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衣》霹雳鼠王

3、出院 为了彻

　　为了彻底养好伤口、杜绝半点意外差错，陈坦途老老实实留在医院，一直待到额头伤疤拆线，才总算得以出院。
　　连着几日好吃好喝静心调养，他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精气神比起刚来时好了太多。
　　周春林还记得初见这孩子的模样，又黑又瘦，浑身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单薄孱弱，仿佛多说几句话都会耗尽力气，下一秒就要直直栽倒在地。
　　听完医生逐条交代的出院居家护理注意事项，周春林转身去收费处办理出院手续。
　　这边周小样早早捧着一大束明艳的向日葵，高高举到陈坦途跟前，眼睛亮晶晶的：“陈坦途，恭喜你出院啦！”
　　突如其来的鲜花，让陈坦途一时间手足无措，局促地攥着衣角。
　　周春林办完手续走回来，笑着替他解围：“别见怪，这是周小样自己的仪式感，今儿一大早，他就拽着我跑去花店，挑了好久才选中这几束最大的向日葵。”
　　“这可是整间花店开得最旺的几朵！”周小样扬起下巴，一副邀功嘚瑟的小模样，笃定地看向陈坦途，“你肯定特别喜欢，对不对？”
　　陈坦途从前在乡下长大，别说生病有人送花探望，平日里磕伤碰疼，能换来一句随口的关心都算是奢望。
　　他小心接过沉甸甸的花束，鼻尖轻轻蹭过金黄的花瓣，眉眼缓缓舒展，露出来到周家之后，第一个发自心底的浅笑：“我很喜欢，谢谢小样哥哥，也谢谢周叔叔。”
　　明明两人只差一个月的年纪，可这一声认认真真的“哥哥”，哄得周小样心里美滋滋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
　　周春林素来爱拿镜头记录生活点滴，自打有了周小样以后，这份喜好更是更上一层楼。
　　“来来，两个小家伙往这边靠，我数三二一，一块儿喊茄子！”
　　周小样早就习惯了父亲突如其来的拍照兴致，趁着数数的空档，顺手把头上的鸭舌帽反扣过来，自以为这样帅气十足。
　　定格的照片里，周小样反戴着帽子，胳膊大大咧咧揽着身旁一脸懵懂茫然的陈坦途，笑得古灵精怪。
　　回家路上，周小样拽紧陈坦途的手来回晃悠，扯着嗓子，认认真真哼着电视剧里的主题曲：“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我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手牵着手！”
　　两人正要迈上单元楼第一层台阶，周小样忽然顿住脚步，手抵着下巴皱起小脸琢磨半天，扭头认真发问：“陈坦途，你说我唱歌这么好听，会不会出门就被星探挖走，去当大明星啊？”
　　陈坦途听不懂星探是什么行当，可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便认认真真顺着他的话点头：“一定会的。”
　　得到满心期待的答复，周小样才心满意足抬脚往上走，没走两步又再度停下，小脸挂满纠结：“可当明星听说特别累，我要是熬不住怎么办？而且往后也没法常去看望姨奶奶了，虽说她打开电视就能看见我……不行不行，那我还是干脆回绝星探算了。”
　　“我觉得这样也很好。”陈坦途依旧老实附和。
　　跟在身后的周春林听得忍俊不禁，八、九岁的小孩子心思天马行空，偏偏还有个老实孩子句句捧场，实在惹人发笑。
　　“臭小子你放宽心，我们暂时没打算把你往小音乐家、大明星那条路上培养，哈哈哈。”
　　踏进家门，周小样甩掉鞋子一溜烟冲进客厅。陈坦途性子细致沉稳，弯腰摆正自己的鞋子，顺带把周小样胡乱踢到一边的拖鞋也捡回来，齐齐整整摆放到位。
　　“你快看！咱俩是一模一样的睡衣！上面专门绣了各自的名字，是我特意缠着爸爸定制的兄弟款！”
　　周小样兴冲冲拽着陈坦途坐到沙发上，一样样拿出物件挨个展示。
　　厨房里传来周春林忙活做菜的动静。
　　客厅里，周小样介绍着：成对小狗造型的洗漱水杯、同款不同色的专属饭碗，就连日常用的毛巾、浴巾、小被子，但凡平日里能用得上的小东西，全都准备了一式两份，只靠颜色区分彼此。
　　最后他抬起脚晃了晃脚丫，拖鞋上耷拉的小狗耳朵跟着一颠一颠，他傲娇地哼了一声：“就连拖鞋，咱们都是配套的。”
　　这般被人同等对待、事事都有专属一份的暖意，说不清道不明地填满了陈坦途的心口。
　　他学着方才周小样的样子，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攥紧，轻轻咬了咬下唇，带着几分羞赧笑出声：“我们这样子，就跟双胞胎一样。”
　　周小样眼睛猛地一亮，立马来了兴致：“那我们往后会不会越长越像？你说最后是你长得偏向我，还是我长得更像你？”
　　正巧周春林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番对话，忍不住无奈吐槽：“好家伙，当年孟德尔何必费劲种豌豆，摩尔根也不用埋头研究果蝇，把你俩送去做研究，人类生物学怕是都能往前再跨一大步。”
　　两个小孩听不懂晦涩的生物学家名号，只对视着对视一眼，捧着肚子咯咯笑作一团。
　　周小样是出了名的肉食爱好者，青菜这类素菜向来碰都不愿多碰，平日里吃饭，夹一口青菜都要磨磨蹭蹭，跟周春林讨价还价半天。
