是说不上来地有些不自在。
“不过也罢,”他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横竖就是多跪一会儿、多听几句训话的事。”
叶添誉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练武场上晨雾还没散透,木桩和箭靶安静地立在薄雾里。两人像往常一样取了弓,有一搭没一搭地比试着。箭矢破空,钉入靶心,惊起檐上一只灰雀。张雨枫连射了三箭,箭箭正中红心,这才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气散了些。他转头想叫叶添誉来看,却发现叶添誉正蹲在场边的木架旁,低头摆弄着什么。
“小誉,你在弄什么?”
“没什么。”叶添誉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弓,“哥哥今日手感不错,再射一箭让我看看。”
张雨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追问。他这个弟弟从小就爱藏事,越追问越不说,不如等他自己开口。
上午的时光在练武场上消磨了大半。午后张杜洛过来了一趟,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栗子糕,说是母亲让她送来的。她放下碟子,上下打量了张雨枫一番,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语气里带着长姐特有的半嗔半宠:“过了今日就是大人了,怎么衣领还歪着。”张雨枫笑着躲她的手,被她在肩上拍了一巴掌。叶添誉站在一旁看着姐弟俩拌嘴,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有一层极淡的阴影——他大概永远也做不了这样光明正大地打闹的人,但他站在这儿,站在他们的热闹旁边,就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
傍晚时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府里的红绸已经挂了满廊。叶添誉攥着张雨枫的手腕往正厅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张雨枫被他拽着,笑道:“急什么,又不是你及冠。”
“我替你急。”叶添誉头也不回。
推门一瞬,满堂华彩扑面而来。
正厅被精心布置过了。梁柱上绕着红绸,鎏金铜灯添足了酥油,烛火烧得明亮而温暖,把每一张脸都映得清清楚楚。正中设了香案和冠礼用的跪垫,垫子上的金线绣边在烛火下微微泛光。宾客满堂——张治章麾下的部将们卸了铠甲,换上整洁的常服,连最粗犷的赵副将都在领口别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他们跟着父亲出生入死多年,今晚聚在这里不像是来参加一个仪式,倒像是来看自家子侄长大成人。
张杜洛坐在谢媛身侧,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裙,梳着出嫁妇人常见的发髻,但坐姿和神态里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在府里替弟弟们操心的长姐模样。她是特地从夫家赶回来的,带着孩子,就为亲眼见证弟弟的及冠礼。此刻她见张雨枫进门,没有起身,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最小的弟弟也要行冠礼了。
叶添誉悄无声息地退到侧席的角落里坐下,目光安静地追随着人群中那个人。
张治章从主位上起身。今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银銙带,站得如同一棵老松。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满堂,最后落在张雨枫身上。
“今日是犬子雨枫的二十岁生辰,也是他的及冠大典。诸位都是跟随张某多年的老兄弟,今日请各位来,便是做个见证。”
满堂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张雨枫整了整衣襟,走到香案前方的跪垫上,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谢媛从侧室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顶玄色冠帽,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含着笑。走到张雨枫身后,她将冠帽高高举起,司仪高声唱喏:“一加缁布冠——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她将冠帽稳稳戴在张雨枫头上,手指轻柔地拢了拢他鬓边的碎发。张雨枫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忍不住侧了侧头,极轻地唤了一声“娘”。谢媛没应声,只是把手在他肩上按了按,然后退开。
张治章亲手加上第二顶皮弁冠。他的手掌粗粝,落在儿子肩头时却放得很轻,压了片刻才移开。加冠之后,他退后半步,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当年祖父给他行冠礼时说过的十二个字:“修身慎行,忠君报国,不辱门楣,不负此生。”
“儿子谨记。”张雨枫叩首。
司仪再度唱喏:“三加爵弁——”
叶添誉从席位上起身。他手里捧的是第三顶冠,走到张雨枫面前时弯下腰,将冠稳稳加在冠帽之上,指尖轻轻拂过冠缨。张雨枫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张雨枫弯了弯嘴角,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叶添誉垂下眼,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红,退回座位上。
及冠礼成。张治章走到香案前,郑重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帛书上——那是将军府二公子的字,今日便要当众赐予。
“男子二十冠而字,表其德,彰其名。雨枫——雨者润泽万物,枫者秋日丹红。刚柔相济,当惜本心。你的字,便取‘惜元’。愿你此生行事,不忘今日之志,不负父母所望。”
张雨枫双手接过帛书,将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儿子谨记。惜元定当修身慎行,不忘本心,不辱门楣。”
满堂宾客纷纷举盏。赵副将第一个站起来,嗓门洪亮:“恭贺二公子及冠!往后咱们该改口叫惜元了!”惹得满堂哄笑。张杜洛也端了酒盏走到张雨枫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替他把冠缨拢了拢,从袖中取出一副玄色护腕,针脚细密,腕口处绣了一个小小的“枫”字。张雨枫双手接过,喉头微动,叫了声“阿姐”,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谢媛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热闹,眼底的笑意从宴席开场就没有散过。
就在这时,叶添誉从侧席起身,走到正厅中央。他没有举杯,也没有说什么祝词,只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张雨枫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白玉玉佩,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哥哥,生辰贺礼。”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满堂热闹里,张雨枫听得一清二楚。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在一众武将送的马鞍、弓箭、铠甲片之间,这枚小小的玉佩显得格外安静。张雨枫接过玉佩,指腹摩挲过那个工整的“枫”字,笑了:“刻了多久?”
