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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客初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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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林静,风落闲庭。
连绵青山被暮春暖意浸透,满目翠色层层叠叠,檐外修竹迎风轻晃,簌簌声响细碎温柔,揉碎了满庭静谧春光。
山居岁月向来寂然无扰。自萧砚辞被贺知屿从城外街边拾回此地,倏忽数年光阴悄然流转。朝闻书声清朗,暮看山月沉西,四时清淡,烟火极简,整座深山仿佛与外界隔绝,独留师徒二人守着一方安稳小院,岁岁朝夕,无风无波。
数年温养,足以脱胎换骨。
当年那个衣衫单薄、身形瘦弱、满眼局促不安的少年,早已彻底褪去过往窘迫落魄的痕迹。如今的萧砚辞身姿挺拔清劲,眉目日渐舒展清朗,脊背永远挺直,举止恭谨端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沉静风骨。
他性子依旧温顺懂事,勤勉克己,事事以贺知屿为先。可无人知晓,在那双温顺澄澈的眼底,早已深埋着一份逾矩偏执的深情。
贺知屿是他困顿岁月里唯一的救赎,是他黯淡年少里唯一的光,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与依靠。
这份依赖日复一日沉淀发酵,早已越过师徒分寸,生根入骨,牢牢盘踞他整颗心口,隐秘、炽热、不敢宣之于口,却从未有半分消减。
而贺知屿依旧如故。
素衣清衫,眉目温雅,心性淡然疏离,常年避居深山,厌倦朝堂纷争、俗世浮华。他刻意放下所有过往,斩断旧友牵绊、家族纠葛、朝堂旧事,只求守着这座深山小院,安安稳稳将萧砚辞教养长大,护他一世纯粹无忧。
他素来寡念无求,半生清冷,唯一的牵挂与软肋,便是带回身边的这一个少年。
山居常年无人造访,竹篱常静,庭门常闲,数年岁月皆是如此,安稳得近乎凝滞。
直至今日午后,远山深处,一阵沉稳马蹄声穿透层层林雾,缓缓传来。
蹄音规整从容,不急不躁,绝非山野樵夫、猎户所有,带着城里世家独有的端雅气度,突兀打破了持续数年的山居寂静。
院中,萧砚辞正垂首晾晒书卷。
春日暖光温柔洒落,铺在素白纸页之上,墨香清雅绵长,缠绕鼻尖。听见陌生动静的瞬间,他翻动纸页的指尖骤然一顿,周身气息瞬间绷紧,眼底漫起一层极淡的戒备。
他年少在外漂泊,看人观色、警惕外物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纵然安居深山数年,安稳度日,可面对突如其来的陌生来客,心底的疏离与防备依旧本能浮现。
他抬眸望向山道尽头,身形微侧,下意识往前半步,悄无声息挡在了廊下贺知屿的身前。
这是刻在心底的本能护佑。
数年来,贺知屿为他遮风挡雨、护他周全,予他衣食安稳、诗书教养。如今他渐渐长大,身形渐长,心底早已暗暗立誓,此生定要护师父岁岁清宁,绝不让任何人、任何纷扰,打破师父与世无争的安稳岁月。
廊下凭栏而立的贺知屿,见状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温软,转瞬便恢复了惯有的清宁淡然。
他早已听见那阵马蹄声,心底并无半分讶异,唯有浅浅了然。
这座深山偏僻幽远,寻常世人穷尽一生也难以寻得踪迹,能精准踏山而来、寻至他隐居居所的,普天之下,寥寥无几。
不多时,林径尽头缓缓走出一道锦衣身影。
来人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身姿俊朗挺拔,眉目爽朗温润,周身自带世家望族的雍容气度。纵然一路跋山涉水,衣袂沾染些许风尘,却依旧难掩从容风雅、磊落坦荡。
骏马温顺驻足竹篱之外,他利落翻身下马,抬手轻轻掸去衣上浮尘,抬眼望见院中一立一倚的师徒二人,当即扬唇轻笑一声,声音清朗落于风间。
“贺知屿,你倒会享福。隐于深山,避尽红尘纷扰,独留一身清闲,倒是把俗世故人忘得一干二净。”
来人名为苏景言,城中顶级世家嫡子,年少时与贺知屿同窗共读,相知相交,是贺知屿年少身在尘世里,唯一真心相交的知己旧友。
当年贺家遭逢祸事,家门蒙冤,贺知屿孑然一身远离朝堂,隐入深山,从此杳无音讯。世人皆传他早已在外颠沛离世,唯有苏景言始终不信,数年之间从未停止寻访,今日终于踏破层层山林,寻得这一方隐秘山居。
竹篱低矮无锁,不设门禁。
