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衣》六麦

5、闹别扭 大清早

　　大清早，周春林跟俩孩子宣布，逛商场前先去游乐园。
　　周小样听完一脸纳闷：“爸，咱们家这是发财啦？”
　　早先他妈得了癌症，家里欠下不少外债，周春林没办法才做起安全顾问的活儿，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儿子在学校受欺负，过后好久才知晓。
　　这段旧事不必多说，周春林手里揣着唐申私下补的几万块照料补贴，笑着点头：“没错，发大财咯。”
　　一早天气凉快，三人收拾妥当立马出门。
　　出门前周小样特意拽着陈坦途，让他给自己扎一对哪吒丸子头，配上小姑早前送的哪吒套装。
　　“哟，我儿子打扮得这么时髦，回头风火轮混天绫一并给你配齐。”周春林打趣完，拿出儿童防晒霜，挨个给两个孩子抹匀脸蛋，再扣上防晒空顶帽，一行人出发。
　　到底年纪小，刺激惊险的游乐项目俩人不敢碰，周春林也放心不下，一上午挑着温和的小游戏挨个玩，倒是实打实干掉两大桶冰淇淋。
　　周春林全程举着手机不停拍照，拍得有模有样，不少路过游客都把他当成乐园专职摄影师。
　　他心肠热，拍完自家孩子，还顺手免费帮不少别家小朋友拍了合照。
　　中午就近在乐园里的儿童餐厅吃饭，价钱贵得离谱，好在菜式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疯玩一通激流勇进，俩人浑身溅了不少水花，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周春林催着赶紧擦干身子，周小样满不在乎，顶着湿头发来回晃脑袋，跟撒欢的小狗似的。
　　陈坦途看得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样子，真像小狗。”
　　周小样立马凑过去故意逗他：“汪汪汪，那你怕不怕我？”
　　这话刚好戳中陈坦途怕狗的事，他伸手轻轻推开凑过来的人，两个小孩闹作一团，过后拿起冰镇西瓜碰着瓜块干杯，打打闹闹吃完了午饭，整间餐厅满满都是小孩子的吵闹声。
　　周春林好几次话到嘴边，都没法开口告诉陈坦途即将离开的事。
　　这么开心的日子泼冷水，他实在做不出来，只能打定主意，等到晚上再说。
　　下午转战商场，周春林开启疯狂采购模式，打算把陈坦途一年四季的衣服全都置办齐全。
　　陈坦途刚来那会儿，里外算上身上穿的，拢共就五六件衣裳，过冬的棉衣棉絮早就跑空了，薄得一层布，好几件还是别家孩子穿剩下来的旧衣服。
　　周小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满满全是陈坦途的新衣服，累得瘫坐在休息椅上喘气：“大夏天买羽绒服，你是打算热坏陈坦途啊？”
　　陈坦途心里明白这份好意，看着堆成小山的衣服，连忙推辞：“周叔叔，我衣服够穿，不用买这么多。”
　　“别啰嗦，大人买的安心拿着，再说反季买羽绒服划算，咱们捡大便宜。”
　　看着动辄几百块的外套，陈坦途半点没觉着便宜，指着一旁几十块一件的基础款，说自己更喜欢那种。
　　“那种料子不挡风，就得这件，特意选大一码，小男孩长得快，明年照样能穿。”
　　陈坦途不再争辩，任由周春林结账买下。
　　逛完服饰区，周春林领着他去挑新书包：“选一个喜欢的，往后也要正经去上学了。”
　　周小样当场愣住：“啥意思？陈坦途以后没法天天陪我玩了？”
　　“你也跟着一块儿去上学，俩人照样天天凑一块儿。”周春林顺势想催一催不愿返校的儿子。
　　可周小样压根不上套，慢悠悠摆手：“没必要，放学回来照样能玩，他认了字，还能给我读绘本呢，划算得很。”
　　越琢磨越满意，他立马起身帮陈坦途一块儿挑书包，指着一款大容量的使劲推荐：“就买这个，能装好多书本。”
　　全部东西采购完毕，三人出门吃烧烤。
　　周小样实打实认定爸爸这回挣了大钱，吃喝玩乐外加置办新衣服，从头到尾没给自己添一件东西，他也半点不在意。
　　他清楚陈坦途之前衣服少得可怜，回去打算把自己衣柜腾出一半，专门用来放对方的新衣服。
　　小家伙只顾着埋头吃肉美滋滋盘算，丝毫没察觉同桌另外两个人，脸上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
　　晚饭桌上，周春林依旧没能把实情说出口，无论怎么斟酌措辞，都免不了伤到孩子的心。
