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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撞     半 ...

  •   半夜,惊雷滚滚,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雨势越凶,雷声便一阵紧过一阵,惨白的闪电劈开整个夜空,屋子突然亮堂一下,又黑下去。
      周小样被憋醒了,憋着尿想去厕所,可一听见外头轰隆隆的响动,身子立马缩成一团,裹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扭蹭,死活不敢把脚探出被窝。
      往日他胆子没这么小,前些天跟着姨奶奶刷了好几部雨夜行凶的短剧,眼前的场景,跟剧里害人的桥段一模一样,心底直发怵。
      他来回折腾半晌,到底把身旁的陈坦途弄醒了。
      “你怎么了?”陈坦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小样整张脸埋进被子里,耳根通红,又臊又慌,闷闷出声:“我想去上厕所,打雷下雨太吓人,你陪着我去行不行。”
      “嗯。”
      周小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骨碌爬起来,死死攥住陈坦途的胳膊不肯撒手,缩在他身后指挥:“先开灯!”
      陈坦途伸手按了开关,屋内半点光亮都没有。
      “停电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小样,等着对方拿主意。
      周小样垮下脸,开始念叨:“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下雨天最容易毁尸灭迹。”
      这话陈坦途听不太懂,好在周小样很快收拾好害怕的情绪,绷着小脸吩咐:“没事,咱们摸着黑慢慢走,小心一点。”
      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陈坦途也跟着绷紧神经,郑重地点了下头。
      短短几步路,两个人挨着墙壁一点点挪,几十秒的路程,硬生生磨蹭了好几分钟。
      到了厕所门口,周小样攥紧他的衣袖再三叮嘱:“你就站在这儿等着,半步都不许走开。”
      陈坦途老老实实守在门外,每隔几秒,里头就传来一句怯生生的询问:“陈坦途,你还在不在?”
      “在的。”
      猛然一声惊雷炸响,周小样吓得浑身一哆嗦,裤子都没整理利索,慌慌张张冲出来找人。
      “陈坦途!你还在吗!”
      “我在,别怕,我牵着你回去。”
      周小样拽住他的衣角又折回厕所,小声嘟囔:“刚才打雷吓坏我了,还没上完,你进来陪着我。”
      所幸后头再没有打雷,两人安安稳稳躺回被窝。
      睡意刚涌上来,陈坦途又被人用手指头一下下戳醒。
      “陈坦途,今晚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嗯。”
      周小样压根不放心,干脆拽起他的小手:“不行,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小孩指尖勾在一起,小声念完约定的顺口溜。
      看着陈坦途一脸老实本分的样子,周小样彻底放下心,认定他绝对会守住自己今天自己不敢上厕所的小秘密。
      周春林在一家私人安全顾问公司做事,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这回因为要安顿大客户唐申托付的孩子,公司特意批了半天事假,再三嘱咐他务必妥善安排好。
      上午,周春林带着陈坦途去医院重新换药包扎额头的伤口,中午顺路领着两个孩子去汉堡店解馋。
      周小样叼着薯条,嚼得满嘴香,凑到陈坦途耳边打趣:“算你运气好,沾你的光咱们才能吃上汉堡,我爸平日里抠门得很,从来不肯带我来。”
      周春林笑着骂了句小兔崽子在外头编排亲爹,伸手擦干净儿子嘴角沾到的番茄酱:“就知道埋汰你爸,我上班可半点不轻松。”
      这是陈坦途头一回吃汉堡薯条,压根没留意父子俩的拌嘴,只顾着小口小口品尝吃食,薯条蘸番茄酱、松软汉堡、冰凉的可乐,样样都好吃。
      吃完东西,周春林抬手挨个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脑袋:“你们俩乖乖上楼待在家里,我去上班。晚上我要是赶不回来,就给你们点外卖,记住,无论谁敲门,都不准开。”
      “知道啦知道啦!”周小样随口应付。
      周春林的目光落在陈坦途身上,静静等着答复。
      陈坦途愣了愣,连忙学着周小样的样子应声:“我知道了。”
      周春林笑着夸了声乖,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才动身去上班。
      陈坦途心里悄悄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倘若自己真的是周春林的孩子,该有多好。
      可视线对上一旁蹦蹦跳跳的周小样,他立马愧疚地唾弃自己这份想法,匆匆把最后一点汉堡塞进嘴里。
      出了快餐店,周小样半点没有乖乖回家的意思,拽着陈坦途在街上瞎晃悠。
      城里的人好像不会午睡,大晌午的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完全不像乡下那般清静。
      陈坦途心里实在是不安,村里年岁大的总说晌午在外头闲逛的小孩会被人贩子拐走。
      “周叔叔说了,吃完饭要回家。”他小声提醒。
      “我爸又不在这儿,哪能知道咱们回没回去,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周小样拽着他一路往前跑,没多久就到了小区配套的免费露天游乐场。
      这会儿正是上学时间,场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快看,没人跟咱们抢,咱们能从现在玩到天黑!”