苏景言径直抬步走入庭院,目光先细细扫过清幽雅致的院落。青竹绕院,青石铺庭,草木葱茏,书卷留香,处处皆是清净淡泊的隐者气度,与当年那个身在朝堂、风华出众的青年判若两地。
随即,他的目光落向院中身姿挺拔、眉目清隽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真切讶异。
他认知的贺知屿,素来孤冷清寂,心性寡淡无牵,半生孑然,从无牵绊。从未想过,数年未见,这清冷无人的深山居所,竟多了这样一位品貌端正、气质沉静的少年朝夕相伴。
萧砚辞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戒备,收敛周身锋芒,依礼垂首躬身,进退有度,恭谨自持。
贺知屿语声温雅平和,淡然出声介绍:“此吾徒,萧砚辞。”
话音落,他侧目看向身侧少年,语气温和:“砚辞,见过苏先生。”
“弟子萧砚辞,见过苏先生。”
萧砚辞拱手行礼,身姿端正,声线清稳有礼,眉眼温顺恭谨,一举一动皆合礼数,全然看不出年少在外漂泊的窘迫过往。数年诗书教养、山居温养,早已将他骨子里的粗砺磨尽,养出一身干净端正的君子风骨。
苏景言眼底赞许之色更甚,含笑颔首回礼,语气真诚:“令徒风骨清卓,品性端良,知屿你数年教养,着实育人有方。”
贺知屿淡淡颔首,不骄不矜,未做多言。
三人移步廊下石桌落座。石桌光洁微凉,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山茶,茶香清淡袅袅,衬得山居愈发清幽安宁。
苏景言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润茶汤入喉,驱散一路山路跋涉的干涩风尘。闲谈的笑意稍稍收敛,他抬眸直视贺知屿,神色渐渐郑重,褪去所有散漫。
“我今日千里踏山而来,并非只为叙旧。”
“如今朝堂局势已定,往年贺家冤案沉冤得雪,往日朝堂纷争余波尽数平息。朝野文武百官,尽数感念你当年辅政之才、济世之功,数次遣使四处寻访,人人皆盼你重回朝堂,打理政务,辅佐新君。”
一字一句,清晰落于寂静庭院,骤然打破数年安稳。
归朝、辅政、重回朝堂。
这短短几字,如同骤然坠落的碎石,狠狠砸进萧砚辞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风浪。
少年坐在侧位,垂在膝上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莫名涌上强烈的惶恐与不安。
他从未过问师父的过往,也从未敢深究师父从前的身世经历。在他心里,师父只是隐居山间的读书人,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师尊,是陪他守着深山岁月、岁岁安稳的归人。
可苏景言的寥寥数语,让他骤然惊醒。
贺知屿从不属于这深山。
他有广阔尘世、纷繁过往、昔日名望、朝堂牵绊。这座安静山居,只是他避世暂居的一隅角落,只是他疲惫停歇的临时居所。
或许终有一日,师父会厌弃山野清苦,厌倦山居平淡,转身重回那繁华喧嚣、众人追捧的俗世。
而他,不过是师父避世岁月里,偶然收留的少年,随时可舍,随时可放。
无边的惶恐酸涩瞬间席卷心口,压得他呼吸微滞。他依旧垂首静坐,面色平静无波,无人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晦暗不安。
贺知屿神色自始至终淡然沉静,听闻归朝恳请,眼底未起半分波澜,只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坚决,无半分转圜余地。
“朝堂纷争,权势浮沉,我早已无心过问。”
“昔日尘世羁绊,我尽数放下。如今只求山居安稳,静守岁月,此生不再踏入官场。”
他半生看尽人心险恶、权欲贪婪、人情冷暖、世事无常。朝堂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锦绣前程,而是处处算计的牢笼。
当年侥幸脱身隐居,如今得萧砚辞朝夕相伴,岁月温柔安稳,更是半点不愿重回那纷争不断的俗世官场。
苏景言看着他决绝淡然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早已料到是这般结果。
“我便知你心意执拗,从不受世俗牵绊裹挟。”
他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无奈恳切:“我不强逼你入世,也不劝你重归朝堂。只是知屿,你当知晓——旧年风波虽平,当年与贺家结怨之人并未消散,暗中依旧有所图谋。你可以避世不问,可过往恩怨、家族宿敌,从未真正放下对你的执念。”
