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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腊月深冬, ...

  •   腊月深冬,接连几日大雪封山。老枫林里白茫茫一片,枝头堆着的雪厚得随时要坠落下来。风从林隙间挤过,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天穹铅灰,透不进一丝光。

      叶添誉在这片老枫林里待了大半日。他跪在一方孤零零的石碑前,双膝深深陷进雪里,身上那件暗红单袍早已被雪水浸透,下摆凝出一层硬邦邦的冰碴。他的指尖冻得发胀发僵,却仍一遍遍拂去碑上落雪,固执地描摹着那行被风霜侵蚀得快要模糊的姓名。

      距离那个人离开,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朝堂的事早已料理干净,他脱了那身龙袍,一个人住进了离这片枫林最近的山脚小院。他不喜欢人跟着,也渐渐习惯了不说话的日子。只是每个夜晚闭上眼,看见的还是那道剑光掠过的瞬间,和溅在脸上的、温热的血。

      如今跪在这冰天雪地里,意识开始模糊涣散。眼前的石碑渐渐幻化成朦朦胧胧的一片白,他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腊八。二十年前的那个腊八。

      那年他八岁。母亲咽气前死死攥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叮嘱:“添誉,旁人给你的好,多半藏着算计,千万别轻易信人。”他记下了,记得比什么都牢。那些话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每当他觉得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就会自动浮上来,冷冰冰地提醒他——别信,信了就会受伤。

      母亲走后,他独自流浪了小半年。腊八那日他蜷在一条窄巷的角落里,身上只有一件破烂单衣,冻得浑身发抖,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就是在那时候,他听见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那年腊月初八,城里破了宵禁,长街两侧挂满暗红灯笼,满街都是熬煮五谷甜粥的清甜香气。张雨枫穿了一身月白锦缎小袄,腰间束着银纹带,带着两个侍女在人群中穿行。他今年十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双眼睛东看西看,步子却不算太快。街上人多,他也不是横冲直撞的性子,遇到拥挤的地方会主动侧身避让,看见老人挑着担子经过也会往旁边让一让。

      “二公子,您慢些走。”侍女昱花提着裙摆跟在后头提醒,“路面上结了薄冰,当心滑倒。”

      “知道知道。”张雨枫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下放慢了些。他难得赶上一年一度的腊八庙会,心里头高兴,但也不是没有分寸。

      张雨枫自小受母亲谢媛教养,骨子里种下了与人为善的底色,却绝不是滥好心的人。谢媛是个通透的女子,从不给他讲空泛的大道理,只是在日常小事里一点一滴地教他。府里下人生了病,她亲自煎药送过去,带着张雨枫在一旁看着;街上遇见孤寡老人,她会悄悄让后厨多备一份饭食送去,从不声张。她跟张雨枫说过一句话,这孩子一直记在心里:“枫儿,天底下受苦的人太多,谁也救不过来。但在你眼前的人,若你力所能及却不伸手,那便是你的过错了。不过有一条——帮人之前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帮完之后若对方恩将仇报,也绝不能心软。”张雨枫把这话记得很牢,后来一辈子都是这么做的。

      昱花总算追了上来,替他拢了拢松开的领口:“二公子,夫人叮嘱了好几遍,让您别跑远了,早些回去喝粥。”

      “我知道,逛一会儿就回去。”张雨枫说着,又朝街角张望了一下,“那家炒栗子的摊子排了好些人,昱花你去买一包,我跟如翠在前头等你。”

      昱花应了一声,转身挤进了排队的人群。张雨枫带着如翠沿街慢悠悠地走,目光随意扫过两侧的摊贩和行人。他并不急着去什么特定的地方,只是享受这份热闹——卖糖人的老伯在捏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卖花灯的大婶正跟客人讨价还价,几个小孩举着风车从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走到一条偏僻窄巷口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条巷子不在主街上,两侧是高墙,月光照不进去,黑黢黢的。热闹的灯火车马到不了这里,路边连个灯笼都没挂。张雨枫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余光扫到巷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隐约瞧见最里头蜷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如翠,你看那儿。好像是个小孩。”

