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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陈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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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不知哪儿传来一阵闹钟铃响,把床上两个孩子双双惊醒。
周小样一骨碌爬起来关掉闹钟,转头催促陈坦途。
“快点起床,我们还有大事要办。”
陈坦途不清楚他口中所谓的大事,看周小样一脸着急,便乖乖听话,迅速换下睡衣。
另一边周小样探头探脑,冲他招招手:“快过来。”
地上摆着一只先前腾空的玩具收纳箱,箱子不大不小,尺寸刚好能塞进一个小孩。
“陈坦途,你钻进去。只要耽搁久一点,飞机赶不上延误了,爸爸就没办法送你走。”
周小样眼睛亮闪闪的,昨晚他特意打听清楚,航班九点起飞,机场离家里很远,只要稍稍拖慢时间,一切就还有转机。
这样陈坦途就能留下来。
陈坦途愣在原地不肯动,周小样使劲推搡,硬是把人塞进箱子,比出噤声的手势,轻轻合上箱盖。
没过多久,周桦如约上门,周小样暂时托付给她照看。
“都这个点了,哥你怎么还不叫坦途起床?再不出发赶飞机要来不及了。”周桦毫不客气,坐下拿起碗筷吃周春林刚做好的早饭。
周春林擦了擦手:“等蒸饺出锅再喊,让孩子多睡会儿,今天赶路肯定累。”他比划两下,对自己算好的行程十分有把握。
可等准备动身找人时,两人彻底慌了,屋里屋外翻遍,压根看不见陈坦途的人影。
“人去哪了?”周春林目光直直投向饭桌旁的周小样。
周小样沉得住气,淡定扒拉早饭:“我不知道,我醒过来就没见到他,还以为你们招呼都不打,连夜走了。”
到底是亲生儿子,周春林太了解他,看他这般镇定,心里笃定孩子清楚人藏在哪儿。
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他打算再仔细搜寻一遍,周小样还发着烧,周春林不想对着生病的孩子厉声训斥。
“坦途,出来吃饭啦,赶不上飞机可就麻烦了。”
周春林继续搜寻,他干安全顾问多年,细微异样一眼就能察觉。
平日里装满玩具、根本盖不严实的收纳箱,此刻盖子严丝合缝扣得牢牢的。
周小样见状猛地扑上去,急急忙忙开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他不在里面!”
眼看着离登机时间越来越近,周春林一把将儿子扛到肩头,伸手掀开箱盖。
陈坦途蜷缩在狭小箱子里,空间闭塞空气不畅,整张脸憋得通红,满头是汗,新鲜空气涌进来时,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周春林脸色沉下来:“周小样,适可而止,再晚两分钟,他很可能闷出大事。”说完又瞪向陈坦途,“他胡闹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犯傻?万一一直没人发现……算了,先出来吃饭,吃完准时出发。”
周小样眼眶一热,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憋回去,坐到沙发上去。”周春林语气严肃。平日里他总是随和爱笑,一旦板起脸,周小样心里还是发怵,只能蔫蔫坐到一旁,一言不发。
屋子里安静僵持许久。
等到周春林拎上行李,带着陈坦途踏出家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周小样撕心裂肺的哭声,周春林没有回头安抚,迅速关上大门。
周桦上前抱住不断抽泣的孩子,医生叮嘱过,周小样发烧免疫力差,发烧的时候不能出门吹风。
坐上车发动引擎,周春林心里五味杂陈,长痛不如短痛,他只能不断这样说服自己。
汽车缓缓驶离小区,陈坦途坐在后座,垂着脑袋,全程沉默不语。
“陈坦途!我把我家地址放你包里了!等你有时间了一定要来找我!”
周小样带着浓重哭腔的喊声穿透力极强。
周春林按下车窗,陈坦途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情感,探出脑袋大声回应:“周小样,我不会忘记你,我会想你的!”