      周小样率先蹦上蹦床,笑得叽叽喳喳,回头看见陈坦途迟疑着不肯上前,干脆一把将人拉了上来。
      两人随着弹力高高弹起,好在陈坦途的伤口在额头侧边,躺下碰撞的时候并没磕到,紧绷许久的防备,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所有游乐设施挨个玩了一遍,最后两个人并排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休息。
      秋千一前一后交错摇晃,碰面的间隙,陈坦途轻声发问:“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周小样荡得越来越高,笑得开怀:“学校里那群人,有脑屎。”
      “什么?”
      “耳朵里面有耳屎,鼻子里面有鼻屎,脑子里装的可不就是脑屎嘛。”周小样停下秋千,扭头冲着他挤眉弄眼解释。
      陈坦途第一次听见这种新奇的骂人方法,也跟着笑笑。
      下午五点,中小学陆续放学,街道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周小样四下望了望,转头问他:“还想玩吗?”
      陈坦途老老实实点头。
      “那抓紧再玩几圈,咱们就走。”
      陈坦途听完,飞快荡了几圈秋千,又匆匆把剩下的设施挨个玩了一遍。
      二人准备离场时,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忽然拦在了前路。
      对方身形壮实,个头远超他俩,硬生生将整片路都挡住。
      “哟,这怪胎又趁着我们上课,偷偷跑来玩!”小胖男孩抱着肚子故意大笑,身后凑过来的几个小孩也跟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陈坦途察觉到满满的恶意,低声问周小样:“他说谁是怪胎?”
      小胖这才留意到一旁缠着纱布的陈坦途,上下打量一番,阴阳怪气地开口:“怪胎还带了个小残废一起玩?我劝你离他远点。”
      他脚下踩着足球,气焰嚣张,“天天留长头发扎小辫,男不男女不女的,听说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周小样懒得争执的同时也有点害怕,拉起陈坦途就要躲开。
      可陈坦途性子执拗,站着一动不动,盯着小胖要求:“他不是怪胎,你跟他道歉。”
      小胖有点诧异,上次欺负周小样,对方只会躲开,今天这个外来小子居然敢让自己认错?他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
      下一秒,一脚将足球狠狠踹出去,皮球直直砸在陈坦途脸上,顷刻间,鼻血顺着鼻孔淌了下来。
      周遭看热闹的小孩一哄而散,边上不少陪着孩子的大人,认出小胖是附近小学校长的儿子,全都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思,没人敢上前阻拦。
      周小样见状也不再退让,猛地用力把小胖推得一个踉跄,张口狠狠咬在了对方胳膊上。
      小胖凭着体型优势,一把将周小样推倒在地,抬脚就要狠狠踹下去。
      周小样慌忙抬手护住脑袋,心里慌作一团,这下怕是要被踢伤了。
      就在这时,陈坦途猛地低头,狠狠撞向小胖,抱着对方一同摔在了地上,地面的碎石磨破了两个人的胳膊小腿。
      小胖彻底恼羞成怒,可一抬眼看见陈坦途满脸淌血的模样,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刚才冲撞用尽了浑身力气,小心翼翼护了一下午的额头伤口彻底崩开,浸透纱布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被他随手一抹,整张脸上血迹斑驳,看着格外吓人。
      小胖墩儿终究只是个小学生,吓得爬起来扭头就跑,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陈坦途撑着地面站起身,第一时间伸手去拉跌坐在地上的周小样。周小样看见他满脸是血,当场吓得放声大哭。
      “你咋了陈坦途,你别有事,我们赶紧去找医生!”
