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张雨枫中夕 ...


  •   失重感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他。张雨枫直直坠向江面,耳畔的风声还没有停,后背就重重拍在了水面上。冰冷的江水轰然炸开,碎成千万片惨白的冰刃,劈头盖脸将他吞了进去。冲击力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边只剩下水浪灌入的轰鸣。

      深秋的江水冷得不像是水,倒像是凝固了整个冬天的寒。那件早已残破的锦袍被浸透之后又硬又沉,死死裹在身上,把他一寸一寸往水底拖。左肩的箭伤被冷水一激,一股阴寒顺着破损的皮肉往里钻,沿着筋脉一路游走——指尖先麻了,接着是小臂、腰腹、双腿,一寸一寸地僵下去。他像一块冻透的棉絮,连挣扎的本能都在消散。

      浑浊的江水灌进鼻腔,灌过喉咙,灌进肺里。崖底乱石磕碰他的脊背,钝痛一波接一波。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浮落,眼前时而闪回将军府满堂的红绸暖光——父亲举杯的样子,母亲替他拢鬓发的手指,叶添誉递来玉佩时掌心那点微湿的汗,阿姐坐在席间对他笑——时而又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水光。那些画面来了又走,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左肩渗出的血线散进水里,转瞬便被浪涛冲得干干净净。他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放任流水裹挟着躯体,漂向视野尽头那片模糊的下游。天地间只剩下单调死寂的水流声,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

      不知漂了多久。日头西斜,暮色铺满河滩。

      赵依染蹲在溪边洗一株新挖的草根。这株草根是她翻了大半个山头才找到的,根系完整,品相极好,每一根须根都像一条细细的龙须。她小心翼翼地用溪水冲去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个婴儿洗澡。她来这座山六年了,每一种草药的脾气她都摸得清清楚楚——哪种晒几成干药效最好,哪种必须趁鲜入药,哪种要配着生姜一起熬才能把药力逼出来。山中的日子过得极慢,慢到一株草药从发芽到入药,就像一个人的一生。她的生活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草药、灶火、日升月落,和那桩永远也忘不掉的旧事。

      余光就是在这时瞥见那团暗色轮廓的。起初她以为是一截枯木,前几天山里下过暴雨,溪水涨了大半日,冲下来不少断枝碎石。但那团轮廓的弧度有些不对——枯木不会有一侧像肩膀那样圆润的线条,也不会有一侧延伸出一条像手臂一样的分支。她直起腰,站在溪边望了好一会儿。暮色渐浓,河滩上的一切都被笼在一层淡灰的薄雾里,那团暗影安静得不像话,像一个被江水遗忘的秘密。

      她丢下草药,提起裙摆冲下陡坡。碎石在脚下翻滚,她差点滑倒,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掌被锋利的石片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看伤口,爬起来继续跑,直到蹚进没过脚踝的冷水里,才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人。一个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半边搁浅在碎石滩上,像一个被江水用尽最后一点温柔送上岸的礼物。他的面容很年轻,也许二十岁出头。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嘴唇干裂起皮,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冰碴。左肩有一个对穿的箭孔,皮肉在水里泡了太久,边缘泛白发胀。赵依染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蛛丝。

      然后她看见了那层乌青色的纹路。它从箭孔边缘开始,沿着经脉的走向往四周蔓延——攀上肩胛,绕过锁骨,像一张被冻在皮肤底下的符咒。不是寻常的青紫,不是普通淤血会呈现的那种暗沉,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灰调的黑。

      赵依染的手停在半空。

      她认得这东西。六年前她跪在干裂焦黄的黄土地上,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每个人身上都浮起这种颜色的淤痕。那天的暑气像浆糊一样糊在皮肤上,热得人喘不过气。她的牙齿深深嵌进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漫开。刽子手举起刀的时候,阳光从刀背上反射进她的眼睛,刺痛。然后刀落了。血泼在惨白的囚衣上,泼在焦黄的泥土上,红与白狠狠撞在一起。而夹杂在那片血色之中的,就是这种颜色的淤痕——乌青,暗沉,像从皮肉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它们在烈日下缓缓凝滞、发黑,结成丑陋的痂。

      那毒叫“夕奔”。出自摄政王宋厌之手。六年了,她从来不曾忘记过分毫。而现在,同样的乌青印记出现在这个少年的肩头。一个被夕奔所伤的人,穿着将军府才有的锦袍料子,从上游漂到了她的眼前。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六年来她头一次觉得,复仇不再是深夜里咬紧牙关的独自发誓,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可以被抓住的机会。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活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少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他比她想象的更沉——浸透江水的锦袍像一层铅皮,拖在碎石滩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被山风一吹又冷又黏。手掌上那道被石片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少年的衣袍往下淌,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的血混在一起。

