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衣》霹雳鼠王

1、家里来了新儿子 温热又

　　温热又带着几分犬类独有的腥气触感，一下下蹭过脸颊。
　　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陈坦途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朦朦胧胧，只见一团蓬松硕大的黑影朝着自己猛扑过来，一时分不清是只大熊，还是大狗。
　　恐惧顺着脊背骤然窜起，他下意识浑身一缩往后躲闪，额头重重磕在床头的伤口上。
　　撕裂般的痛感炸开，疼得他倒抽冷气，眉眼紧紧拧在一起。
　　“棉球儿！不许见人就往上凑，分不清家里人和外人是吗？”没看见说话的人是谁，只觉得语气颇为不满。
　　抬头看见松狮粗壮的身子被一股力道死死拽住，绳子绷得笔直，牵制住蠢蠢欲动的大狗。
　　视线继续向后看去，拉住牵引绳的是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小女生，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模样可爱。对方瞪圆了眼睛，如果没看错的话，好像是狠狠朝他剐了一眼。
　　待到大狗乖乖趴坐在地，周小样伸手胡乱揉了几把厚实的狗脑袋，转头朝着屋外扬声喊：“周春林，你新捡回来的儿子醒啦！”
　　不多时，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温水与一粒药片，一并递到陈坦途手边：“头上磕出了口子，炎症起来发了烧，把药吃了压一压。”
　　说完，周春林屈起手指，在那小姑娘脑门上接连弹了好几下，笑着打趣：“臭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新儿子，家里有你这么一个混球儿子，我就够头疼了，我还新捡什么儿子。”
　　儿子？原来是男孩子。
　　陈坦途怔怔看向眼前留着长发的少年，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心底暗自诧异，进了城了小男孩都要把头发留这么长吗？
　　心里诧异是心里话，如果问出来的话，总归是显得不太尊重人，陈坦途按下心中的好奇，在一边老实坐着。
　　“人看着是醒透了，起来吃饭吧，你这一觉足足睡到大晌午了。”周春林伸手粗略查看了一番他额头侧面的伤口，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别人家睡到这时候，陈坦途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窘迫地埋下头，声音细弱磕绊：“不……不好意思。”
　　跟蚊子哼哼一样的抱歉声还没落进周春林耳里，一旁的周小样已然闹起了脾气。
　　他方才才看清，那新儿子身上穿着自己的睡衣，就连脚下不太合脚的拖鞋，也是自己的。
　　“这还不是新儿子？！昨天故意把我丢在姨奶奶家过夜，就是为了专程跑去接他回来的吧！”
　　周小样说哭就哭这本事不知道是随了谁，眼眶飞快蒙上一层水光，硬生生挤出两滴委屈的眼泪，小嘴撅得老高，半分较真半分撒娇地闹着别扭。
　　陈坦途环顾一圈，始终找不到自己原先那件衣服，一时手足无措，局促地挪着小步子走到闹脾气的周小样身前，深深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遵从姥姥教的法子，拿出最诚恳的模样道歉：“对不起！”
　　这下反倒轮到周小样满脸发烫，刚才的闹腾本来就是故意闹给他爸爸看的玩笑，此刻被对方郑重道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春林见状，一手轻轻松松将闹别扭的周小样扛在肩头，另一只手轻轻牵住拘谨的陈坦途，往屋外的饭桌走去。
　　还不忘了低声安抚身旁沉默的孩子：“别往心里去，我家孩子就是爱演。”
　　“别说了！你不许再说啦！”周小样四肢胡乱蹬晃着，别扭地埋起脸。
　　饭桌旁还坐着两位陌生来客，陈坦途愈发局促拘谨，落座之后只低着头扒拉纯白米饭，面前的菜一动也不动。
　　“这孩子咋光吃大米饭，吃菜吃菜。”说话的是周小样的表姑周桦，拿起筷子，各样菜式都给他添了不少。
　　周小样立刻在一边摆轴：“小姑，你都没给我夹菜！”
　　周桦笑得无奈，连忙也给他盛满一碗菜：“都吃都吃。”
　　陈坦途学着周小样的叫法，喊了一声：“谢谢小姑。”
　　“真乖，多吃些长个子。”周桦抬手温柔摸了摸他的头顶，瞥见一旁眼巴巴望着的周小样，又顺手揉了揉自家侄子的头发，两边一并安抚妥当。
　　“谢谢小姑。”周小样扬起脸蛋露出灿烂笑意，随即侧过身子，用气声凑到陈坦途耳边叮嘱，“这是我小姑，又不是你小姑，你别跟着瞎叫人。”
　　陈坦途微微点头，同样压着嗓子小声回话：“好的，对不起。”
　　这人说啥都显得特真诚，周小样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满心的闷气无处发泄，只能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昨天被安置在姨奶奶家住了整整一天，往常再晚周春林都会准时接他回家，唯独昨天例外。
