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离别将至 “周小 ...
-
“周小样,这些玩具再不收拾,我待会儿全都当垃圾扔出去打包喽!”
“要的!要的!全都要!”周小样光着脚丫哒哒跑过来,转眼又一溜烟折回去。
大清早两个孩子就在屋里忙活,周春林推门一看,原来是陈坦途在整理小山似的玩具箱。
家里足足好几大箱玩具全是周小样的宝贝,平日里随手胡乱往里一塞,大半物件挤不下,只能散乱丢在地板上。
陈坦途性子细心又勤快,一件件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满满几大箱尽数收纳妥当,最后居然还空出一只箱子出来。
周春林随口分派家务,洗碗扫地交代给周小样,到头来动手忙活的依旧是陈坦途;吩咐周小样晾晒衣物,忙活的还是陈坦途;周春林平日里喜爱养花,松土追肥的杂活慢慢被陈坦途包揽,他默默记下每盆花草的浇水时辰,往后浇花的活儿也再不用旁人操心。
倘若不是周春林死死攥着锅铲不肯松手,怕是连下厨做饭,陈坦途都要抢着上手。
“停停停,小孩子乖乖等着吃饭就行,厨房不准进!”周春林抵着厨房门拦住他。
陈坦途眨了眨眼,轻巧从他胳膊底下钻进门里,拿起青菜就细细择了起来:“周叔叔,我来洗菜吧,我洗菜很快很干净的。”
周春林转头望向客厅,自家儿子叼着碎碎冰,倒立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时不时傻乎乎笑上两声,那模样跟网上流口水的表情包别无二致。
陈坦途手脚麻利,择菜、冲洗一气呵成,一转眼菜切好了,米也淘洗完毕,只差下锅烹煮。
可周春林半点夸赞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不到十岁的年纪,本该像周小样一样无忧无虑抱着零食看电视傻笑才对。
当初他去乡下接陈坦途,亲眼见过性情蛮横刻薄的舅舅,也知晓这孩子早早便被迫辍学在家。
周小样不肯上学,是心里抵触不愿去;陈坦途没法上学,是身不由己没得选。
之前在乡下的日子,肯定是过得万般难熬。
“剩下的交给叔叔就好。”周春林轻轻把孩子推出厨房。
周小样倒也懂事,立马从冰箱抽出一支雪糕塞到陈坦途手里,拽着他一块儿坐下看电视。
一晃又是半个月,陈坦途在周家渐渐褪去拘谨,周春林带着他四处闲逛走动,陆续认识了一众亲戚。
这天傍晚,一家人齐聚姨奶奶魏香兰家聚餐。
房门刚一开,周小样扑着身子就黏了上去:“姨奶,我可想死你啦!”
魏香兰乐呵呵摸着他的脑袋,捏了捏脸蛋:“我的乖崽崽,越长越俊俏咯。”
周春林提着礼品领着陈坦途跟在后头进门,伸手轻拍了下周小样后背,佯装气恼:“就你跑得快,半点东西都不知道帮忙拿。”
随后他侧身示意陈坦途:“坦途,跟着小样一块儿喊人,叫姨奶奶、小姑、小姑父。”
陈坦途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姨奶奶好,小姑好,小姑父好。”
一旁嗑着瓜子的周桦扬手抛出一份礼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稳稳落进陈坦途怀中:“拿着,小姑送你的。”
一旁忙着备菜的袁宇高声打趣:“这礼物算我们夫妻俩一块儿送的!”
周桦笑骂着回绝:“少凑过来沾光,跟你没关系。”嘴上说着,手上却接过来一盘刚出锅的炸丸子。
盒子里装着一块儿童电话手表,分量着实不轻。
陈坦途心里犯嘀咕,这般贵重的物件,理应是送给亲侄子周小样才对,怕是小姑弄错了人,连忙捧着盒子递回去:“小姑,该给小样才是。”
嘴里塞满吃食的周小样听见自己名字,慌忙几口咽下零食,凑过来按住他的手:“我小姑哪会搞错,抛给你,那就是你的东西。”说着三下两下帮陈坦途戴好手表,推着他往前,“快谢谢小姑。”
周春林拎着食材走进厨房忙活,笑着附和:“赶紧收下道谢吧。”
陈坦途耳根微微泛红,局促小声道:“谢谢小姑。”
“真乖,陪着姨奶奶坐会儿,等饭熟了再喊你们。”
两个小孩挨着魏香兰坐在沙发上追剧,陈坦途心思压根不在电视画面上,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崭新的手表表带。
这时魏香兰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一桩要紧事,转身翻找半天,取出几根细细的红绳。
老太太一直信奉祈福上香,家里每个人手腕上都系着她专程去庙里求取的平安红绳,样式各不相同;唯独周小样那根系在脚腕,是请大师单独开过光的,全家仅此一份。
先前周春林兄妹俩嘴上吐槽网上几块钱一大包,老太太却花成番儿的钱去寺庙买,吐槽归吐槽,兄妹二人依旧还是老实戴着不曾摘下。
“坦途,过来姨奶给你系上。前阵子你受伤住院,这是我特意去庙里求来的,带着朱砂,保你平平安安。”
细绳缀着一小块朱砂,朴实不起眼。
自打过世的姥姥以后,再也没有人为他专程祈求平安顺遂。
暖意一点点裹住心口,方才道谢时的腼腆别扭一扫而空,陈坦途主动上前抱住魏香兰,认认真真又说了一遍:“谢谢姨奶奶。”
一旁的周小样本来还纠结电视剧里黑衣人的好坏,转头瞧见这般温情一幕,小声嘟囔起来:“往后我还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孙子吗?”转瞬又把纠结抛在脑后,扯着老太太追问剧中人物:“姨奶,那个穿黑衣服的到底是好的坏的?”