车子越开越远,周小样的身影慢慢缩成一个小点,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陈坦途伸手在背包里翻找出那张地址,是一张撕下来的快递面单。
“小样识字不多。”陈坦途轻轻笑了笑,翻过纸面。
背面歪歪扭扭写着拼音:chén tǎn tù,不要wàng le wǒ!旁边画着两个小人,一眼就能分清是谁。
一滴水落在纸面上,但是车里不会下雨。
另一边,周小样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回到房间,猛然看见那些送给陈坦途的玩具全都留了下来,顿时垮下脸闷闷不乐。他拉开书桌抽屉,打算翻看之前在游乐园洗出来的照片。
相片底下压着一个陌生小盒子。
周小样抱着盒子跌跌撞撞跑去找周桦:“小姑,你快看。”
盒子里面静静躺着那只小姑送给他的电话手表。
陈坦途老家地处偏僻,落地之后还要换乘出租车,赶到镇上才能搭乘每日两班去往村子的大巴,错过班次就只能等到第二天。
所幸两人赶上下午那一趟班车。
乡间石子路颠簸不停,车厢挤得水泄不通,四处弥漫着汗臭和脚臭味儿。倒不是车上的人不讲卫生,盛夏时节,这在所难免。
周春林帮陈坦途占到靠窗的位置,条件还算好些,自己则挤在人群当中,一路摇晃,差点晕车反胃。
来过一次,周春林认得路。
他拎着行李走在前头,陈坦途跟在后头,时不时抬脚,把地上石子踢出去老远。
“啪嗒”一声,石子正中前面的行李箱,周春林停下脚步,陈坦途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想要道歉。
谁料周春林率先开口:“走累了吗?要不你坐到行李箱上,我推着你走。”
他明白孩子心里难受,刻意放缓语气,想给陈坦途多留下一点温暖的回忆。
陈坦途轻轻摇头,沉默不语。
大巴下车之后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路,拖着一大堆行李步行十分吃力,正发愁,恰好遇上同乡的电动三轮车,周春林花二十块钱,请老乡把他们连人带行李送到陈坦途舅舅家门口。
“多谢老哥!”
“客气啥。”周春林目送老乡驾车离开。
“坦途,你怎么回来了?”陈坦途舅妈背着竹篓,看样子刚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连忙热情招呼两人进门。
踏进院子,舅舅陈明成也堆起笑脸,吩咐舅妈做几道平日里舍不得上桌的好菜。
“坦途,城里生活是不是很不错?见到你爸没有?”
陈明成极少用这样和善的语气同他说话,陈坦途觉得别扭,不想应声。
“你这孩子,出门一趟怎么变得不爱说话了。”陈明成也不生气,依旧满脸笑意。
上次周春林过来直接拿出二十万,在他心里,这人这次来,肯定也是送钱。
周春林开门见山:“我这次专程送坦途回家,他父亲那边暂时不方便接孩子长期居住,两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可惜陈明成没能听出弦外之音,只当是打哑谜,搓着手笑道:“不方便没关系,舅舅家大门永远向坦途敞开。”
见陈明成态度如此,周春林稍稍放下心。
他不打算留下来吃饭,趁着天色还没黑,准备搭老乡的车返回镇上暂住一晚。
“坦途,过来。”周春林把孩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这个你收好,密码是你的生日,急需用钱就去取,千万不能辍学,取钱找信得过的大人陪着你。”
他动作十分小心,避开旁人视线,悄悄把银行卡塞过去。
陈坦途震惊不已,想要拿出来,手腕却被周春林按住。
“听叔叔说,这笔钱本就是你爸爸留给你的,妥善保管,别让舅舅发现,有空我会过来看你。”
“男孩子不要轻易掉眼泪,别学周小样哭鼻子。”眼看着孩子眼眶泛红,周春林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故作轻松地打趣。
陈坦途用力抱了抱周春林,他清楚,卡里这笔钱绝不是唐申安排的。
他吸了吸鼻子,掏出一根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周叔叔,麻烦把这个带给周小样,我答应送他的。”
先前那个老乡准时折返,周春林跳上车,朝着陈坦途挥手道别:“照顾好自己,想我们就打电话!”
陈坦途跟在车后跑了一小段路,直到周春林出声劝阻,他才停下脚步。
车轮扬起漫天尘土,风沙迷了他的眼睛。
三轮车上,老乡抽着旱烟随口问道:“陈家那小子,跟你是什么关系?”
“算是亲戚。”
“从没听说陈家有城里亲戚啊。”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那孩子,就是我的亲戚。”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暑假过半。
周春林依旧天天念叨,劝周小样返校上学。
“总不去上学怎么行?你是铁了心要当个文盲?”
周小样据理力争:“要是新学校还有人欺负我怎么办?”他下意识抬手想摸头发,却摸了个空。
之前他把长发捐出去,周春林便不让他再留长,如今是清爽的短发。
“谁欺负你,直接还手,出任何事爸爸担着!”
“我不敢,我胳膊细力气小,打不过别人。”周小样望着相框里那只草编小兔子,微微扬起嘴角,“要是陈坦途在,他肯定能保护我。”
“别胡思乱想,坦途暑假过后也要去上学,哪像你一直偷懒。”周春林不再继续劝说,转身照料他的花草,“我那盆果汁阳台月季去哪了?”