“你能躲一时清净,躲不得一世风波。俗世恩怨根深蒂固,终有一日,会寻至深山。”
这番话语重心长,字字皆是实情。
贺知屿眸底极深处,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晦暗沉凝,转瞬便消散无踪,依旧淡然无波:“我自有分寸。”
他早已心知恩怨难断,只是不愿让这些纷争纠葛、世俗阴暗,惊扰少年安稳纯粹的岁月。
他只想让萧砚辞永远活在阳光安稳里,不染纷争、不知人心险恶。
苏景言知晓他心性深沉执拗,不再多劝,转而闲谈朝野近况、城中风物、人间见闻。
他谈吐风雅,见识广博,言语间尽是萧砚辞从未接触过的广阔天地、人间百态。少年安静坐在一旁,垂眸静听,不言不语,将所有字句默默记在心底。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所见的安稳岁月,不过是天地一隅的方寸狭小光景。师父的人生辽阔浩荡,藏着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与经历。
日暮西斜,落霞漫天,金红余晖铺满庭院,将竹篱草木染得温柔绵长。
山间晚风渐凉,林雾缓缓升腾,山道光影愈发昏暗。苏景言起身拱手,准备告辞离去。
临行之前,他深深凝望贺知屿一眼,语声郑重恳切,藏着多年旧友的牵挂与担忧:
“你执意隐居,我不便多扰。只是你记住,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但凡你身陷困局、山中有难、身遇险境,只需一纸书信,我苏景言,必千里奔赴,倾力相助。”
这是多年知己最厚重的承诺,亦是俗世留给贺知屿最后的退路。
贺知屿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多谢。”
随后苏景言目光落向安静恭谨的萧砚辞,眉眼温和:“小弟子潜心修习,守得山居安稳,来日若下山入世,遇困遇难,亦可寻我相助。”
萧砚辞郑重躬身道谢:“多谢苏先生垂怜。”
苏景言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翻身上马。
马蹄声再度响起,由近及远,缓缓消散在层层山林深处。
喧闹彻底落幕,山野重归亘古寂静。
庭院之中,再度只剩师徒二人相对而立,安静伫立。
可方才那一场短暂的访客闲谈,却如同一颗落湖石子,彻底打碎了数年无波的静水。
原本凝滞安稳的山居岁月,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俗世风波、旧日恩怨、人情纠葛,顺着缝隙悄然渗入。
晚风簌簌,落霞满地,竹影摇晃,山色依旧温柔静好。
萧砚辞静静立在竹篱边,望着空荡荡的幽深山道,久久不曾移步。心底的惶恐与茫然层层堆叠,缠绕于心,挥之不去。
贺知屿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敏锐,瞬间窥见少年心底藏着的低落与不安。
他轻声开口,温声发问:“在忧心什么?”
萧砚辞缓缓回神,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落日余晖落在贺知屿清隽眉眼之间,温柔平和,淡然安稳,一如数年来护他、暖他、伴他的模样。
少年喉间微涩,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惶恐,语声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偏执期许:
“师父,俗世那般凶险纷扰……你终有一日,会离开这里,重回红尘吗?”
他怕。
怕这安稳岁月是镜花水月,怕朝夕相伴是转瞬云烟,怕他唯一的归人,终会弃他而去。
贺知屿垂眸凝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忐忑与依赖,心头一片柔软缱绻。
他抬手,指尖轻柔抚过少年乌黑的发顶,动作温柔纵容,语声安稳笃定,字字落地有声,郑重许下余生诺言:
“不会。”
“红尘纷扰,非我所恋。俗世荣华,非我所求。”
“我自避世入山,便无心再归。此后岁岁山居,朝夕相守,我不离,你不散。”
短短数语,温柔坚定,抚平了少年心底所有波澜惶恐。
萧砚辞静静望着他,眼底晦暗尽数散去,重新盛满光亮与暖意。
他信师父。
信这份岁月安稳,信这份朝夕相守,信他们可以永远安居深山,远离纷争,岁岁安然无恙。
晚风温柔落庭,月色初升,山静人安。
此刻岁月无恙,二人并肩立于院中,只珍惜眼前朝夕相伴的平和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