　　可今晚格外反常，方才夹进碗里的青菜，转眼就被悄无声息解决干净。
　　事出反常必有鬼，周小样做贼似的埋着头，不敢和父亲对视，但这点小动作终究没能逃过周春林的眼睛。
　　“周小样，再偷偷把你不爱吃的青菜扒拉到你双胞胎兄弟碗里，这周所有零食点心，你一口都别想碰。”
　　周春林脸上笑意温和，说出的规矩却向来说到做到。
　　周小样瞬间蔫了，悻悻地把方才悄悄拨过去的小半碗青菜，一点点夹回自己碗里，嘴上还要嘴硬辩解：“我没有，我就是帮陈坦途夹菜呢！”说着，还故作自然地往陈坦途碗里添了两筷子菜。
　　陈坦途一门心思埋头吃饭，安安静静咀嚼吃食，压根没留意父子俩一来一回的打趣拉扯。
　　周春林啧了一声，故意煞有介事地吓唬人：“你再这么挑食营养不良，日后就算真成了双胞胎，也只会是你越长越像坦途。”
　　周小样顿时一脸茫然：“爸爸，两个没有血缘的人，根本不可能变成双胞胎啊，怎么会长得一样？”
　　“没错，不可能的，周叔叔。”陈坦途抽空抬起头，跟着附和一句。
　　周春林瞬间被两个小孩联手堵得无话可说，悻悻干咳两声：“行吧，算我今天才明白这个道理。”
　　到头来，唯独自己把一句玩笑当真，反倒显得格外蠢气。
　　夜里两个孩子洗完澡，周春林拿着祛疤药膏过来，细细给陈坦途涂抹额头侧边的伤疤。
　　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印记依旧狰狞显眼，他一边轻柔抹匀药膏，涂完还会对着伤口轻轻吹上几下，仿佛这样就能让药效发挥得更快更好。
　　“按时坚持涂抹，不会落下难看的大疤。这可是你周叔叔特意找来的好用祛疤膏，保管药膏一抹，伤疤慢慢消干净。”说完，他伸手揉了揉陈坦途的头发，比划着谋划，“等之后把头发留长些，碎发轻轻盖住伤疤，照样是利落俊俏的小伙子。”
　　周小样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凑过来凑热闹，晃了晃自己及肩乌黑顺滑的长发：“那也要让陈坦途跟我一样，留长长的头发！”
　　周春林抬手在他发丝上比划了两下，随口说道：“头发长度也够了，过段时间就带你去剪掉。”
　　没人知晓，周小样留长发的原因，藏着一段伤心事。
　　他的妈妈，已经因为癌症离世。
　　当初父子俩一同约定留长头发，打算借着青丝行动的公益捐发项目，把养好的长发做成假发，送给化疗脱发的患病小朋友。
　　只是周春林碍于安全顾问工作的形象要求，只留了短短一截，即便这点长度，也依旧达标完成捐赠，做成假发送到了小病号手里。
　　思绪稍稍收束，周春林心里拿定主意：等这次儿子把长发捐出去，便不再任由他继续留长发了。
　　孩子终究还是要重返校园过日子，自己行事坦荡无所畏惧，可难免还会有不长眼的同学，拿着一头长发当做由头欺负刁难小样。
　　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就是该怎么说服抵触上学的周小样重回课堂。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两个孩子，暂时按下心事，缓缓叹了口气，再等等看吧。
　　等到日后陈坦途被接走，所有生活，终归要一步步回归正轨。
　　这边周小样趴在客厅的软垫上翻看小人书，不认太多字，单单看着图画也能看得津津有味。他抱来满满一大箱玩具递到陈坦途面前，可陈坦途对各式玩具兴致寥寥，反倒坐在他身后，伸手梳理起那头顺滑的长发。
　　从前在乡下，他时常帮着家里表妹编头发，各式发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周春林翻出一大兜五颜六色的头绳、小巧发卡，都是早前周桦一时兴起买回来的，平日里闲来无事，也总爱揪着周小样的头发折腾造型。
　　这下轮到陈坦途大显身手，高马尾、低马尾、利落双马尾、半扎公主头、单侧小辫、紧实三股麻花辫、精致鱼骨辫、软乎乎泡泡辫，最后还编了一对俏皮的猫耳头，各式各样挨个试了个遍。
　　周小样半点不嫌折腾，安安稳稳坐着任由他摆弄，编完立刻抓过周春林的手机，对着镜头连拍好几张自拍，美滋滋盯着屏幕感慨：“我也太可爱了吧！陈坦途你也太厉害了，咋啥都会！”
　　周春林刚在一旁也拍下不少照片，周小样精挑细选凑出九宫格图片，编辑一条朋友圈发布，配文调皮写道：“我家孩子能不能去当童模？”
　　小姑周桦第一个赶来评论：这批小发饰当初我死活劝你戴你都不肯，今儿倒是乖乖用上了？
　　紧接着姨奶奶的账号“花开富贵”发来一条评论，带着乡下长辈的口吻打趣：这是哪家俊俏小闺女哟【微笑】
　　周春林捧着手机看得笑意满满，自家儿子这般自恋的性子，他早就习以为常。
　　早前出门逛街，当真有童装拍摄的工作人员看中周小样的样貌，邀请他去做小童模。那次拍摄还要换上女孩子的蓬蓬公主裙，现场工作人员不住夸赞他长相出众、镜头表现力强，开出长期签约的邀约，最后父子俩还是婉言回绝了。
　　也正因如此，周小样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生得好看，继承了父母两方的好样貌，生来就惹人注目。
　　周春林滑动着朋友圈评论区，指尖落下，默默添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评论：
　　瞧瞧，咱们如今也算儿女双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