“没多久。”叶添誉的目光飘了一下。
“手伸出来。”
叶添誉把手往袖子里缩,被张雨枫一把攥住手腕拉过来。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薄痂,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张雨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玉佩系在腰间,拇指在玉面上又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叶添誉的手轻轻放了回去。
“下回要磨什么,叫我帮你。”
叶添誉弯起嘴角,轻声应道:“好。”
厅外夜风拂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昏黄的光影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满堂的红绸与欢笑声里。及冠礼成了,生辰酒正酣,一切看起来都是最好的模样。
然后门被踹开了。
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夜风裹着寒气灌入厅堂,吹得满堂红绸猎猎作响,几盏铜灯被掀翻在地,灯油泼洒,火光乱晃。摄政王站在门外,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刀戟如林,寒光森然。他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声线冷硬,不带半分人情,一字一句落在满堂死寂里。
抄家。满门处斩。长子发配。永世不得入关。
张治章掀翻了桌案。瓷盘碎裂的声音还没落地,他已经将张雨枫、张杜洛、如翠与叶添誉一同推入了墙后的密道。谢媛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推得更深,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堵住了密道口。
密道的暗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道缝隙里,叶添誉回头,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被厅堂里乱晃的烛火映成一道剪影。然后暗门彻底合上。
漆黑的长廊里,张雨枫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叶添誉攥紧了他的手腕,指节发白,没有回头。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喊杀声。张杜洛抱着孩子,如翠紧随其后,一行人在黑暗中奔逃,每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而压抑,却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穿出密道出口的那一刻,郊野的冷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血腥的气味。月光稀薄,照得旷野上一片惨白。出口处守着几名将军府的家丁,那是张治章提前安排在此接应的亲兵,人数不多,却个个手持刀剑,将密道口护在身后。追兵早已布下层层包围,刀光森寒闪烁,前后封堵,没有半分退路。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映得每个士兵的脸忽明忽暗,像一群没有表情的鬼魅。
家丁们没有丝毫犹豫,拔刀迎上,与冲在最前面的追兵撞在一起。兵器交锋的尖锐声响刺破夜空,有人闷哼着倒下,有人咬着牙继续往前顶。他们用身体在密道口前筑起了一道薄薄的防线,虽不堪一击,却硬生生拖住了追兵片刻。
张杜洛把孩子往如翠怀里一塞,转身面向追兵的方向。
“阿姐!”张雨枫眼眶一红,迈步就要上前。叶添誉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指节发白,不肯放手。
张杜洛回身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张雨枫、叶添誉、如翠,最后落在如翠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正睡得懵懂无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家丁们在她身后拼死抵挡,刀剑相撞的铿锵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喊“大小姐快走”,声音未落便被一声惨叫截断。时间不多了,片刻都不会再多。
张杜洛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孩子的脸,指尖在孩子额头上停了一息。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留给他,可最终她只是俯下身,在孩子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短的吻。
然后她直起身,把襁褓往如翠怀里推了推,声音出奇地平静:“替我把他养大。告诉他,他娘是为了让他活着,才走的。”
如翠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张杜洛转过身去,面向那片寒光闪烁的刀林。她没有再回头。夜风卷起她的衣角,把她的背影衬得又单薄又决绝。最后一名家丁倒在她身后,她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头也不回地迎向那片压过来的刀光。
“快走,别回头。好好活下去。”
张雨枫被叶添誉和如翠拽着往后退,眼睁睁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父亲,像母亲,像这座将军府里所有不肯弯腰的人。那些家丁横七竖八地倒在密道口,鲜血浸透了枯黄的野草,他们用命换来的片刻喘息,被她用在了那个吻上。
身后传来兵刃交锋的声响,然后是短暂的一声闷哼。张雨枫的脚步猛地一滞,叶添誉几乎是架着他继续往前跑。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敢回头。