      从河滩到半山腰的小屋,平日里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今天拖着一个人的重量,走了快半个时辰。木门被撞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她把人安置在床上,转身去灶间抱来干柴引火点燃。火苗舔上枯枝,逐渐烧旺,驱散屋内深秋的寒凉。她又提了一壶水架在灶上烧着,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粗布,回到床边,开始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泥污与血渍。

      左肩的伤最重,她处理得也最小心。先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再撒上止血的药粉。那药粉是她自己配的,三七、地榆、蒲黄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六年来她靠着这些药粉给自己和李伯治过无数次伤,但从没有一次用在这么重的伤口上。她又用烧开的温水浸湿棉巾,一点点擦去创口边缘被泡烂的坏死皮肉。少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皱,但始终没有醒来。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看向那道箭伤。乌青的纹路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沿着经脉的走向往肩胛和锁骨蔓延,像一张被冻在皮肤底下的蛛网。她起身去翻药柜,把这六年来翻遍深山险崖一点一点采回来的草药按分量配好——有的清解毒邪,有的温通经脉,有的补气固本。有几味药是她在悬崖上采的,那时她踩滑了一脚,差点摔下去,腰上到现在还留着一道疤。有几味是她在暴雨天采的,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雨,回来之后发烧烧了两天。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没有人可以听。但现在,这些用半条命换来的草药,正被她的手一样一样投进药罐里,架在灶火上慢慢熬煮。

      药香很快弥漫开来,苦涩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还有一种隐约的甘草回甘——那是她特意加进去调味的,怕药太苦难以下咽。熬药要掌握火候,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炖,把药力一点一点熬出来,又不能熬干了。她坐在灶前看着火,时不时揭开盖子搅一搅,把浮上来的药渣重新压下去。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成一幅安静的剪影。她看上去平静如水,但握着药勺的指节泛着白,泄露了她心底所有的焦虑。

      等药熬好、喂下去,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把最后一口药汤灌进少年嘴里,将空碗搁在桌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的,但好歹没有发烧。她在床边守了一阵,确定他不再呕药、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才终于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得等他睁眼才能松。

      她靠在床边的矮凳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闭眼,这人的呼吸就会停掉。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无声无息地走掉,身体里的阴寒趁人睡着的时候骤然扩散,把最后一点温度也吞掉,然后人就凉了,再也叫不醒。所以她守着,盯着他胸口那道极轻微的起伏,像盯着风里最后一星未灭的火苗。

      天色微亮。柴火的余温还萦绕在低矮的屋舍里,木窗缝隙漏进稀薄的晨光。一只不知名的山鸟在窗外叫了一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张雨枫再度睁眼时,只觉得周身骨头像是被人拆碎了重新拼过。每一寸肌理都拉扯着细密的钝痛,昨夜侵入肌理的阴寒依旧蛰伏在筋脉里,稍稍一动便牵出撕裂般的疼。视线晃荡重叠,房梁、木桌、窗棂在眼前一圈圈旋转,他陷在混沌迷离里,嘴唇干涩起皮,喃喃吐出几个含混的字:“屋顶……怎么……在转……”

      “你醒了。”一个清甜柔和的女声从身侧传来,“身上可还有哪里疼?”

      张雨枫眼珠茫然地转了半圈,声气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何处……你是何人?”

      赵依染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守了这人一整夜——添柴、擦身、熬药,到后半夜还守在床边观察他体内阴寒的变化。熬药要来回添好几次柴,这山里的秋夜冷得刺骨,她裹着旧棉衣坐在灶前,困了就靠着墙打个盹,听到床上有一点动静就立刻起身过去查看。结果人一醒,头一句话不是谢,是盘问。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看他连房梁都看不清的模样,到底把气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我同你说话,你装听不见?也罢,你重伤缠身,我不与你计较。”

      张雨枫没有应声。他的意识还飘在别处。坠崖那日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满门族人倒在血泊中,父亲掀翻的桌案,母亲堵在密道口被烛火映成的剪影,阿姐转身时被夜风卷起的衣角,还有那张举箭对准自己的面孔。这些画面轮番翻涌,他身子猛地绷紧,肩头伤口扯出一阵剧痛,失声急唤:“小誉……小誉在哪——”

      “什么小誉?”赵依染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不敢牵动伤口,“莫不是体内阴寒扰了神智,把人折腾糊涂了。”

      张雨枫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这才勉强看清身侧女子的面容。他盯着她看了一息,苍白的唇瓣又动了动,低声追了一句:“你是谁?”