　　夜里回到住处，周春林正坐在沙发上纠结怎么开口，里屋忽然传来周小样的大喊大叫。
　　“你别扭扭捏捏的干嘛？赶紧把衣服放进去！我特意空出半个衣柜给你，再不装，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搁？”
　　周小样以为陈坦途脸皮薄不好意思占用柜子，伸手就要帮忙收拾，谁知陈坦途死死攥着衣物不肯松手，低声吐出一句：“用不着。”
　　他心里另有苦衷，嘴笨说不清缘由，可周小样心思敏感，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般生硬拒绝过，当下火气上头，一把甩开衣服，背对人躺倒在床上赌气，没一会儿委屈劲儿涌上来，埋着头放声大哭。
　　周小样向来不会憋着情绪，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哭声一阵比一阵响亮。
　　听见动静周春林急忙推门进来，满地散落着新买的衣裳，床上的孩子哭得眼圈通红。
　　“对不起，是我不好。”陈坦途连忙道歉，蹲下身一件件捡起地上衣服。
　　屋里气氛僵得厉害，周春林小心翼翼开口：“你们俩闹矛盾了？”
　　周小样拿被子蒙住脑袋不肯应声，周春林转头看向陈坦途。
　　紧张焦虑的时候，陈坦途总下意识咬着下唇，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周叔叔，麻烦你跟小样解释一下，这些衣服没必要收进衣柜。小样，我很快就要走了，这些东西早晚要打包带走，放进柜子里，往后还要重新收拾，太麻烦。”
　　折腾一整天都没能说出口的离别消息，到头来，孩子早就心里有数。
　　周小样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抹掉脸上鼻涕眼泪，一脸茫然：“走？你不住我家了？之前不是说你马上要来这边上学吗？”
　　“或许也要上学，只不过要回我老家那边。”陈坦途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周春林蹲下身，伸手抱住陈坦途，满心愧疚：“对不起啊坦途，叔叔尽力了，没能说服你爸爸把你留在这儿生活。”
　　陈坦途反手轻轻抱住他，反过来轻声安抚，也像是在宽慰自己：“这不怪您。在这儿住着的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谢谢您，也谢谢小样、姨奶奶还有小姑一家人。”
　　“小不点，还没到十岁，张口就提一辈子。”周春林眼眶微微发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周叔叔，唐总定好我哪天回去？”
　　短短不到一个月相处，早已生出深厚感情，周春林心里堵得难受，他打心眼儿里喜欢和心疼这孩子，低声回话：“后天一早的飞机，我亲自送你。”
　　陈坦途转身走向还在闹别扭的周小样，想要拉住他的手：“小样，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刚才的事别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周小样一把推开他，赌气冲进周春林的房间，狠狠关上房门。
　　“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舍不得你，又不好意思说。”
　　“嗯。”
　　当晚睡觉，周小样始终不肯露面，躲在周春林房间里，趴在床上闷头掉眼泪。
　　周春林哄了半天不见起色，只得板起脸严肃说话：“周小样，闹够就差不多了。”
　　小家伙满脸泪痕坐起来，委屈得直抽气：“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走，就瞒着我一个人？我不让陈坦途走，说什么都不行！”
　　“现在来往多方便，往后咱们有空随时能坐车去看他，小姑送的电话手表也能天天打电话聊天。”周春林没绷住严肃模样，耐着性子哄劝，“人家马上就要走了，你还闹脾气，换做是你，心里得多难过。”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小样蹑手蹑脚钻进陈坦途的被窝。