如翠抱着孩子跑在最前面,襁褓中的婴儿被颠醒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如翠连忙用手捂住孩子的嘴,哭声闷在掌心,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幼鸟。她一边跑一边哭,泪水滴在孩子裹着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跑在前面的叶添誉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给我”,从她手中接过孩子,单手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始终攥紧张雨枫的手腕。
几人一路奔逃至城郊深山腹地,林木繁茂,遮住了月光。寻到一棵枝干粗壮的百年古柏,躲在树干后方暂时停下歇息。身后的追兵循着踪迹搜寻到这片山林,马蹄声、呼喝声在四周回荡,队伍慢慢收拢包围圈,随时都可能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如翠飞快扫视周遭地面,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子,抬手用力朝着另一侧林子狠狠投掷出去。石子撞击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动,追兵闻声调转方向追去,紧绷的危机暂时解除。
林间只剩风吹树叶的细碎沙沙声。死寂的氛围牢牢裹着几人。如翠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叶添誉把孩子交还给她,那孩子哭了一路,嗓子已经哑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呜咽,攥着如翠的衣领不肯撒手。如翠低头看了看孩子,把自己的外衫拢紧了些,怕夜风冻着他。叶添誉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许久,张雨枫率先打破沉默,嗓音发颤:“阿姐……我想回去看看阿姐。”
“二公子,万万不可。”如翠红着眼眶低声劝阻,怀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她又连忙低头拍了两下,“大小姐是拼着性命才换来这机会,若是你贸然回去,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我只远远看一眼就好。”张雨枫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粗粝的石面上,“我想把阿姐……把阿姐带回来。她不该被丢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如翠怀里的孩子——那是阿姐的孩子,阿姐把孩子交给了他,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这孩子再没了母亲又没了舅舅。可越是这样想,他就越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救阿姐,还是不救?每多犹豫一刻,阿姐就多一分危险。可若冲回去,怀里这个小的怎么办?
叶添誉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目光沉静,对着他缓缓摇头。张雨枫指尖死死攥紧腰间那枚刻着“枫”字的玉佩,冰凉玉面紧贴掌心肌肤,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恐惧。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整座城池遍布追兵,折返等于送死。可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姐姐转身时被夜风卷起的衣角,还有她低头亲孩子时停在眉心的那个吻。心口就像被刀刃反复切割,痛得无法呼吸。
他长长叹了口气,抬手覆在叶添誉手背上,勉强压下眼底的悲恸:“放心,我没有那么弱。”
二人终究拗不过他。如翠将怀里的孩子紧了紧,用自己的衣襟把孩子裹得更严实了些,三人借着山林草木的掩护,沿路躲开巡逻兵卒,在山野间辗转搜寻,终于在一处废弃民窑的角落找到了张杜洛。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往日端庄从容的大小姐此刻衣衫破损,满身深浅交错的狰狞伤痕。叶添誉眼底温度降至冰点,指尖攥紧成拳,默默记下这群施暴兵卒的样貌。如翠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着呜咽不敢出声。她另一只手把孩子紧紧捂在怀里,用衣袖遮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见眼前这一幕。孩子被她箍得有些难受,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她连忙松开些,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孩子裹着的外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张雨枫双目赤红,胸腔血气上涌,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当下便要冲出去与人拼命。
恰在此时,张杜洛偏过头,视线遥遥对上暗处躲藏的三人。她愣了一瞬,立刻绷紧神情,飞快朝他们做出口型:快走,别管我。然后她毅然咬紧牙关,不愿沦为敌人要挟弟弟的工具。
张雨枫再也克制不住,摸向腰间布袋,抽出数根银针甩出。针针刺入恶徒脖颈穴位,众人应声倒地。叶添誉快步上前,弯腰将张杜洛的身躯小心抱起。如翠脱下外衫轻轻盖在小姐身上,哭得浑身发软,不敢直视那张失去生气的脸庞。
“找一处安稳地方,把阿姐下葬吧。”张雨枫的声音沙哑破碎。
“好。”如翠哽咽着,“大小姐一生体面,不该落得这般潦草下场。”
叶添誉立在坟坑旁,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他紧咬下唇压下哽咽,猛地把视线转向山林深处,滚烫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泥土里转瞬消融。张杜洛就这样被草草埋在郊外僻静的土坡上。张雨枫独自立在小小的坟冢前,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落下。
可他甚至没有时间哭。几人刚转身准备继续逃亡,迎面撞上一队巡逻追兵,退路瞬间被堵死。
领头的嗤笑出声:“哟,二小将军真是重情重义。不过你放心,很快就可以下去陪她了。”
张雨枫飞快环顾四周,咬紧牙关低喝:“往西边跑!”