      如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面露迟疑:“二公子,瞧着像是个流浪的小叫花子。这一带常有乞儿躲在这里过夜,咱们还是别管了,老爷夫人还等着您回去喝粥呢。”

      张雨枫没动。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团影子——身形比他小,蜷起来的轮廓瘦得可怜。这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他在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儿都觉得冷,那孩子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冻僵了。

      他想了想,先把身上那件厚实的兔毛滚边披风解了下来,搭在臂弯里,然后对如翠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对,立刻去街上喊人。”

      如翠见他神色认真,知道拦不住,只得点了点头,紧张地站在巷口盯着。

      张雨枫独自走进巷子。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他故意把步子放得重了些,好让对方听见有人来了,不至于被吓到。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个比自己小些的男孩,估摸着七八岁的模样。身上只穿了一件破烂单薄的单衣,袖口和下摆都撕出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横亘着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肿。那男孩原本把脸埋在膝间,听见脚步声便猛地抬起了头。

      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张雨枫看见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盛满了警觉和敌意。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直直地、毫不退缩地瞪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张雨枫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注意到那男孩的右手缩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先把搭在臂弯的披风展开,蹲下身,放缓了语气说:“你别怕,我先不过来。这个给你——你先披上,暖和一下。”

      那男孩没有接,盯着他手里的披风,又盯了盯他的脸,眼神里满是警惕。

      张雨枫也不催,就把披风放在两人中间那块相对干净的雪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蹲好,让自己的视线和那男孩平齐。那男孩的目光在披风和他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伸出手,飞快地把披风扯过去裹在了身上。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收回去似的。那件兔毛滚边的披风对他来说太大了,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又滑稽又心酸。

      等他裹好了,张雨枫才开口,语气放得很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今日是腊八,街上多热闹,你家人呢?”

      那男孩没答话,只是把披风裹紧了些,脊背仍然紧紧抵住墙壁。

      张雨枫也不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着。他从小跟着母亲见惯了冷暖,知道真正受苦的人是什么样子。这男孩身上的伤不是磕碰出来的——磕碰的伤是散的,摔的伤在膝盖手肘,可这男孩胳膊上的伤痕呈条状分布,深浅不一,分明是被人用东西抽的。那种眼神也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欺负怕了才磨出来的。一般的孩子见了生人会怕、会哭、会躲,可这孩子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求助的意思,只有戒备和敌意,像是早就习惯了把每个靠近的人都当作威胁。

      “我不是坏人。”张雨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我叫张雨枫,是将军府的。你这么小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冷得很,要不要跟我去喝碗热粥?”

      那男孩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不必拿一时兴起的善心来消遣我。”

      张雨枫愣了一下。这话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老成和尖刻。

      那男孩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意里满是讥诮:“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过节的时候心软,把路边流浪的捡回去当个消遣,等新鲜劲儿过了就一脚踹出门。到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他顿了顿,把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刺人的话稳稳地扎了过去,“省省吧,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如翠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就要开口,被张雨枫抬手拦住。

      张雨枫歪着头打量了这男孩一会儿,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攥着石块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冻的,是怕的。他堵回那口气,认真想了想,又开口道:“你不信我,这不怨你。”他换了副语气,平和而实在,“你方才说怕被赶出去——这话说明你不是不想有个去处,只是怕靠不住。那我就直说了,我家在将军府,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去,我替你去跟我爹娘说,让你在府里住下。管吃管住,没人打你。你要是觉得待不下去,随时可以走,没人拿链子锁着你。”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不催也不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件兔毛滚边的披风还裹在那男孩身上,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给出去了就是给出去了,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这条巷子很冷,冷到他自己的手指也有些僵了,但他没有催,就那么伸着手,等那男孩自己做决定。

      那男孩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干净,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没吃过苦的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张雨枫以为他要拒绝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张雨枫看不太懂的东西——怀疑、挣扎、渴望、恐惧,全都搅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那男孩极快地、几乎听不见地问了一句:“你们府上的厨子做菜咸不咸?”