      赵依染顿了顿,语调拖得悠长,轻轻一叹:“我是谁?说来——唉,我是你的……”话没说完,门外两声轻叩打断了她。

      “赵丫头,”李伯苍老温缓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那落水受伤的少年现下如何了?”

      赵依染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李伯推门进来,手里竹篮盛着一碗温粥和几样山野小菜——酸笋丝、酱萝卜、一碟清炒的山菌。他把瓷碗轻搁在木桌上,苍老的目光在床榻上的少年身上停了一息。这孩子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起皮,肩头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药膏的颜色,一看就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又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李伯转头向赵依染细细询问这孩子的来历——从河滩漂荡的人影,到肩头那带着诡异乌青纹路的贯穿箭伤。赵依染把能说的都说了:发现他的位置,伤势的情况,那道乌青纹路的特征。她没有提夕奔,也没有提摄政王,只是说这是一种极罕见的阴寒之毒,侵入了经脉,不好治,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李伯听完一整段惨烈的遭遇,沉默良久,花白的眉毛垂落下来,长长叹了一声。

      “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他看向床上面无血色的张雨枫,放缓语调叮嘱,“桌上温着白粥,腹中饥饿便吃些补补气力。山里清淡吃食,不会激化你体内盘踞不散的阴寒。”又交代了两句,怕打扰少年休养,拎着空竹篮便走了。

      屋中又只剩两人。柴火燃着细微的噼啪声响,驱散山间清晨的凉意。赵依染寻些零碎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山涧流水、屋后草药、秋日野果——刻意挑些平和琐碎的事来聊。她说这条溪流的上游有一片野生的山楂林,每年秋天红彤彤挂满枝头;说屋后那几株草药是她从后山崖壁上费了好大劲才移栽过来的,有一株差点被野兔刨了根;说这山里的野柿子不能贪嘴多吃,去年李伯吃多了闹肚子,躺了两天才下床。张雨枫偶尔费力地应上一声,大半时辰只是安静靠着床枕,听她一个人絮絮说话,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后来她随口问了一句何以浑身重伤漂在江中。话音落下,张雨枫瞬间缄默。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悲恸,放在床沿的那只手也收回了被子里,整个人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半句也不肯吐露。

      赵依染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太明白这种沉默了。六年前她从刑场上被人拖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问她什么她都不开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画面堵在喉咙里,一开口就会全部涌上来,把人淹死。不愿碰的伤口,旁人碰一下都是在上面撒盐。

      她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认真叮嘱:“心绪不可起伏过大,也万万不能下床走动。你的箭伤贯穿左肩,离心口极近,若是怒急攻心,体内阴寒骤然扩散,便是再好的草药也压不住。”说完脚步轻缓地踏出房门,留他一人安静调息。

      张雨枫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被柴火映得忽明忽暗的房梁。他试着抬起右手,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力气在慢慢回来,但还差得远。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股阴寒像一条蛰伏在经脉里的蛇,暂时被药力压制住了,但随时可能苏醒。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坠崖前的最后一幕——叶添誉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恐惧和不甘。他咬紧牙关,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要养好伤,要活着回去,要找到小誉。

      一个月后。山间秋意更深,窗外草木落了一层枯黄。远山的枫林已经红透了,从窗口望出去,连绵的山峦像被泼了一层朱砂。

      “换药了。”赵依染推门进来,手里木盒装着晒干的草药和干净纱布。抬眼便看见张雨枫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她眼皮猛地一跳,快步上前将木盒往桌上一搁,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你做什么?伤势还没好全就想下床?”

