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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围猎赐婚风 ...


  •   夏末的枫林绿荫葱茏,傍晚的风穿林而过,吹得满树叶子沙沙作响。斜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青石步道上,光斑随风晃动。

      “哥哥,你等等我。”

      叶添誉一身合身的素色劲装,步子偏急,一路追赶走在前面的张雨枫。少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常年伏案多过旷野操练,气力远不及日日扎马练武的张雨枫。等张雨枫闻声停步回头,叶添誉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双手撑着膝盖,胸腔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薄汗。

      “小誉,哈哈哈。”张雨枫一手叉腰笑了起来,方才一路快走,他气息也微微发喘,“你这体力还是不行,往后晨起得随我一同练基本功。”

      距离当年寒冬雪巷捡到孤苦无依的叶添誉,一晃已是整整十年。如今叶添誉十八岁,眉眼早已褪去幼时的狼狈怯懦,清俊挺拔;张雨枫十九岁,身形修长,已有了青年人的轮廓,只待九月十五生辰一到便可行冠礼。一身少年意气鲜活张扬,是将军府人人称道的二公子。

      二人说笑间,正厅侧门被轻轻推开。张治章一身常服从里屋缓步走出来,目光落在院中追逐的两人身上,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奈,扬声唤道:“枫儿,誉儿,过来。”

      张雨枫大步走到张治章身侧,抬手轻搭在父亲胳膊上:“阿爹,这般急着唤我们,是有什么要事?”

      叶添誉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垂首躬身,行了个晚辈礼,语调恭顺温和:“父亲。”

      张治章抬手拂去张雨枫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绿叶,缓缓开口:“三日之后便是长公主的及笄大典,殿下特意遣宫人递来请柬,邀咱们将军府全家赴宴。狩猎大会也定在这三日之内一并举办,算是为公主及笄添上一桩热闹。”

      张雨枫闻言微微一怔,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诧异:“倒是稀奇。近三年朝堂处处暗中针对将军府,明里暗里百般施压,如今长公主反倒主动邀咱们入宫赴宴了。”

      “枫儿。”张治章眉头微蹙,轻声提点,“朝堂场合,谨言慎行,不可这般揣测皇室心意。”

      “哦,儿子记下了。”张雨枫悻悻撇嘴,眼底掠过一丝厌烦。近三年朝堂多方势力处处针对父亲,钩心斗角无休无止,他心底本就厌恶皇城之内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与算计。一听“入宫赴宴”四个字就头疼。

      一旁静立的叶添誉闻言,眼底骤然一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束带。

      又要踏进那座皇宫了。

      他对那座宫城的恐惧,比任何人都深。不为别的,只为那里面藏着他绝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一个他宁可从骨头缝里剜掉也不想承认的秘密。每次踏进宫门,他都觉得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随时会活过来,指认他、拆穿他。他只能拼命低下头,祈祷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当年流落街头受尽权贵欺辱的记忆翻涌而上,深宫之中满是冷眼、算计与轻视。纵然在将军府生活了整整十年,那些旧日阴影却从未真正散去,每逢入宫便如芒在背。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盘旋,面上却半点不露,他依旧维持着温顺沉静的模样。虽说几日宴席围猎并不算长,可皇室邀约无从推脱,他必须提前思虑周全,想好应对之策,绝不能给哥哥和将军府惹来任何非议与祸端。

      张雨枫敏锐地察觉到身侧少年情绪骤然低落。等张治章转身回了书房,他立刻凑到叶添誉面前,放轻嗓音柔声问:“小誉,看你神色郁郁,是在为此事紧张?”