      张雨枫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男孩松口了,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好,非要找个奇怪的台阶下。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顺着话头接下去:“不咸不淡,刚好下饭。你要是觉得淡,回头让我娘多搁点盐。”他顺势一把攥住那男孩冰凉的手腕,触感细得像一根枯柴,冷得跟握了一把雪似的。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男孩的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用两只手捂着搓了搓,“走,马车上有手炉,先暖和暖和。你这一身骨头硌得我手疼。”

      那男孩被他拉着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身子僵硬,手臂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挣开。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窄巷,像在看一个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梦魇。然后他很快把头转了回去,再也没看第二眼。

      如翠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她看着自家公子牵着那个裹着他披风的男孩,心里有些担忧,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她跟了二公子这么久,知道他的性子——不是滥好人,但认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马车在街边等候。昱花已经买好了栗子,正站在车旁四处张望,看见张雨枫拉着一个裹着披风的男孩过来,吓了一跳:“二公子,这位是——”

      “先上车再说。”张雨枫掀开车帘,先把那男孩扶上去——说是扶,其实差不多是半托半举,因为那男孩太瘦了,轻得跟一团棉花似的。他自己跟着钻进去,又探出头来吩咐,“回府。对了昱花,把你刚买的栗子拿过来。”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狐裘软垫,暖烘烘的。那男孩缩在角落里,浑身僵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大概从没坐过这样的马车,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也不敢靠在那看起来就很贵重的软垫上。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像是怕身上的脏污弄脏了这干净的车厢。张雨枫装作没看见他的局促,从昱花手里接过那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过去。

      那男孩没接,盯着那颗栗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张雨枫也不勉强,把剥好的栗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又给自己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你叫什么名字?”他一边嚼栗子一边随口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雨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男孩才低低吐出三个字:“叶添誉。”又停顿了片刻,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随母姓。这名字是母亲取的。”

      张雨枫敏锐地捕捉到他说“母亲”两个字时的语气——是过去式的语气,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舌尖上掂了又掂才放出来的。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用很平常的口气说:“好名字。那我以后叫你小誉?”

      叶添誉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这个人没有问他父母在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流落街头,没有用那种怜悯又嫌弃的眼神打量他,没有说“真可怜”或者“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吧”之类的话。只是一边剥栗子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好名字”,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被朋友顺路捎回家吃顿饭。

      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母亲教过他如何应对冷眼、欺辱和虚情假意的施舍,唯独没有教过他——如何应对这样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所有他赖以生存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只能把脸埋得更低,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涌上来的那股酸涩。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晃晃悠悠驶入了将军府。

      府里也挂上了过节的灯笼,廊下几盏暗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后院传来后厨熬粥的甜香,和着隐约的笑语声。张雨枫让如翠先带叶添誉去偏厅洗漱换衣,自己则径直去了书房。临走前他想了想,又回头吩咐了一句:“让厨房烧壶热水,那孩子冻了一夜,先别急着给他吃东西,喝点温水暖暖胃。还有,找一套干净衣裳,要棉布的,不要绸的,他皮肤上有伤。收拾好了就把他带到我住的院子里来,偏院那间厢房收拾出来,让他住那儿。”

      如翠一一记下,在心里暗暗纳罕——二公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这桩桩件件安排得倒比大人还细致。不过把人安排在自己院子里,倒也像是二公子能做出来的事,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认定了一个人,就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书房里,张治章正伏案批阅文书。他是行伍出身的人,身量魁梧,即使坐在书案后面也像一座山。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笔,果然看见自家那个闲不住的小子掀帘进来。

      “爹爹!”张雨枫走到书案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撒娇,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好了,“我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张治章挑了挑眉。这孩子难得这么正经,他倒有些好奇了:“什么事?你母亲方才还念叨,让你早些回来喝粥。”

      “我今日在街上带回来一个孩子。”张雨枫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在什么位置发现的,那孩子什么模样,身上有什么伤,伤是怎么分布的,自己是怎么观察的、怎么跟他说的、最后怎么把人带上马车的,末了认真道,“我想让他在府里住下。就住我院子里,偏院那间厢房空着也是空着,离我近,有什么事我也好照应。”

      张治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发火,但语气明显沉了下来:“枫儿,你可知道那孩子的来历?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他父母是谁,为何流落街头——这些你一概不知,就敢往府里领?”