晚饭准备了热腾腾的火锅,一家人团团围坐,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魏香兰。
老太太疼孩子,全程不停往两个碗里夹菜添肉。周小样一刻也闲不住,隔着桌子挨个告诉陈坦途,哪种食材搭配蘸料最好吃,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另一边,三位大人聊着工作与家常,气氛松弛热闹。
周春林无意间瞥见电视柜旁那盆发财树,越看脸色越发不对劲,周桦见状心虚地埋着头只顾扒饭。
“不对劲,这树看着怎么就这么眼熟呢。”这不是疑问句。
袁宇一边给妻子夹菜一边发问:“哥,哪里不对?”
周桦不动声色踩了丈夫一脚,袁宇只当是无意磕碰。
周春林死死盯着周桦:“我怎么看,这就是我家里那盆?”
袁宇老老实实如实回答:“没错啊哥,就是从你家搬来的,桦桦说你特意送给我们的。”
周桦气恼地又踹了他一下,袁宇委屈巴巴小声嘀咕:“你总踩我干什么。”
“怪不得我家里好些花草凭空消失,原来是被你悄悄搬走了,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周春林哭笑不得。
周桦半点不示弱,理直气壮回怼:“当哥哥的送妹妹几盆花算什么?你养花手艺那么好,重新再养几盆不就有了。”
周春林素来爱听旁人夸赞自己养花厉害,这话一出,瞬间便不再计较花草被搬走的事。
事后周桦不停数落袁宇嘴太快当了猪队友,周春林就在一旁看热闹打趣。
整间屋子闹哄哄地,陈坦途抿着嘴角静静笑着,打心底里喜欢这一家人,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晚饭过后,魏香兰执意留两人留宿,家里空余房间足够,不用连夜赶回。
周小样吵着要出门遛狗,牵着体型壮硕、模样像小黑熊的松狮犬棉球儿就要往外冲。
陈坦途一眼认出这条大狗,心底顿时发慌,他怕狗,这种又大又壮的狗更是让他浑身发紧。
“出来呀,棉球从来不咬人。”周小样站在门口招呼他,可陈坦途半步也不肯往前挪动。
周小样牵着棉球一步步走近,阴影笼罩过来的瞬间,陈坦途呼吸骤然急促,抱着脑袋蜷缩在地面,带着颤抖怯声哀求:“别把狗牵过来,求求你了。”
周小样这才看出来,他怕狗怕到这般地步,立马定在原地不敢再动。
周春林见状快步冲出来,蹲下身柔声安抚,照着老家哄受惊孩子的法子轻轻顺着他后背念叨:“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坦途不怕,咱们不靠近狗,没事了啊。”
最后遛狗的差事交给了周桦夫妻俩,周春林带着两个孩子去往临水的小码头散心吹风。
这片码头算不上货运港口,是仿照欧式建筑打造的网红打卡点,两岸通透开阔,夏夜晚风凉爽舒服。
岸边大片空地挤满前来野餐烧烤的市民,不远处的便民广场上,到处都是遛弯玩耍的大人小孩,喧闹十足。
街角有人吹着萨克斯,远处跨江大桥时不时有火车鸣着汽笛穿行而过,站在临水围栏边,晚风扑面而来,惬意得让人分不清身处何方。
“火车!你快看!”周小样兴奋地指着远方,转头看向陈坦途,“你当初是不是坐火车来到这儿的?”
陈坦途极少出门,在乡下就连大巴都难得坐上几回,火车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他轻轻摇头:“我好像是坐飞机过来的。”
“也太厉害了吧!”周小样满眼艳羡,这孩子向来心思纯粹,欢喜来得直白简单。
陈坦途心里还在为刚才害他遛不成狗的事愧疚,没等他开口道歉,周小样已经拽着他奔向一处空置的秋千。
“这儿没人抢,你坐上去,我来推你!”
周小样力气不小,推着秋千越荡越高,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陈坦途的心思逐渐活络。
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不想走,一点儿都不想离开这里,不想走,不想走。
方才周小样指着火车欢呼时,他无意间听见不远处周春林接听电话的内容,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夜里上床歇息,姨奶奶家的床铺宽敞,周春林硬是挤在两个孩子中间躺下。
周小样裹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笑着打趣:“这么大的人,还要跟小孩子抢被窝,羞不羞呀。”
方才一通电话搅得周春林满心沉闷,来电的是唐申,对方告知陈坦途伤势已然痊愈,这两天就要派人把孩子接走。
当初陈坦途住进医院,唐申就和他提过这件事,周春林当时劝对方再三斟酌,哪怕孩子顶着私生子的名头留在身边生活,也远比回到老家寄人篱下强得多。
但现在唐申心意已决,终究是人家父子之间的家事,自己外人多说无益,半点插手的余地都没有,尽管自己是真心喜欢陈坦途这孩子。
一想到往后这孩子又要掉进难熬的日子里,周春林忍不住暗自叹气,满心埋怨成年人一时的纠葛,偏偏要让无辜的孩子承受所有苦楚。
身旁两个孩子困意沉沉,眼皮都快要耷拉下来,周春林忽然拔高声音喊了一句:“明儿个逛商场去!!”
两个小家伙猛地一颤,瞬间清醒大半,一副被猛然惊醒的模样。
周春林连忙放轻语气致歉,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后背:“吓到你们啦,没事没事,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