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见习生》甜虾土豆泥

36、尘砚如何逃出幻阵 尘砚解开林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原本绷紧的神经都仿佛在这一瞬失了焦，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此刻那带着冷意却又满含暖意的拥抱落在肩头，竟让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湿润。
　　尘砚很快便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复又恢复了方才温雅的模样，只是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难以平复的波动，“小子，往后若再有人拿你当年的事威胁你，甚至逼你去死，你就直接啐他一脸唾沫！要是你们俩嘴笨，不会骂人，我来——什么玩意儿，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更加清晰的控诉，“你也是受害者，他们抓不到真凶，就挑你这个软柿子下手，妄图用你的死来草草平息风波，掩盖他们的无能与懦弱。
　　笑话！
　　若真是心怀正义之士，哪怕把你用层层锁链捆住、日夜看守，也不该动杀心。这些年，他们早该派出无数高手，不遗余力地去追查当年真相，而不是任由旧案尘封。
　　别说什么各有难处——单是你哥至今都不知剩余血器究竟藏于何处、下落如何，就足以证明他们根本没打算彻查此事，不过是敷衍了事！
　　找血器在哪儿，难道不比弄清什么是活体血器更容易？这其中的取舍，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些老棒子，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年轻孩子！”
　　他最后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警惕：“我呸！别到最后，查来查去，发现苏家也跟这尸兵血器扯上什么不清不楚的干系！”
　　林喻身子猛地一震，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将这些藏在水面下的龌龊直白撕开，更从未有人这般毫无顾忌地为他鸣不平。
　　喉间滚过一阵发涩的起伏，林喻沉默许久，才低低开口：“可是那些子弟，确实死于我手。”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每一个字都压得人胸口发闷：“是我失控之后动的手，这笔账确实算在我头上，推不掉的。”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孟希言攥着衣角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尘砚却猛地哼了一声，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拍在林喻肩头，“放屁！那时候你什么意识都没有，动手的时候说不定被谁操控着，这笔账凭什么算在你头上？要怪，就怪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把你推出去挡锅的东西！”
　　“可……”林喻喉结滚了滚，“人确实是我杀的。”
　　“那是被人、被血器操控的你，不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林喻！”尘砚的语气斩钉截铁，骨头捏的咔咔作响，“你想想，若当年真的是你存心灭门，你哥还能容你活到今天？孟丫头还能跟你一路走到现在？你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不过是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推出来的替罪羊！”
　　林喻怔怔看着他，眼眶里的湿意终于压不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慌忙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把，却被尘砚转了回来按着肩。这人的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稳稳地贴着他的骨头，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哭什么？这么多年的罪你都受了，今儿把话说开了，往后就别再自己往身上揽锅。你娘当年拼了命把你送出来，不是让你一辈子背着骂名活，更不是让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
　　孟希言也走上前，轻轻拉住林喻的袖子，轻声开口：“尘砚说得对，我从来没觉得那件事怪你。咱们一路走过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林喻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这么多年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竟好像在这一刻松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对着尘砚认认真真重新行了一礼：“今日这番话，我林喻记一辈子。”
　　“记不记的不重要。”尘砚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闲散，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令牌递过来，“明日咱们进容家藏书楼，那里存着近百年江湖事的手札，说不定能找到当年苏家血案的蛛丝马迹，查完我们就去武器库，给你我都挑件顺手的兵器。”
　　林喻接过令牌入手微凉，指尖能摸到令牌上刻着的纹路，他攥紧了令牌，抬眼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清晰的光亮：“好。”
　　窗外大雨绵绵，豆大的雨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在青瓦上敲出噼里啪啦的闷响，把整间小屋裹得格外安稳。
　　尘砚伸了个懒腰，将身体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慵懒地倚着椅背坐下，顺手提起茶壶，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林喻眉头微蹙，显然还在细细琢磨方才的话，沉默不语。孟希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一个被忽略的关节，便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对了，说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究竟是怎么从那幻阵里脱身的？”
　　尘砚一听，正端起茶杯欲饮的动作猛地一滞，他一边佯装凉水呛入喉中咳嗽，一边眼神飘忽，试图将这个话题含糊其辞地带过去。
　　“这算什么难题？笑话！以我的本事，瓦解一个区区幻阵，还不是手到擒来、分分钟就能解决的事？”他刻意将语调拔高，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一刻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复杂。
　　紧接着他便挥了挥手，语气变得急切而夸张：“行了行了，这些旧事有什么好提的！关键是，我现在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的，我们先去弄点吃的填填肚子才是正经！你们是不知道，我都十几年没尝过活人世界的烟火吃食了，光是想想都觉得馋虫要造反！快快快，别愣着了，走走走！”
　　他一边连声催促着，一边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几乎是半推半攘地将林喻和孟希言从座位上拉起来。两人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有些无奈，相视一笑，也只好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他们唤来跑堂的伙计，随意点了几样酒菜。待三人重新围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时，尘砚捧着再次斟满的凉茶，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家伙——
　　就在昨天，荒僻小院还被浓稠如墨的阴雾死死封裹，密不透风。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无数细碎的同族残魂，在枯草根、断瓦缝、青砖裂隙间悠悠浮沉、游离飘荡。
　　那些细碎虚影里，藏着昔日同窗、相知旧友，藏着无数勤恳治学、清白立身的同门。朝夕相伴，彼此纠缠禁锢，早已成了刻入魂魄的执念枷锁。
　　他自知，自己破不了这幻阵，下一瞬，双膝一屈，便重重跪落于冰冷刺骨的青砖之上。
　　“诸位同门，诸位旧友。”
　　他温润的声线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跳脱欢快，裹着亡灵独有的空寂沙哑，轻轻震颤在死寂的院落之中，字字泣血，句句悲怆，“今日，我，斗胆恳请诸位，松我禁锢，放我一次俗世之行。”
　　话音未落，漫天阴雾骤然剧烈翻涌，浮沉的残魂迅速聚拢收紧，厚重的阴冷威压层层覆落，死死箍住他的四肢魂魄。这片囚笼枷锁根深蒂固，从不允许任何一缕冤魂脱身，这是他们抱团取暖、死守冤屈的唯一方式。
　　骷髅姿态极尽卑微恳切，脊背却挺的笔直，没有半分弯折。他早将自身魂魄铺展开来，每一缕都对着翻涌聚来的阴雾敞开，毫无半分抵挡之意。

