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衣》霹雳鼠王

7、老坟残息 陈

　　陈家老坟旁的土坑里，蜷缩着的人正是陈坦途。
　　连着下了两天暴雨，坑底积满浑浊污水。
　　他小小一团身子窝在冰冷污泥里，又经一整天烈日暴晒，身上的泥一半干结发硬，裸露的皮肤被晒得泛红蜕皮，泡在水里的另一半身子，早已泡得发白发皱。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一双手，皮肉模糊溃烂，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坑边蚊虫苍蝇嗡嗡盘旋，细碎小虫不断爬过他身侧，满目狼藉凄惨，谁见了这副模样，都会以为坑里躺着的是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
　　警戒线外围满围观村民，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私下嘀咕陈家怕是冲撞了晦气，更多人压着怒火骂陈明成狠毒，不用想也知道，孩子变成这样，绝对跟他少不了关系。
　　民警牢牢守住现场秩序，几次拦住想要冲过去的周春林。
　　周小样被爸爸死死捂紧眼睛，半点画面都看不见，可心底翻涌的恐慌，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法医出声确认，孩子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
　　这一句，才算给周家父子俩留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围着的众人也纷纷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救护车火速赶到现场，眼下没有任何法定监护人在场，周春林作为第一报案人，理所应当跟着救护车赶往医院。
　　急救人员动作飞快，干脆利索地展开急救措施。
　　几人用生理盐水简单冲掉他手上的污泥，盖上无菌纱布临时包扎。
　　一路警笛轰鸣、车身颠簸，陈坦途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唯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勉强证明他还活着。
　　周春林全程紧绷着神经，不敢多问一句，生怕打扰医护抢救，怀里的周小样吓得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跳动的监护仪，小脸惨白。
　　他清清楚楚记得，妈妈住院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个仪器活着。
　　仪器不响了，人就没了。
　　陈坦途很快被推进急诊抢救室，没过多久，一名医生快步走出，急声呼喊：“家属在不在？”
　　周春林立刻上前，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孩子双手创面严重，长期泡在污水里，细菌大面积侵入身体，已经引发重度脓毒症、感染性休克，全身循环极不稳定，急诊处理撑不了多久，必须马上转ICU监护抢救。”医生语速极快，递过签字单，“快签字，你是监护人吧？”
　　周春林指尖发颤，满心无力。
　　好在民警及时赶来，跟医生说明特殊情况：孩子暂无监护人，后续会由民政、福利院对接手续。
　　话音落下，奄奄一息的陈坦途，再次被推入重症监护室。
　　就在这时，陈明成骂骂咧咧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的舅妈。
　　“要死不死磨磨蹭蹭！找到了还得老子专门跑一趟医院！真是个丧门星！”他满脸戾气，嘴里脏话不断，“好好的老坟地，被他挖个破坑，坏了家里风水、挡了财运，真是个讨债的小王八蛋！”
　　一路骂到近处，瞥见现场的民警，他瞬间收敛凶态，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点头哈腰凑上前：“嘿嘿，警察同志，找我有事啊？”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人渣！”周春林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力道又沉又猛。
　　陈明成整个人被打得踉跄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
　　吃了大亏的陈明成又怕又怒，看着还要上前的周春林，连滚带爬往后缩，扯着嗓子撒泼哭喊：“警察！救命啊！他蓄意伤人！要打死我！你们管不管！”
　　民警立刻上前拦住周春林，严肃出言警告。
　　最后两人都被带回派出所调解。
　　服务大厅的长椅上，周小样孤零零坐着，手里攥着那块本该还给陈坦途的电话手表，他低着头，无声掉着眼泪。
　　调解室里，周春林压着滔天怒火，语气冷硬：“我可以接受合理赔偿。但现在，麻烦警方彻查陈明成虐待儿童、剥夺孩子上学权利的事，村里所有村民，都能作证！”
　　陈明成捂着肿脸嚣张叫嚣：“你空口白牙污蔑我！有本事拿证据！赔钱！没万把块这事没完！我现在头晕恶心，全是你打的！”
　　民警无奈开口解释实情：“陈明成只是孩子的舅舅，并非法定监护人。这种亲属暂住的情况，很难定性为虐待罪，最多按治安违法训诫处理。”那民警叹了口气继续解释：“至于不让孩子上学，法律处罚也只针对法定监护人，顶多责令他停止侵害、严加管教。”
　　说白了，陈明成钻了法律空子，根本得不到应有的严惩。
　　听完这番话，陈明成愈发得意，越发肆无忌惮地撒泼要钱。
　　舅妈在一旁小声拉扯劝他算了，却被陈明成一把狠狠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滚一边去！少多嘴！”
　　民警耐着性子走完流程：“你们已经私下调解，赔偿金额自行协商，不属于警方管辖范围。”
　　等陈明成还想纠缠，周春林早已带着周小样转身离开。
　　出租车内，只剩父子二人。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崩塌，周小样埋在座位上，哭得浑身抽噎，声音发颤：“爸爸，我好怕……我真的好怕陈坦途会死掉。”
　　周春林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顺着后背轻声安抚：“不怕不怕，爸爸在呢，医生都已经在全力救坦途了，他一定会挺过来的。”
　　他伸手抚平孩子凌乱的头发，轻声哄道：“姨奶是不是让你给他带了一个开了光的护身符？等坦途转出ICU，你亲手给他戴上，保他平安，好不好？”
　　周小样含着泪，用力点头。
　　赶到医院缴费时，周春林才得知，医药费已经有人垫付。
　　工作人员告知，孩子无监护人，目前由民政部门代为监护，先行承担所有治疗费用。
　　他这才彻底清楚内情：陈坦途的姥姥是最后一位法定监护人，早已过世销户，孩子户口一直悬空无人接管。
　　也正因如此，陈明成才敢肆无忌惮扣着孩子、逼他辍学、肆意打骂。
　　目前清创手术已经顺利完成，但陈坦途依旧昏迷不醒，严重的全身性感染让他持续高烧不退，医生明确告知，至少要在ICU观察治疗一周，才能初步判断脱离危险。
　　周春林当即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订了一周的房间。
　　夜里，他给周桦发消息，让她帮忙寄些换洗衣物过来，原本想让小姑过来接周小样先回家，可孩子死活不肯走，非要守在医院，等陈坦途平安出来。
　　周春林看着两个孩子实打实的情谊，终究心软妥协。
　　周桦看到消息，立马打来语音：“哥，你刚休完长假，现在又请假，公司那边肯定有意见，工作还要不要了？”
　　周春林揉了揉寸头，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坚定：“小桦，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我肯定不管，但我今天亲眼看着孩子躺进ICU，我怎么着也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周桦无奈叹气，深知周春林的性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小旅馆的空调制冷很差，闷热难耐，周小样睡着后满身是汗，眉头紧紧皱着，睡得极不安稳，显然白天的画面把他彻底吓怕了。
　　周春林扯了块硬纸板，坐在床边一下下轻轻扇风，低声哄着熟睡的孩子：“睡吧，爸爸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