      心事被一语戳破,叶添誉心头一慌,连忙抬起手来回摆动,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卑:“没……没有,哥哥。我只是担心,我一介无亲无故的养子,宴席上若是举止失仪,难免闹出笑话,给府上丢脸。”

      张雨枫听出他话语里藏着的惶恐,没有直白戳破少年心底的自卑,只是抬手稳稳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笃定安稳:“不用担心。有我在,满堂宾客之中,没人敢随意非议你分毫。”

      叶添誉瞬时怔住。他缓缓抬眼望向眼前笑意明朗的青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柔软的笑,轻轻应声:“好。”

      三日转瞬而过,入宫赴宴的日子如期而至。

      鎏金铜灯燃着暖明灯火,雕梁画栋的大殿之内坐满了各路王公世家,衣香鬓影,珠翠琳琅。殿中铺设着精致的织锦坐垫,宾客皆依品阶跽坐于席上。张治章走在最前方,张雨枫与叶添誉紧随其后踏入殿门。张雨枫一进殿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叶添誉挡在自己肩膀后面,叶添誉也始终低着头,没有将正脸对向大殿主位。满堂王公贵族的交谈声在一瞬间尽数淡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拢到他们三人身上。其中身居高位的摄政王,视线格外沉冷锐利,在叶添誉身上久久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

      摄政王微微眯起眼。那个侧脸——眉眼轮廓,鼻梁的弧度——他一定在很久以前见过。那时宫中大宴,他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如今隔了将近二十年,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一时半会想不起任何确切的线索。他收回目光,只当是多心了。

      叶添誉今日一身暗纹锦缎猎装,绸缎用料华贵上乘,衣饰规制与配饰纹样完全不输任何世家嫡子,单凭衣着旁人挑不出半分短处。加之将军府大公子张蚩不久前远赴边境领兵,一举收复西州大片失地,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正是朝堂炙手可热的功臣,满殿之人皆不敢轻易怠慢将军府上下任何人。

      可那道裹挟着阴冷探究的视线牢牢锁在身上,叶添誉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他强压下心底慌乱,维持着从容镇定的模样。

      “诸位宾客依次落座——”高公公尖细绵长的宣喊声响彻大殿,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众人纷纷依位次跽坐于各自的席位上。张雨枫坐下时特意将身体微微侧过,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安静的墙,把摄政王投来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片刻后,殿内西侧珠帘缓缓掀开,长公主宋钰柒一身红衣盛装,面料华贵夺目,步履款款地缓步出场。她抬眼一扫全场,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锁定了独坐偏席的张雨枫,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可张雨枫全然无心留意殿内歌舞与皇室贵女。他面上维持着冷淡疏离的礼数,心思早已飘向府外山野林间,满心只盼这场繁冗压抑的宴席早些落幕。

      忽然,掌心传来一缕温热的触感。他垂眸低头,只见身侧叶添誉悄悄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不过转瞬少年便收回手掌,张雨枫低头看向掌心——几颗剥得干干净净、圆润软糯的桂花糖炒板栗静静躺在那里。

      这一幕恰好被宋钰柒完整看在眼里。其余世家子弟全都争先恐后地起身,捧着珍宝诗文上前逢迎讨好公主,唯独张雨枫独坐原位不为所动。这般与众不同,深深烙印在了宋钰柒心上。

      宴席没有拖沓太久,午后便全员移步皇家猎场。内侍站在猎场高台之上,高声宣读比试规则:“本次皇家猎场采用积分制,围猎总分第一名可向陛下求取一桩御赐恩典,第二名赏西域进贡珍稀暖玉摆件,第三名赏上等雪狐裘大袄。场内放养野兔五百只、野鹿五百头、飞禽五百只、毒蛇五百条。野兔五分一只,野鹿十分一头,飞禽十五分一只,毒蛇二十五分一条。诸位子弟,入林狩猎,即刻开始!”