　　“我与诸位皆是同命之人。”
　　“身死道消，血肉归尘，执念锁身，轮回无望。这方寸破败小院，是你我葬身的荒冢。”
　　“我亦知晓，诸位岁岁困我、年年锁我，从非恶意相缚。不过是乱世无声，公道寂灭，唯有我这一缕执念最盛的残魂，尚能记得昔日真相，尚能替诸位守着这满腔无处昭雪的冤屈。”

　　他微微抬眼，望向漆黑无月的天幕，空洞无华的眼底，盛满了多年沉淀的悲凉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如今，时机已至。”
　　“我被困此地，日日枯坐跪书，夜夜重复虚妄课业，往复徒劳，并非甘于沉沦幻境。我始终在等，等一个破土翻案的契机，等一个能为你我满门枉死之人洗去污名、沉冤昭雪的机会。”
　　周遭阴雾愈发浓稠刺骨，残魂的禁锢之力层层叠加，死死拖拽着他的魂魄，试图将他永久钉死在这片荒院之中，让这场执念，永远困死虚妄。
　　骷髅俯首贴地，额头轻抵寒凉青砖，行下儒者毕生最虔诚、最悲壮的大礼。
　　“晚辈，跪求诸位成全！”
　　“放我离去，寻回少主，撕破容家伪善皮囊，彻查旧岁血案，肃清残留奸佞，替我等满院枉死英魂，报这滔天血海深仇！”
　　喉间滚出一声苍凉至极的轻叹，多年郁结尽数藏于其中，他字字千钧，当众立下永不背弃的亡魂誓约。
　　“此番俗世之行，我遇两位心怀正道、身承大义的少年。我愿倾尽毕生所学、残魂之力，誓死相助。护他们踏平歧路、破开浩劫、得偿所愿。”

　　他缓缓抬首，目光一寸寸扫过整座荒芜小院，扫过每一缕浮沉游荡的残魂，眼底是倾尽余生的笃定与温柔。
　　“待旧怨尽雪、冤屈昭彰、乱世初定之日，不需天道轮回，不求俗世解脱。”
　　“我必归来，终生驻守此地，长伴诸位残魂。余生悠悠死寂，我与诸位共守荒冢，不离不散，为诸位守一世安宁，守一世清白，绝不贪一寸天光自由。”
　　言毕，他再度深深叩首，身姿虔诚决绝，碾碎了最后一丝求生之念。
　　“只求诸位，借我一线自由，许我一场复仇。”
　　死寂骤然碎裂。
　　漫天桎梏魂魄的阴冷禁锢，似被他赤诚悲壮的执念彻底撼动，层层松动、缓缓消融。翻涌的阴雾徐徐向两侧退散，无数飘荡的残魂静静避让，在死寂的孤院之中，为他破开了一条通往俗世的微光通路。
　　困住他多年的枷锁，今朝终得一开。

　　“功成之日，我自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