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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想活了 “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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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两点半,家属可以进去探视十分钟。”
“好的好的,谢谢您医生。”
昨天电话里周桦再三强调,这件事不必再深度掺和,只要尽到基本的人情关怀就可以了。
周春林一夜无眠,说实话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
警察和福利院会接手后续各种事项,他完全可以抽身事外,于是他买了票,准备和儿子离开。
出租车在马路上平稳行驶,他随手翻看着福利院相关的资料,越往下看,心口越沉甸甸往下坠。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陈坦途蜷缩在泥坑中的模样,片刻挣扎之后,他沉声叫司机掉头,重新折回医院。
上楼前他买了毛巾、脸盆等等能用的上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个地垫儿。
一般住在ICU的病患家属是没有独立病房可以住的,只能在医院走廊或者安全通道处凑合一晚。
周春林这架势是打算在这儿等人出院了。
“小样,在这儿没地方睡,晚点你小姑会来接你回家。”周春林放轻语气,蹲下身子跟孩子商量着。
没地方住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医院人多病杂,周小样从小就体质偏弱,再被传染上个头痛脑热,他一个人真就分身乏术了。
“陈坦途还没醒,我也想在这儿。”这次周小样没有哭闹,可怜巴巴地把头埋进爸爸的肩膀上用商量的语气开口。
周春林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手机上已经给周桦传了消息。
下午两点半将近,护士提前叮嘱探望病号的家属进ICU的注意事项以及严格的时间限制,另外嘱咐了周春林打盆温水带条毛巾进来。
穿好无菌服带了口罩,周春林端着水盆进去了,而周小样则留在门外徘徊踱步。
ICU里住着好几个病患,恢复的好的已经可以和探视的家属进行交流。
来到九号床前,周春林就看见陈坦途小小一个戴着呼吸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身上插着粗粗细细的各种管子,两只手被纱布紧紧缠着,掀开白色的被单,下面盖着一具瘦弱脏兮兮的身体。
心再硬的人看见一个小孩这样在病床上躺着也会落泪。
周春林投了毛巾,给他小心擦拭着身上的污垢。
“坦途,你可以听见吗?周叔叔在这儿呢昂,你别怕”周春林有些喘不上来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小样也来了,没想到吧。”
“他在家老念叨你,想你了,来看看你,不看不打紧,一看你怎么就躺在医院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臭小子赶紧醒过来,暑假马上过去了,还上不上学?”
无论怎么说,床上的人都没有睁开眼,但是走进点看,眼睫毛分明是湿润的。
周春林调整了一下情绪,刚一出门就看见自己儿子在楼道里走来走去。
“行了昂,多大点事儿,看给孩子愁的,坦途在里面好多了,马上就能出来了,他说让你不用太担心,也不要哭鼻子知道吗?”周春林撒了个小谎安慰周小样。
下一秒电话铃声响了,一看来电人是唐申,周春林有些疑惑,但还是快步走到楼道去接电话了。
另一边周小样贴心地把给陈坦途擦身子的毛巾拿去医院的水房去洗了洗,看着那盆污浊还带着点血的水,周小样并不相信陈坦途真的像说的那样好多了。
电话里唐申一开口就给周春林听的一头雾水。
“春林啊,你还真是会给我找事做啊。”不等周春林问什么,唐申留下一句他的助理会来解决这件事,就挂断了。
没过几分钟,警察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等周春林赶到警局,唐申的助理早已安静等候在屋内,一副斯文得体的模样。
“周先生,这是我们老板交给您的卡,里面的资金,足够承担这个孩子全部的医疗开销。”
助理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冷了几分,语速不疾不徐,“另外,老板托我带一句话,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不必插手太深,是养儿子上瘾吗?”
话说完,他脸上又迅速恢复方才客套的笑容。
周春林被迫接过那张银行卡,指尖攥得发白,脸上表情僵硬,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句,简直精神分裂。
从警察口中,他才理清前因后果。
陈坦途的舅舅提出来,这孩子还有一位生父。
纵使是非婚生子女,法律同样赋予他应有的权利,于是多方辗转,联系上了唐申。
今早那通电话,便是由此而来。
唐申愿意出钱支付医药费,仅仅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至于父子名分,他一概不认。
眼下没有确凿证据可以做实二人血缘关系,他便打算以此划清界限。
就算后续民政机构代理起诉,向他追索抚养费,那也是往后的事。
助理完成传话,一刻不多停留,转身便离开了警局。
周春林手里攥着卡,内心翻涌,最终也就骂了一句妈的。
在ICU里住的第三天,陈坦途终于睁开了眼,但是由于肺部也有些感染,他还是戴着呼吸机。
耳边是各种仪器滴滴响的声音,模糊的视线里是医院的天花板以及吊瓶,两双手裹着纱布,但是火辣辣的像着了火一样痛。
自己没死,为什么没死,自己为什么还没死……
陈坦途意识垮塌,意识昏昏沉沉,又疲惫地闭上了眼。
直到自己的胳膊被抬起,温柔的毛巾轻轻在上面擦拭,帮他擦胳膊的人喃喃自语:“三天了昂,臭小子还不醒?周小样可天天念叨你呢。”
周春林掏出手机,里面是周小样录的一段视频,周春林想着能不能刺激陈坦途赶紧醒过来。
手机里的声音传进陈坦途的耳朵里,尽管看不见画面,还是能听见周小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声。
“陈坦途,你走的时候电话手表落下了,我给你带过来。姨奶奶求来的平安福,我也带来了。”
叽叽喳喳的少年声音慢慢低沉下去,染上一层委屈的沙哑,“监护室我进不去,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样。爸爸总跟我说你很快就会好,可我一点都不信。陈坦途,你快点好起来,我们都很担心你。”
短短两三分钟的录音,结尾处,只剩下周小样压抑的啜泣。
陈坦途撇过头眼角滑过一滴泪,慢慢睁开眼,因为嘴里有呼吸机的管子,所以发不出任何声响,但是周春林还是注意到陈坦途睁开的眼睛。
情绪有些失控地大喊:“护士护士,医生医生,孩子醒了醒了!”