      号角声粗粝绵长,撞在连绵山林间,惊起林间成片栖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各家子弟迫不及待扬鞭策马,马蹄踏碎林间繁茂青草,尘土簌簌飞扬。一群锦衣少年争先恐后朝密林深处冲去,个个都憋着一股争名夺赏的劲头。

      张雨枫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缰绳松松握在掌中,半点没有旁人急切争抢的浮躁模样。他自年少便日日晨起练弓,眼力、腕力、身法都远胜这些养在宅院里的世家子弟。马儿踏着青草缓步穿行在层层林木之间,他目光散漫扫过周遭半人高的丛生野草。

      草叶毫无来由地剧烈晃动了两下,枝杈轻颤,隐约裹着两道活物逃窜的动静。

      他指尖扣紧雕花长弓,上身稳稳靠住马背,不慌不忙抬手搭箭,弓弦被缓缓拉至满月,腕上肌肉绷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颤抖。破空锐响短促干脆,铁箭裹挟劲风疾驰射出,一箭双穿,精准钉中了草丛里蜷曲盘踞的毒蛇和仓皇奔逃的野兔。

      马儿缓步向前,张雨枫正要俯身取回箭杆与猎物,斜侧矮林里骤然掠出一道冷冽箭风。银亮箭镞横插半路,稳稳钉在猎物前方的泥土里,硬生生截住了他即将到手的收获。

      张雨枫指尖一顿,抬手勒紧马缰。黑马受扰人立轻嘶,他侧头回望,眉梢轻轻一挑,语气散漫:“世子这是为何?”

      坡上的宋舍尘面色紧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硬装出几分蛮横来:“这片猎物是我先瞧见的。”

      张雨枫看了他一眼。宋舍尘的目光和他一触即分,飞快地偏开了。那副强撑出来的跋扈之下藏着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绷到了极点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断了。他没有再深想,也不愿在此地与人多费口舌,只淡淡应了一声“知晓”,随即调转马头,干脆利落地朝密林更深处的僻静地带行去。

      他全然不曾留意,宋舍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弓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眼底浮起一层身不由己的歉意。昨晚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父亲冷着脸丢下一句话——“围猎你若进不了前三,你知道后果。”他没有说后果是什么,宋舍尘也不需要问。弟弟被关在后院那间锁着的厢房里,他离家前还能听见弟弟趴在门缝边小声叫“哥哥”。所以他只能厚着脸皮来抢。将军府的人光明磊落,不会与他计较,而他正是利用了这份磊落。

      林子另一端,叶添誉独选了溪流东侧的安静地界。他不像张雨枫天生膂力出众、冲锋利落,却胜在心思沉静缜密,耐得住漫长等候。旁人扎堆挤在开阔平原疯抢随处乱跑的野鹿野兔,他反倒勒马停在青石溪流旁,安安静静端坐马背,屏气敛息,半点慌张也不见。

      临水之地最招禽鸟落脚饮水。果不其然,半晌过后,成群灰雀水鸟慢悠悠落向滩头青石。叶添誉缓缓抬弓,呼吸绵长平稳,每一次放箭都沉稳克制,没有贪快冒进。一只只飞鸟接连坠落在浅滩清水里;偶尔途经藏匿在石缝中的毒蛇,他也能凭细致的观察精准射杀。他不求搏风头,只求稳妥行事,不拖将军府的后腿。

      偶有莽撞子弟策马闯入这片区域,想抢他看准的猎物,叶添誉也不多争辩,只是不动声色地调转马头,换一处林间继续守候。他跟了张雨枫十年,多少学了点哥哥的脾气——不值得的人,不必纠缠;不值得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他素来不爱正面硬碰,收敛锋芒,却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半日狩猎匆匆落幕。各家子弟尽数策马折返高台之下,尘土满身,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面露颓色。内侍捧着计分簿,抬高声调宣读成绩——第一名张雨枫,总分九百八十;第二名宋舍尘,总分八百四十;第三名叶添誉,总分七百五十五。