“小姑上次过来直接搬走了,还留下一盆快要枯死的三角梅,让你想想办法救活。”
周春林一脸痛心:“家贼家贼,又是家贼。”
抱怨两句,又埋头打理那盆奄奄一息的三角梅,“什么花落到小姑手里,不出半个月就得枯萎,养不活,倒是爱养。”
周小样没心思继续聊花草,安静片刻,缓缓开口:“爸,我们去看看陈坦途好不好。我总做梦梦见他,梦里他说疼,很害怕,还偷偷哭,我想他了。”
盛夏酷暑,烈日炎炎。
还好当初存下那位老乡的联系方式,不然徒步进村,怕是要中暑。
周春林坐在电动三轮车后座,和老乡闲聊,顺手把对方递过来的草帽扣在周小样头上。
“又来看陈家那孩子?走亲戚?”
“嗯,过来看看。”
“依我看,你干脆把孩子接到城里住一阵子。陈明成下手没轻没重,差点把那孩子打死……”
“因为点啥啊?”
“哼,这谁能受得清,他陈明成这无赖大人又不找理由,想打就打了。”老乡吐一口烟又开口,“不过那小小子还真是个犟的,怎么打也不出声,越不出声越打,倒是有两天儿没见到人了。”
这句话不断在周春林脑海盘旋。
三轮车刚停在陈家院门口,他立刻拉着周小样快步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陈坦途舅妈,看清两人的瞬间,慌慌张张想要关上大门。
“嫂子,是我周春林,之前来过两次,不认得我了?”
对方越是躲闪,周春林心里越发笃定,陈坦途正在遭受委屈。
周小样心急,抬脚用力踹门:“开门!陈坦途!我们来看你了!”
“别这样,太没礼貌。”周春林拉住他。
周小样越想越害怕,声音发颤:“他们会不会把陈坦途打伤了?”
天气燥热,泪水刚涌到眼眶,仿佛瞬间就被热气蒸干。
“现在是法治社会,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周春林嘴上安抚孩子,心里同样悬着一块大石。
接连敲了好几回门,院内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陈明成拎着半只烧鸡,哼着小调往回走。
“哟,怎么又来了?今儿家里可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你们。”陈明成皮笑肉不笑,目光上下打量周小样,“这是你儿子?城里小孩看着就是娇贵,怨不得那贱皮子回来心思野了,不帮着干活就算了,还闹着要上学。”
陈明成这话显然是说给周春林听的。
周小样被他看的心里发怵,连忙躲到周春林身后。
周春林将孩子护在身后,语气冷下来:“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坦途在哪,叫他出来。”
陈明成不理会他的问话,自顾自拍打院门大喊:“开门,我回来了!”
舅妈畏畏缩缩拉开大门,身后跟着一个年纪比陈坦途小些的男孩,看见烧鸡立刻蹦上去争抢。
“小兔崽子就知道吃。”陈明成嘴上呵斥,伸手撕下一只鸡腿递过去。
周小样眼尖,一眼认出男孩身上穿的短袖,正是当初在商场给陈坦途买下的那件。
他扯了扯周春林的衣角,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我最后问一次,坦途在哪,让他出来见我。”周春林身材高大,常年锻炼,脸色一沉自带压迫感。
陈明成看着滑头,骨子里却是胆小,眼见对方动怒,说话支支吾吾:“我怎么清楚,三天没见人影,说不定自己回城找他亲爹去了。”
“一个小孩失踪三天,你们就没想过去找找?!”
舅妈正要开口,陈明成一把拽住她,迅速关上大门,隔着院墙高声叫嚣:“你本事大就自己去找!有能耐找到,直接把人带走最好!家里可不养吃闲饭的白眼狼。”
两人在陌生村子里无从搜寻,周春林权衡一番,决定报警求助,与此同时,他找到那位老乡,愿意支付酬劳,请他联络村里热心的村民一同搜寻。
“老哥,只要能找到孩子,必有重谢。”
“你别说这话,陈明成是什么样的人,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平日里怎么对孩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先前有人好心劝说两句,他就撒泼耍赖,非要把孩子塞给人家养,久而久之,没人敢再多管闲事。”
听完这番话,周春林忍不住反思,当初把陈坦途送回来,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天色慢慢擦黑,有人前去后山采摘野枣,途经陈家附近的坟地,瞥见土坑里面躺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吓得失声惊呼。
周春林和警察几乎同一时间赶到现场。
看清坑中人的那一刻,周小样哇地哭出声,周春林急忙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继续看下去。
警察拉起警戒线,禁止任何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