门外父子俩等着医生的检查结果。
“人醒了,也有意识。”
周春林长长叹一口气,感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周小样则是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雀跃。
医生紧接着往下说:“但是也不全是好事,孩子求生意识不强,情绪有点激动,一直在试图碰掉身上的仪器,现在只能用约束带绑住手脚,如果手上的伤口今天没有感染的迹象的话,明天就转入普通病房,家属多安抚一下病人。”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周春林道谢将医生送出病房。
因为情况特殊,加上唐申给的这笔钱的确充足,陈坦途直接进了VIP独立病房。
身上插着的很多管子都已经拔掉了,但是人像丢了魂儿一样,不说话,没什么情绪,两只手被束缚带绑着,了无生气地在病床上躺着,眼神空洞得有些吓人。
周小样凑上前,担心地开口:“陈坦途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是周小样,你还记得我吗?”陈坦途不吭声。
“坦途,我是周叔叔。”周春林也眼巴巴儿地上前。
陈坦途抬眼看了看,周春林眼下乌青,下巴冒出一些胡茬,一脸倦态,周小样看着比之前瘦了很多,眼皮和鼻头都是红的。
沉默许久,陈坦途似乎有开口说话的迹象,父子俩满心期待地站着听,甚至都还往前凑了凑,生怕陈坦途因为虚弱而发出的声音太小,导致听不清。
“你们不用管我,我也用不着你们管,你们能不能离我远点,能不能离我远点儿,我是死是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陈坦途依旧是死气沉沉的,说出的话也是丧到不行,话里话外都带着刺,非要把人都撵走才算万事大吉。
周小样一副要哭的样子,周春林扯着他走出了病房。
陈坦途这边默不作声地流着泪,眼睛一眨不眨,真像死了一样。
他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自己生来就很会拖累别人,从前是外婆。
现在,又变成了周小样和周春林父子俩。
因为陈坦途吃不了饭,现在只能输营养液,所以父子俩就没准备他的晚饭。
周春林和周小样提着饭回来的时候,陈坦途还是有点惊讶的,他以为自己说出的那一番不知好歹的话,任谁听了都会有多远走多远。
没想到两个人只是买了个晚饭的功夫又回来了。
周小样在旁边先吃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的动静。
周春林走到床前,帮陈坦途解开约束带。
“行,不想活是吧?就当我们都上赶着非要救你,担心的天天吃不好,睡不下都是我们活该,现在给你把手解开你想拔掉身上哪条管子都行。”周春林也坐下开始吃饭,“说的那些话真是伤了别人的心,本来以为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合着忙活半天不是人。”
周春林句句阴阳怪气,也不去理会陈坦是什么心情感受。
周小样一边扒拉饭,一边偷瞄陈坦途,生怕他受了刺激后真的拔了不该动的管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坦途到底还是小孩,说两句以后就开始内疚地不行,也不敢看周春林和周小样。
屋里没人再开口说话,气氛就这么说不清也道不明,就挺微妙的。
陈坦途总归是不好意思再寻死觅活,就老老实实在病床上躺着。
VIP病房里,陪床的家属是有专门的床睡觉的。
周春林这几天的确没休息好,一沾床就呼呼大睡了。
周小样蹑手蹑脚地放下陈坦途病床上的床挡,小声喊着他:“陈坦途你睡了吗?”
陈坦途没回应,但是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空出一个地方,正好可以躺下周小样。
“你手疼不疼啊?”周小样轻轻摸了一下陈坦途包着纱布的手,紧接着顺势躺在他旁边,但是怕压到碰到他的伤口,又不敢靠的太近。
周小样情绪总是很突然的崩溃,不知道为什么又毫无预兆地开始哭。
陈坦途现在手不方便拿纸给他擦眼泪,只好用手轻轻拍拍他表示安慰。
周小样咬了咬嘴唇,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侧身背着陈坦途躺着,使劲儿吸了吸鼻子。
“陈坦途我想跟你讲一个我之前的事情。”
不知道陈坦途是不是想听,周小样就用自己匮乏的语言开始讲故事。
“我之前去上兴趣班的时候不敢过马路,因为我觉得即便是有红绿灯,但是来来往往的车也很吓人,后来已经过了上课的点,我还是没过去,我害怕,但是我现在自己可以过去那条马路了,你知道吗?”
周小样试图说出点什么能开导人有哲理的话,但是实在能力有限。
他急切地转身,发现陈坦途一直在盯着自己。
周小样鼻子一酸,含糊不清地开口:“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我就是想说任何困难都会过去的,就跟过马路一样,你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不要死。”
周小样感觉自己这两天哭的太多,眼睛都有些痛了。
“你可不可以靠过来点。”
周小样用气声小声地开口,陈坦途就听话地往他身边挪了挪。
周小样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这是两个人安慰对方的一些小动作。
“这些天我们都很害怕,很担心你。”周小样呢喃着,陈坦途用包着纱布的手轻轻在周小样脸上碰了碰。
“对不起。”
周小样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一个东西。
“什么?”
“姨奶求的护身符,陈坦途,我们都希望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