      听见名次,宋舍尘站在队列里,攥着缰绳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进了前三——父亲要的面子保住了。可这一口气刚松到一半,他就感到高台上那道目光沉沉地压了下来。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摄政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眼睛冷得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半分赞许,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漠然,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满——不是第一,就意味着还有余力没有榨干。宋舍尘身子猛地一颤,飞快低下头去。

      “各家狩猎子弟,即刻入殿觐见陛下——”传旨太监拉长声调高声唱喏。

      众人依次步入金銮大殿,整齐跪地伏身:“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隆恩。”

      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入座。”

      王公百官依品阶跽坐于各自席位上。片刻后,太监传唤声再度响起:“宣将军府二公子张雨枫觐见。”

      张雨枫迈步出列,躬身垂首。身侧的叶添誉立刻微微低头,将大半脸庞隐在阴影之中。龙椅上的皇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个角落,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

      “微臣在此。”

      “此次围猎你拿下头名,心中可有想要的赏赐?”

      张雨枫略一思索,躬身回话:“围猎只是少年人玩乐比试,微臣不敢奢求赏赐。”

      皇帝朗声笑道:“倒是坦诚。你将至冠龄,正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既然你一无所求,朕便借今日之机,给你定下一桩良缘。今日是柒儿生辰及笄,朕将她许配给你,你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张雨枫没有半分迟疑,即刻回话:“回陛下,长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臣不敢高攀。况且臣心中已有心悦之人,这桩婚约,恕臣不能领受。”

      殿上的宋钰柒脸上原本噙着温婉笑意,闻言骤然一僵,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袖,眼底的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难堪与错愕交织,她却碍于帝王在场,只能死死按捺住失态。

      身侧的叶添誉心头轰然一响。

      哥哥……竟早已有心上人。

      酸涩难言的心思被他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指尖却已不自觉攥紧了衣料。满殿文武尽数震惊——当众拒娶公主,等同于当众拂逆天子颜面。皇帝龙颜大怒:“大胆!朕将柒儿许配于你,是抬举你,更是给将军府颜面!”

      殿内一隅陡然掠来一缕寒凉冷意。皇帝下意识抬眼扫过叶添誉所在的方位,却一无所获,那道刺骨的气场转瞬消散无踪。

      张雨枫身姿笔直立在殿中,不卑不亢:“臣实属万般无奈,心中早有意中人。若此事惹长公主心生不快,任凭陛下责罚。”

      皇帝怒极甩袖。皇后连忙上前拉住他,柔声劝解:“陛下,姻缘之事终究勉强不得。雨枫这孩子心中已然有人,强行撮合反倒委屈了柒儿,也落得两相难堪。”

      皇帝胸腔怒火稍稍平复,话锋一转,暗藏试探:“也罢。那你口中的心上人究竟是谁?朕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能让你不惜推掉皇家婚约。”

      叶添誉的心瞬间揪紧,脊背绷得笔直,屏息等待答复。他清楚,一旦那人身份暴露,皇帝极有可能顺势下旨,将二人拆分。

      张雨枫从容作答:“他性子羞怯,不愿抛头露面,还望陛下不要再追问。”

      “哼,退下吧。”

      听见这话,叶添誉长长松了一口气。站在百官队列里的摄政王将全程尽收眼底,目光又一次落在叶添誉低垂的侧颜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浮现了,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怎么也拔不出来。末了只是皱了皱眉,暂且压下不提。

      回府的马车一路安静,车厢里气氛沉郁。谁都清楚大殿拒婚一事已触怒龙颜,将军府处境岌岌可危。踏入府门,张治章便将张雨枫单独唤至前厅。

      “枫儿,今日大殿之上你当众忤逆圣意,险些招来灭门大祸,你可知罪?”