      周小样一边哭,一边搀扶着他往前走,用小手死死按住不停渗血的伤口。
      没走多久,周桦急匆匆找了过来,远远看见两个满身血迹的孩子,周小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坦途脚步虚浮,随时都要栽倒在地。
      “我的两个小祖宗啊!”
      见到小姑,周小样哭得更凶:“小姑,怎么办啊。”
      医院里,医生重新缝合包扎了裂开的伤口,失血不少的陈坦途躺上床输液,药力慢慢发作,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出事的消息传到周春林耳朵里,他放下手头工作,火速赶到医院。
      自家儿子头发乱糟糟,满身沾着血渍,缩在走廊长椅上抽噎发抖。
      周春林连忙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周小样依旧吓得浑身止不住哆嗦。
      他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总觉得眼皮跳个不停,放心不下才拜托周桦回家照看,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周小样哭累了,靠在父亲怀里睡着。周春林抱着儿子,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盯着陈坦途的输液瓶。
      “小样只是蹭破了胳膊,没大碍,主要是这孩子,伤口二次撕裂,往后大概率会落下一道显眼的疤。”周桦拿湿毛巾一点点擦干净陈坦途脸上残留的血迹。
      “让袁宇去游乐场调监控、对接警方了吗?”
      “早就过去了。”
      晚上八点,陈坦途缓缓醒过来,病房里只有周桦陪着周小样吃饭,周春林独自站在楼道打电话。
      “唐总,实在抱歉,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坦途,出了意外。”
      电话那头的唐申并没有半句斥责,语气平淡沉稳:“春林,孩子就再多托付你一阵子,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警方那边我来对接。说到底他是我唐申的儿子,自家孩子受了委屈,我不会善罢甘休。”
      没过多久,公司通知下来,特意给周春林批了整整一个月的带薪长假,专心照料陈坦途。
      病房之内,周小样眼眶还是红红的,满心愧疚。
      “都怪我,当初老老实实拉着你躲开就好了,我不该冲动去咬他,看见你流那么多血,我真怕你就这么没了。”
      陈坦途抽出几张纸巾,伸手替他擦干净眼泪、擤掉鼻涕,轻声安慰:“是我自己要上前撞人的,跟你没关系。”
      周春林打完电话走进病房,撞上周桦看热闹的眼神,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低声询问情况。
      “你儿子满心内疚,哭个不停,人陈坦途还反过来安慰他呢。”周桦随口解释两句,交代完后续事项便先行离开。
      情绪平复下来,周小样拍着胸脯许诺:“等你养好伤出院,我所有玩具全都拿给你玩,我爸藏起来的零食,也随便你吃!”
      他絮絮叨叨说着各样好玩的东西,陈坦途安静听着,时不时轻轻应上一两声。
      “行了,小嘴念叨半天,喝点水润润嗓子,也让坦途好好休息。”周春林递过去一瓶矿泉水,随后坐到病床边,仔细检查一遍新包扎的伤口有没有渗血,看向陈坦途诚恳开口,“坦途,今天谢谢你你护住小样,反倒连累你受了重伤。”
      陈坦途有些茫然,今天所有人接二连三跟自己道歉道谢,他实在弄不明白缘由。
      “伤口也不是因为今天才有的。”顿了顿,他认真提了一嘴,“小样不能总被人欺负。”
      周春林心头一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笑着应声:“叔叔记下了,你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小样在学校里长期遭受小胖欺凌,但是对方父亲手握校长职权,几次报警都拿不出实质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原本打定主意给孩子转学,没想到周小样却抵触上学,这件事便一直搁置到现在,现在对方在校外依旧横行霸道,愧疚瞬间塞满了周春林的心底。
      第二天上午,陈坦途依旧留在医院输液消炎,周小样坐在床边,一点点剥着橘子,细细撕干净橘子表面所有白丝,才一瓣一瓣放进小碗里。
      周春林闲着没事,路过顺手抽走一瓣橘子,立马引来周小样气急败坏的阻拦,死死护住小碗不肯松手:“你这么大的人,还好意思抢小孩的橘子!”