      “躺了太久,浑身僵得难受,想起来活动片刻。”张雨枫的声音依旧带着久病缠身的虚弱,但比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至少说一句完整的话不再需要停下来喘气,脸色也从惨白养回了淡淡的血色。

      “先安分坐下,换完药再说其余。”她半扶半搀,小心地把他安置在矮木凳上,垫了层晒干的干草软垫,减轻肩头的受力。

      她指尖放得极轻,一层层拆开缠在肩头厚实的绷带。布料层层剥落,底下的伤口依旧狰狞。先前侵入肌理的阴寒淡去了几分,但贯穿创口的皮肉仍向外翻卷着,边缘留着一层淡乌的印记,浅浅蔓延在肩头肌肤上,触目惊心。伤口比一个月前愈合了不少,但距完全长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赵依染望着那道伤痕,神色沉了几分。她取过温水浸湿棉巾,细细擦去创口周边干结的药渣与薄痂,动作轻得唯恐碰疼他分毫。棉巾擦过皮肉时,她刻意放慢了所有动作,一边擦一边仔细观察伤口的颜色和温度——乌青的印记比一个月前淡了一些,说明药力在慢慢起效,但离彻底拔除还差得远。

      “那道箭上裹挟的阴寒力道极为霸道,侵入经脉极深。亏得你将军府自幼扎下的根基扎实,才堪堪压住,没能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脉。只是伤口愈合极慢,万万不可随意下床拉扯筋骨。”她一边低声诉说其中凶险,一边取来慢火熬制的草药膏,薄薄均匀地敷在创口之上。药膏是今早新熬的,颜色比上一批更深,她在原来的方子里多加了一味温经通络的药,希望能把残留的阴寒再逼出来一些。

      张雨枫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残破不堪的肩头。家破人亡、坠崖离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指尖微微蜷起,指节泛白,把心底翻涌的悲恨死死压住。

      赵依染瞥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手上缠纱布的动作顿了顿,语调放得更柔,带着同病相怜的怅然:“又在想从前的事?我知道你心底压着苦楚,可身子才是一切的根本。若是垮了,往后再想报仇,就再无半点指望。”

      “嗯。”张雨枫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干涩沙哑。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一个月,多谢你。”

      赵依染愣了一下。这是他醒来以来说的头一句不是盘问、不是急着找人的话。她低头继续缠着纱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谢就不必了。等你能拉开弓的时候,再谢我也不迟。”

      待她层层仔细缠好崭新的纱布,收拾好药盒正要转身离去,张雨枫忽然开口留住她。他的嗓音低沉,裹着一层浓重的探究与猜疑:“你怎会认得这阴寒之象?这般罕见的伤候,寻常山野之人不该知晓其中凶险。”

      赵依染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脊背微微僵硬。手里还端着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药盒,盒底的草药残渣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再转过身来时,眼底已经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出青白,把积压了六年的恨意重新拢在掌心。

      “这阴寒的伤候,我从前亲眼见过一回。”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山间飘碎的秋风,“当年我尚书府一族满门遭祸,害死我全族的,便是随身能放出这毒的摄政王。我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也正因那般炼狱般的过往,才认得这世间罕有的独特之毒——夕奔。”

      张雨枫抿紧干涩起皮的唇。心底积压许久的猜忌终于在这一刻问出口:“倘若我不曾受这道箭伤、身上没有这独一份的阴寒印记,那日你还会出手救我吗?”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收留我,从头到尾,是否只因我对你有用?”

      赵依染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剩窗外风吹枯叶的细碎声响,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轻轻敲在窗棂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再开口时,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实话同你说,那日救你,的确藏着我的私心。”

      她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稳稳当当:“我的族人尽数死于摄政王的算计与屠刀之下。这些年我躲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苟活,身边仅有忠心护我的李伯一人相伴。无兵卒,无权贵靠山,单凭我一介弱女子一己之力,这辈子都难以靠近高墙之内的摄政王半步。报仇雪恨于我,向来是遥不可及的空想。”

      “那日望见你肩头清晰的乌青阴寒印记,我瞬间便明白了——你同我一样,与摄政王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她顿了顿,语气里的恨意退了一分,换上更复杂的东西,“我救你,一半是不忍见同遭灭门苦难之人曝尸冰冷江水,落得死无葬身之地;另一半,是我清楚你出身将门将军府,一身沙场本事、眼界根基远胜孤身一人的我。若是联手,才有向摄政王清算满门血债的唯一机会。”

      张雨枫心口骤然一沉。心底所有隐晦的猜忌尽数应验,指节不受控制地紧紧收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漫上来。原来是这样——她救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善心。和腊八那年在巷子里捡到小誉不一样,和母亲在街上给孤寡老人送饭食也不一样。这是一场交易,或者至少,是一场带着目的的收留。

      赵依染缓缓回过身来。方才说那些话时眼底凌厉的锋芒褪去了,换上几分柔软的恳切。她坦诚自己从未打算将他视作棋子:“但我从未打算将你当作棋子肆意压榨利用。这一月为你清散阴寒、养护伤口的珍贵草药,皆是我六年独居山野,翻遍深山险崖一点点采药积攒下的全部家底,半点不曾吝惜。”