      张雨枫没有顶嘴,安安静静地听完父亲的质问,才开口回答,语气诚恳,不急不躁:“爹说得对,这些我确实都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知道另一件事。今夜腊八,外头街上热热闹闹的,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那孩子缩在一条连盏灯都没有的巷子里,身上穿的是单衣,胳膊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我去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在地上摸石块——不是想打人,是想防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防备心这么重,说明他被人欺负了很久了。而且他说话比同龄人老成得多,句句带刺,但那不是刻薄,是怕被人骗。”

      他抬眼直视父亲,目光清亮:“娘教过我,在眼前受苦的人,若力所能及而不伸手,是我的过错。我也不是一时冲动就带人回来——我先掂量过了。收留一个孩子,将军府养得起,多一个人吃饭不是什么大事。但今夜若是把他丢在那里,他未必能熬过这个冬天。”

      张治章看着自家儿子,一时没有说话。这孩子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此刻却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半分不像十岁顽童的意气用事。他心里其实明白,儿子说的是对的——将门之家的孩子,能看出那孩子胳膊上的伤是被人用东西抽的,这份眼力见也算是自己平日教他的本事。

      他刚要开口,帘外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枫儿说的,我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谢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袄裙,鬓边簪了一枝素银簪子,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她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张雨枫身边,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而细致,把每一缕乱发都别到耳后。

      “老爷,”她转向张治章,语气温软却不失分量,“枫儿今日所为,正是我这些年教导他的结果。见人受苦,心生恻隐,却又不滥施善心——他先看清了对方是真的受苦之人,再估量了自身能否承担,才做了决定。这难道不是你我想要他长成的模样?”

      张治章没说话,但神色明显松动了一些。

      谢媛又补了一句,声音轻缓:“再说,孩子还小,日后若有品行上的差池,咱们慢慢教就是了。若他真是个好的,咱们也算做了一件善事。一个孩子而已,将军府又不是容不下。倒是枫儿今夜要是假装没看见那孩子,回头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你这个当爹的难道就不心疼?”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张治章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张雨枫额头上弹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三分无可奈何三分纵容:“就你娘惯着你。”

      张雨枫捂着额头,眼睛却亮了:“爹,那您是准了?”

      “准了。”张治章绷着脸,眼底却已经有了笑意,“但有一条——那孩子的来历必须慢慢查清。若有什么隐患,需得及早处理。另外,他既是住在府里,便须守府里的规矩,若日后走了歪路,我自会处置。”他顿了顿,又板起脸补了一句,“这是你带回来的人,你也要担起责任,不能新鲜劲儿过了就丢给下人不管。衣食住行、读书识字,你都要上心。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养猫养狗,是养一个人。”

      “我早就想好了。我把他带回来,就不会半途而废。”张雨枫答得干脆利落。

      张治章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张雨枫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被谢媛叫住:“粥!把粥喝了再去!”

      “回头再喝!”声音已经从回廊那头飘过来了。

      谢媛看着那道跑远的小小身影,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粥碗递到张治章手里:“老爷,替我喝了吧,我去偏厅看看那孩子。”张治章接过粥碗,看了一眼妻子,没头没尾地哼了一句:“你就惯着吧。”

      谢媛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廊下隔着半掩的窗往里看了一眼。那男孩已经洗过了澡,换了一身府里给下人备的干净短袄,穿在他身上有些肥大,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脸上的灰土洗净之后,显出一张清瘦却眉目分明的脸,五官生得很好,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戒备丝毫未减。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像是刚到陌生地方的孩子,倒像是一个严阵以待的小士兵。面前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他不喝,也不碰,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像是在等什么——等碗被收走,等有人说这碗粥不是给他的,等一个他已经习惯了无数次的失望。