      看着父子俩拌嘴打闹,陈坦途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难得生出安稳踏实的感觉。
      咚咚咚——病房门被人敲响。
      昨天动手打人的小胖低着头,战战兢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小胖的父母。
      病房门外,还站着唐申的助理,冲着周春林微微颔首示意。
      周春林瞬间明白过来,是唐申出面施压,对方才被迫上门赔罪。
      他伸手拉上床帘,把两个孩子遮挡在里头,自己慢悠悠坐到沙发上,故意摆出一副散漫随性的模样。
      自己不来一出狐假虎威,都对不起唐总亲自出手这一次!
      “张校长,我还打算抽空登门拜访您呢,怎么反倒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提着果篮的张校长连忙上前,想要拉住周春林的手套近乎,满脸堆笑:“原来是春林老弟,咱们纯属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场误会!”
      周春林故作慌张地躲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校长可别这么说,日后我家小样要是想回学校念书,万一惹您不高兴,到时候您一句话,我们父子俩在这座城市都找不到念书的地方,哪里还敢高攀。”
      张校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脸无奈:“是我们夫妻平日里太过溺爱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还望多多包涵。”
      说着狠狠往前推了一把身旁的小胖,一旁的女人心疼儿子,忍不住当场抹起眼泪,张校长脸色铁青,压低嗓音呵斥:“要哭滚出去哭,别在这儿惹人厌烦!”女人咬着唇,默默退出病房。
      周春林拉开半边床帘,露出躺在床上的陈坦途:“道不道歉,得看我们家孩子愿不愿意原谅。”
      张校长抬脚狠狠踹了小胖膝盖后侧,逼着对方跪倒在地:“赶紧给人家道歉!”
      小胖满心不服气,刚要辩解两句,脸上就挨了一记轻飘飘的巴掌,看着凶狠,实则半点力道都没有。
      周春林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等着陈坦途发话。
      所有人都没料到,陈坦途抬着眼,神色认真平淡:“你该道歉的人,是周小样。”
      一句话落,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周小样只当陈坦途是特意替自己出气,半点扭捏都没有,利落跳下床,站到张氏父子跟前。
      小胖耷拉着脑袋,含糊开口:“周小样,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
      张校长连忙陪着笑脸附和:“周同学什么时候愿意返校,学校随时敞开大门欢迎你。”
      周小样打量对方一圈,扬着小脸回绝:“我不原谅,果篮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看见门外助理点头示意,张校长不敢再多废话,放下果篮匆匆带着妻儿离开,周春林也跟着出门交谈片刻。
      等人走远,周小样蹲在果篮边上,挑出里面的橙子橘子继续剥皮,得意洋洋跟陈坦途炫耀:“肯定是昨天咱们把他打怕了,今天才乖乖上门认错!”
      说着把满满一碗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认真仰起脸:“不过最大的功劳还是你,往后就由你来罩着我!”
      陈坦途却没怎么听见他的话,目光直直透过窗户,落在楼下交谈的两个人身上——那位助理,正是生父唐申身边的人。
      零碎的回忆猛地翻涌上来。
      几天前,他被人带进唐家大宅,女主人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瓷壶狠狠砸过来,坚硬的壶身狠狠磕在他额头上,温热的鲜血瞬间糊住视线,瓷碎片散落一地。
      女人尖利的咒骂声声入耳:“一个私生子,也配踏进唐家大门?唐申,你是不是当我已经死了!”
      年幼的陈坦途懵在原地,听不懂大人间的恩怨纠葛。
      早前算命的说,唐申原配生下的儿子活不过十七岁,唐申这才想起在外还有这么一个私生子,打算接回去当作继承人培养。
      缩在女人身旁的唐家小少爷,和自己年纪相仿,看向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陈坦途愿不愿意回来认亲,最后,他也如同那只破碎的瓷壶,被唐家毫不留情扫地出门。
      楼下,唐申的车子缓缓驶离,再也没有要上楼接他的意思。
      周春林推门回来,看着怔怔出神的陈坦途,笑着打趣:“你小子今天够硬气,借着唐总的面子,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看着车子彻底消失在街角,陈坦途慢慢缩回被子里,闷声说道:“周叔叔,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方才嬉皮笑脸的神色尽数褪去,周春林轻轻替他掖紧被角,放缓了语气:“睡吧,叔叔就在这儿陪着你,空调有点凉,盖严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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