      “我期盼与你并肩复仇是真,心疼你的灭门遭遇、真心照料你安心休养亦是真。”她的语气平稳而郑重,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终于有机会一句一句倒出来,“眼下你重伤未愈,体内残留阴寒未曾清透,我绝不会逼迫你立刻给出任何答复。待你伤势全然养好,内里盘踞的冷意彻底拔除,无论你是愿意同我一道寻仇,还是只想独自远离朝堂纷争、隐世度日——所有选择,尽数由你自己决断。我绝不阻拦。”

      张雨枫沉默良久,低声吐出三个字:“知晓了。”再无多余言语,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赵依染轻轻偏了偏头,将心底翻涌的沉重尽数压下,脚步平缓地走出了房门。

      屋中归于寂静。张雨枫独自坐在矮木凳上,目光落在肩头那层新缠的纱布上,久久没有移开。纱布缠得极仔细,边缘叠得整整齐齐,厚薄均匀,绕肩而过的时候特意在腋下垫了一层软布,免得摩擦伤口。这一个月来,每回换药都是这样,没有一次敷衍了事。

      他在心里一遍遍回想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期盼并肩复仇是真,心疼他的遭遇也是真,不逼他立刻答复,不替他做决定。他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已经把底牌全摊在桌上了。他想,如果小誉在这里,大概会冷冷地看着赵依染,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别信”。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成形就散了。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山间的黄昏来得比山下早。太阳一沉到山脊后面,光线便迅速暗下去,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紫,最后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余晖。

      赵依染独自站在窗前,望向远方连绵层叠的山峦。青绿的山廓与天边淡白的云霭模糊相接,边界朦胧不清,像一段抓不住、理不清、永远沉在骨血里的旧年往事。

      六年前的刑场又在脑海里浮上来。那天的暑气像浆糊一样糊在皮肤上,热得人喘不过气——几百号人挤在干裂焦黄的黄土地上,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泥土被晒焦的味道。那天的蝉鸣被烈日烤断了声响,不是蝉不叫了,是热到了连蝉都叫不出来的地步。那天的腥甜在舌尖漫开,是她咬破下唇渗出来的血,她硬是咽了下去,不肯泄出半声呜咽。那天族人皮肉上浮起的乌青淤痕,像一朵朵开在焦黄土地上的毒蘑菇,在烈日下缓缓凝滞、发黑,结成丑陋的痂。高台之上那人漫不经心轻抚玉带的模样——他指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猫,而不是在上百号即将被处斩的人面前端坐。

      所有这些全都沉甸甸压在胸口。这些画面跟了她六年,从未淡去。白天在山涧采药时还好,手里的活计能把思绪占满;可一到黄昏,一到这种光线将暗未暗的时刻,那些记忆就会从缝隙里渗出来,掐住她的喉咙。她试过很多方法——用加倍分量的草药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在暴雨天故意淋雨让高烧占据所有感官,在冬夜里赤脚踩在雪地上用刺痛来转移注意力。可是没有用。记忆不在乎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不在乎你是忙碌还是空闲。它像一条忠实的猎犬,在每一个黄昏时分准时蹲在她的门口,嘴里叼着六年前那个盛夏的碎片。

      指节缓缓收拢,指甲轻轻陷进掌心软肉。细微的钝痛慢慢漫上来,恰好兜住胸腔中盘桓了六年的燥热与悲苦。

      山间静得只剩枯叶簌簌落地的轻响。她望着无边无际的山影,唇瓣极轻地翕动,声音细得融进风里。

      “我迟早要你偿命。”

      山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那日刑场弥漫的腥甜、族人皮肉上浮起的乌青冷痕、高台之上那人漫不经心的模样,又无声地在脑海里层层叠叠浮上来,沉甸甸压在胸口,无从排遣,亦无处言说。

      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入山坳,直到第一颗星子在暗蓝的天幕上亮起。然后她伸手关上窗,转身走回屋里。桌上药罐里还温着今晚要敷的草药膏,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日子还要过,仇还要报,屋子里那个人还要继续治。

      她收拾好灶台,又去药柜前核对了一遍明日换药要用的分量。做完这些,她才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在隔壁的铺上躺下来。

      窗外风声呜咽,像一场六年前就开始下、至今没有停过的大雨。而在这间低矮的木屋里,两个人各自怀着各自的血海深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一个还未到来的天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