追兵立刻兵分两路。然而在他们眼中,真正值得忌惮的只有张雨枫一人——将军府的二公子,自幼习武,擂台上一人连败数名高手,这才是需要重兵围剿的目标。至于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养子,一个无名无姓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派几个人去就够了。
大半兵力向西围堵张雨枫,追向叶添誉与如翠的不过零星几人。张雨枫一路奔至山道尽头,回头望去,身后黑压压一片尽是追兵。他稳住呼吸,摆出对敌姿态,手掌抚上剑柄。
唐晋放声嘲讽:“乖乖束手就擒,死得也不会那么痛苦。”说罢抬手放箭。密箭直射而来,张雨枫堪堪躲开要害,左肩却被一箭刺穿。他摸出银针欲反击,那头领再度大笑:“别白费劲了。这可是天下第一奇毒,无药可解。你死定了。”
“你们怎么弄到这种毒?”张雨枫震惊,“此毒早就被朝廷严禁私藏。”
“多亏朝中一位身居高位的大人。只可惜你穷尽一生,也猜不透那人是谁。”
惊雷劈在心头。他眼前闪过公主及笄大典上那道阴冷的隐晦目光,一切瞬间明晰。他嘴唇微颤:“原来是他。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赶尽杀绝?”
“这种道理,将死之人不配知晓。”
官兵举刀围拢。毒力顺着血脉蔓延,四肢渐渐酸软。张雨枫脚下一个趔趄,从陡峭山崖坠落,重重落入奔腾翻滚的江水之中,被激流瞬间吞没。
追兵冲到崖边俯望,江面波涛翻滚,不见人影。小兵怯怯问:“他应当活不成了吧?”头领冷冷道:“就算没摔死也撑不过半日。撤。”众兵转身离去。
山崖另一侧的林木后,叶添誉与如翠将坠崖的一幕完整看在眼里。孩子被如翠紧紧捂在怀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襁褓缝隙里望着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安安静静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叶添誉胸腔里积压的悲痛与恨意瞬间冲破所有桎梏,反手抽出短刃,一言不发冲向那几名追上来的追兵。
追兵们甚至来不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原以为这个养子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却不知叶添誉自幼受过严苛残酷的搏杀训练,对付这几个散漫轻敌的兵卒根本不在话下。利刃转瞬刺入心口,几人连呼救都来不及便直挺挺倒地。
他转头看向如翠,声音沙哑:“你先逃。”
如翠红着眼不肯动。他又说:“我自幼苦练搏杀之术,自保绰绰有余。这些人轻看了我,正好省了我的事。你带着孩子先走,我片刻便追上。”如翠重重点头,抱着孩子转身奔入密林。
叶添誉立在原地,等着那最后一名重伤瘫在泥泞里的头目。他抬脚将人踹进泥水,脚掌碾压对方脸面,一下又一下,将丧亲之痛与满腔恨意尽数倾泻。最后挑断对方手筋脚筋,一剑刺穿心口。
他独自立在满地尸身之间,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与决绝,低声立誓:“摄政王府,今日加诸我们的苦痛,来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府上之人,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他片刻不曾停留,转身朝如翠逃离的方向快步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