      “爹,儿子知罪。”

      素来温和的张治章此刻满脸怒意:“既然知错,便去祠堂跪着反省,静心思过。”

      “是。”

      约莫一个时辰后,祠堂木门被推开一道细缝。

      “哥哥。”

      “嗯?小誉。”

      叶添誉轻手轻脚推门走入,合上木门,一言不发走到张雨枫身侧,同他一起跪在厚实软垫上。祠堂里烛火微弱,光线昏昏地铺在两人肩头。他跪下之后没有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像是在想该怎么起头。

      “小誉,何苦过来陪我一同受罚。”张雨枫侧头看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哥哥,你的膝盖疼不疼?”

      “不打紧,我才跪了不到一个时辰。”张雨枫笑了笑,侧头看他,“你来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叶添誉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攥了攥,沉默了一瞬,才像是攒够了勇气:“今日大殿之上,哥哥所说已有心上人……此话当真?”

      张雨枫侧过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把张雨枫眼底的神色映得明明暗暗。他听到这话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答,而是怎么才能不吓着他。小誉从小就不容易信人,好不容易养出这点黏着他的性子,他不敢冒险——万一小誉只是好奇呢?万一自己会错了意呢?万一这份心思摊开来,小誉从此连哥哥都不肯叫了呢?

      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叶添誉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起,语气里带了一丝极轻的逗弄:“你这般急切追问,莫非是将我放在心上?”

      叶添誉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慌忙摆手:“没……没有!哥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张雨枫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望着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慢悠悠地说了句:“风月藏心底,你不妨细细猜。”

      叶添誉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回答噎了一下,忍不住追问:“这么说,是没有?”

      “你心中如何想,便如何是。”

      叶添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那块软垫上绣的暗纹,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甜和酸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多一些。

      酸的是哥哥始终不肯给他一个明白的答复,半遮半掩,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透。可甜的是——哥哥没有否认。

      没有说“是”,但也没有说“不是”。没有像在大殿上拒绝长公主那样干脆利落地划出一道界限。只是不答。这说明什么?说明哥哥口中的“心上人”还没有变成谁的未婚妻,说明还没有哪家姑娘正式踏进将军府的大门,说明一切都还来得及,说明自己还有机会。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苦。他连哥哥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确定。若是喜欢女人,那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哥哥今日说的“心上人”迟早会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就算喜欢男人……哥哥难道就会喜欢他吗?一个跟在他身后叫了十年“哥哥”的尾巴,一个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恨不得从世界上抹掉自己出身的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也是一个晚上,哥哥教他认字,他写错了一个笔画,哥哥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那时候哥哥的手掌温温热热的,覆在手背上,跟方才大殿上他悄悄覆上去的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八岁那年腊八,哥哥把披风放在雪地上等他来拿的时候;也许是某年他生病发烧,哥哥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那叫“喜欢”的时候。等他终于明白过来,这颗种子已经在心底生了根,拔不掉了。

      可这份心思是不能见光的。他叫了他十年的哥哥,他是将军府的养子。而哥哥——哥哥是将军府的二公子,是将来的顶梁柱,是皇帝都想招为驸马的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祠堂的门槛,还有这世上所有的规矩、身份、伦理。

      所以他只能藏。

      把这些心思揉碎了、碾成粉末,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里,藏在剥好的桂花糖炒板栗里,藏在深夜里追到祠堂来陪着跪的这点任性里。不敢挑明,不敢深问,不敢要一个答案。哥哥说“风月藏心底”——好,那就藏在心底吧。至少哥哥没有说“不是”。至少他还能站在哥哥身边,还能叫他一声“哥哥”,还能在这种时刻推开门走进来,和他并肩跪在一起。

      这就够了。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夜风穿过回廊,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昏黄的光影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并排跪着的蒲团旁边。张雨枫没有再说笑,也没有侧头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在思过,又像在想着别的什么。

      良久,叶添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哥哥。”

      “嗯?”

      “没什么。”他把身子微微往张雨枫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就是想叫你一声。”

      张雨枫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克制,有某种压得很深很深、不敢让对方发现的情意。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垂下眼,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望着前方微微摇曳的烛火,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灯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尽数沉在一室无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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