　　一想到分离，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淌，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生怕吵醒身边人。
　　其实陈坦途压根没睡着，察觉到身边动静，悄悄抬起手背，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抬手慢慢顺着他的后背安抚。
　　哭声慢慢止住，陈坦途以为他睡着了，耳边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陈坦途，我会天天想你的，记得经常给我打电话。”
　　陈坦途没有应声说想念，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身子，半晌才低声开口：“你当初还认我当弟弟呢，做哥哥的，往后不许动不动就哭鼻子。”
　　隔天一早，周小样发起高烧。
　　说不清是前一天穿着湿衣服吹风着凉，还是连日惦记离别忧心过度，多半是两样凑到了一块儿。
　　家里规矩，能吃药治好就绝不打针。
　　周春林拧好温热毛巾，敷在孩子额头：“铁定是昨天玩水弄湿身子着凉了。”
　　周小样从小体质偏弱，随便一场小病都要折腾好久，照料生病孩子这件事，周春林早就熟门熟路。
　　喂完退烧药，体温慢慢降了下来。
　　周春林出门采购食材，特意做清淡的病号饭，小家伙一生病，挑食的毛病只会越发严重。
　　屋里只剩两个孩子，每隔一小会儿，陈坦途就重新换一遍温热毛巾，贴在周小样额头。
　　“头还疼吗？”他凑到床边小声询问。
　　周小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转过身子擦掉眼角新冒出来的眼泪，再转回脸看向陈坦途，鼻尖酸溜溜的，像是灌满了醋。
　　“陈坦途，别回老家行不行。”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随着一句话再度滚落下来，他死死盯着对方，眼里裹着挽留，也藏着几分委屈埋怨，又重复说了一遍：“别走好不好。”
　　陈坦途拿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他的泪珠。
　　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帮周小样擦过好多次眼泪了。
　　“乖乖再睡一会儿，烧退得快，身子才能早点好起来。”
　　整整一天，屋子里气氛压得沉沉的。
　　周小样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断断续续哭了一下午，谁来劝说都不肯搭理，陈坦途独自坐在沙发上，同样静静发呆，全程没说几句话。
　　家里唯一的大人左右为难，心疼得没办法，心底不由得埋怨起唐申。
　　他从没料到，短短一段日子，陈坦途早已深深融进这个小家。
　　哭累了，周小样沉沉睡去。
　　夜里八点多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陈坦途在一旁收拾行李，刚来的时候他只拎着几个破旧袋子，眼下离开，整整塞满三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小背包。
　　“醒啦？想吃啥，爸给你做。”周春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干净，“头还难受吗？”
　　周小样摇摇头，下床直奔自己堆满玩具的箱子，挑出好几样崭新的玩具，一股脑塞进陈坦途的行李箱，完事二话不说，转身躺回床上背对着人。
　　“小样，这些玩具我带着没用，你自己留着玩吧。”
　　“送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不想要就直接扔出窗外，反正我再也不要了！”
　　听着这话，周春林暗自无奈。
　　当晚担心周小样夜里反复发烧，孩子跟着周春林一间房睡。
　　等到夜深人静，陈坦途悄悄把那些玩具一件件取出来放回原处，唯独留下一枚定制积木小人。
　　这是周小样攒零花钱定做的，两块积木分别照着他俩的模样做的，一人一个。
　　后半夜，身边传来细碎的响动，周小样偷偷溜进房间，轻手轻脚躺到一旁，陈坦途静静等着他开口说话，可身旁很快响起均匀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