      谢媛心里有数了。她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内室,让下人另外盛了一碗热粥送过去。有些善意,大人给的不如孩子给的容易接受。

      张雨枫到偏厅的时候,叶添誉正盯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发愣。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碗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怎么不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叶添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双手慢慢捧起那只温热的瓷碗。热气氤氲着扑在他脸上,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粥是甜的,桂花的香和红枣的甜融在一起,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得很慢,很小心,一滴都没有洒出来。喝到最后,他把碗底剩的几粒米一颗一颗刮干净,才轻轻放下碗。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专门为他盛一碗热粥是什么时候了。母亲还在的时候,冬天会用讨来的杂粮煮一点稀薄的粥,母子俩挤在一起一人一口地喝。母亲走后,他翻过泔水桶,跟野狗抢过半块馒头,也在庙门口捡过别人上供给菩萨的冷果子。没有人给他盛过热粥,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

      “发什么愣?”张雨枫已经喝了自己那碗,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随意拿起桌上的手帕抹掉,“厨房还有大半锅呢,没吃饱就再叫人去添一碗。吃完了我带你回院子,你就住我隔壁那间厢房,离得近,夜里有什么动静我都能听见。”

      叶添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把碗捧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叶添誉住进了张雨枫院子里的那间偏厢房。被褥是新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日头和皂角的清香。桌上放了一壶温水,旁边叠着一套棉布里衣,针脚细密。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张雨枫在他自己屋里折腾了一会儿,又折过来在门口探头说了一句“我住隔壁,夜里有什么事就喊一声”,说完没等叶添誉回答就走了,步子轻快,很快就听见隔壁房门开了又关。

      叶添誉躺在被窝里,浑身僵直了许久,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隔壁隐约传来翻身的动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他听着那声轻响,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暖了。这个房间太暖,这张床太软,这床被子太厚,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太过美好的东西往往都藏着刀刃。他等了一晚上的刀刃,迟迟没有落下来。

      窗外传来巡逻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远处隐约有犬吠。叶添誉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想起母亲,想起那条阴冷的窄巷,想起张雨枫把披风放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等他慢慢伸手去拿的样子。母亲说,别信旁人。可是母亲,他在心里小声说,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不是害怕,是习惯。怀里抱着被角,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腊八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半空,清辉洒落一地,把满院积雪照得莹莹生光。月光越过窗棂落在两间相邻的房门之间,一地银白。将军府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沉入安宁静谧的深夜。只有后厨灶膛里余烬未熄,还煨着那锅喝剩的腊八粥。

      叶添誉在一片漆黑中再度睁开眼。风雪扑了他满脸,冰碴扎得脸颊生疼。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死死攥着碑前那包桂花糖霜栗子的油纸包。

      原来那一年腊八的粥香、那个少年温热的掌心、那张笑意坦荡的脸,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张雨枫离开他,已经整整五年了。

      他在雪地里躺了片刻,积攒起力气,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双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石碑才勉强站稳,低头看着碑上的刻字,指尖轻轻拂去新落的雪。

      二十年前那个腊八夜,张雨枫把他从那条阴冷的窄巷里拉出来,先给他披了一件暖和的衣裳,然后才牵着他上了马车。他把他的住处安排在自己隔壁,从那以后,他叫了他哥哥,叫了整整二十年。从八岁到二十八岁,这二十年间他经历了太多……

      后来的事,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是啊,他是个懦夫,连自己爱人都保护不好,还需要爱人舍命来护着他。这五年里他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那天他反应再快一点,如果那天他站得再靠前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这世上哪有如果。有的只是年复一年下不完的雪,和一座再也无人应答的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哥哥……”他说,声音粗粝沙哑。

      那道暗红的身影转身,一步一步朝山下的方向慢慢走去。身后,老枫林的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有枝头积雪被风摇落,簌簌地、不声不响地,落在碑前那包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糖霜栗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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