　　一早他便缠着小姑送自己回来，进门就看见父亲围着陌生男孩忙前忙后，还和小姑、小姑父低声商议，要把这人留在家里。
　　结合姨奶奶整日播放的狗血短剧，周小样暗自笃定，陈坦途定然是父亲在外的私生子。
　　他掰着指头细数自己的毛病：爱闹性子、挑食耍赖、不爱去上学，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优点，就算他他真抱回来一个私生子，他好像……也只能勉强接受。
　　心里揣着满肚子猜测，他跑去当面质问周春林，却只换来父亲一句无奈调侃：“少跟着你姨奶奶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短剧，一天天脑袋里瞎琢磨什么。”
　　晚饭过后，大人们打发两个孩子留在客厅熟悉彼此，三人一同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商量正事。
　　周小样心头立马燃起看热闹的念头，依照短剧里的套路，躲在一旁偷听墙角，总能挖出天大的秘密。
　　他轻手轻脚溜到阳台侧边埋伏偷听，在陈坦途眼里，便是三位大人鬼祟聚在一处低语，再加一个探头探脑偷听说悄悄话的小孩。
　　出于莫名的附和心思，陈坦途也飞快左右张望了两下，随即端正坐回沙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阳台的谈话断断续续飘出来，不少字眼落进周小样耳中。
　　身材高大壮实的袁宇是小姑周桦的未婚夫，手里不停摇着扇子给身边人驱散热气，率先开口发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别家老板在外的私生子，那家夫人不肯认这孩子进门，当天闹得动了手，他头上缝了三针，就是砸伤留下的口子。”周春林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语气透着几分不忍，“当初派人去接人，压根没人提前说明这层身世，可大人之间的恩怨，何苦为难一个小孩子。”
　　“往后打算怎么办？”周桦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老家只剩一个舅舅，对他算不上上心，送回去往后只会受苦受罪。那位唐老板拿出两万块暂住费，拜托我先收留一阵子，他慢慢去说服家里那位夫人接纳孩子。”周春林眯起眼，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处晃眼的太阳光。
　　大半的内情周小样听得似懂非懂，可看着沙发上孤零零坐着的陈坦途，也隐约明白点什么。
　　他收拾好心底的别扭，走到陈坦途面前，摆出小主人的架势，大大方方自我介绍：“我叫周小样，小小的小，模样的样。”
　　“陈坦途，坦荡的坦，路途的途。”陈坦途随即也报上名字。
　　因为一些缘故，周小样一年级读了一半就没读了，认得的字寥寥无几，压根儿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字。
　　周春林这时走过来，忍不住调侃出声：“周小样连学都懒得去上，半个文盲一个，肯定不知道怎么写人家的名字。”
　　“不许你这么说我！”周小样不愿让陈坦途听见这番话，一把拽住对方的手腕往卧室跑，“别听我爸瞎说，小姑刚给我买了新玩具，咱们一块儿玩！”
　　只要少年不再处处针锋相对，陈坦途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下来，拘谨消散了大半。
　　夜深就寝，两人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小声聊着天。
　　“陈坦途，你以前在家都玩些什么？怎么看你样样玩具都不会玩，跟古代穿越过来的人一样。”周小样语气直白，却没有半分嘲弄，只是满心真诚地好奇。
　　“没什么好玩的。”
　　“那你平时在家总会干点事吧？”
　　“天不亮就要跟着舅妈烧早饭，上山割猪草喂牲口，照看弟弟妹妹穿衣玩耍，跟着舅舅下地干农活……如果用狗尾草编小兔子也算玩具的话……”
　　陈坦途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周小样眼皮已经愈发沉重，困意翻涌上来。
　　“听起来也太累了……感觉比上学还累？”
　　“嗯。”他已经整整一年，没能踏进学堂半步。
　　“不过没关系，我爸说我比你早出生一个月，往后我就是你哥哥，有我带着你玩！”
　　话音落下没多久，周小样呼吸渐渐绵长，靠着枕边沉沉睡去。
　　幽暗的夜色里，陈坦途静静侧头望着少年熟睡的侧脸，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暖意，极轻地吐出一声应答：
　　“好。”

作者有话说

新手作者，不喜勿喷（喷了我就受着｜其实根本没人看，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