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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渡温年 秋山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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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庭院茶叙过后,竹舍之间便似悄悄多了一层无声的暧昧。没有言语逾矩,没有举止越分,可两人心头皆清楚——某些分寸,早已不如从前规整。
贺知屿依旧清冷温雅,起居作息淡然如旧,授书、课业、烹茶,日日往复,岁岁不变,在外看来依旧是那名守礼自持、心性寡淡的隐居先生。
唯独他自己知晓,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方寸之地,早已因身侧少年松动消融。他看向萧砚辞的目光愈发纵容,眼底盛着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究的温柔,细碎绵长,藏在每一次垂眸、每一句温声提点里,从不外露,无人察觉。
而萧砚辞心底,那日一句“有你在,不冷清”点燃的悸动,自此扎根不散,日夜滋长。
他依旧嘴硬傲娇,在外人面前冷冽矜贵、不容亲近,浑身是少年人锋利桀骜的锋芒。可唯独落在贺知屿跟前,所有棱角都会悄然敛尽,余下满心笨拙又炙热的在意,纯粹又执拗。
白日天光正好,山风温软和煦,拂遍整座青山。
午后课业尽数完毕,萧砚辞细心整理好案前堆叠的书卷,将纸页理得平整规整,才缓步走出书房,在廊下静静驻足。
远山层峦叠翠,天际云絮慵懒舒展,慢悠悠浮在澄澈长空,整片山林安静得温柔绵长,无半分喧嚣扰攘。山脚下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寥寥数声遥遥上山,非但不破山居静谧,反倒衬得半山竹舍愈发与世安然,岁月平和。
三年朝夕相伴,他早已彻底习惯这般缓慢清宁的岁月。
习惯晨起有师尊温声提点课业,字句耐心,细细纠错;习惯暮时有竹风绕庭、清茶伴晚;习惯抬眼便能望见贺知屿静坐窗前的清隽身影;习惯这空山万里、天地清宁,岁岁年年,只余他们二人。
院前几竿青竹亭亭而立,枝叶繁茂,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曳,簌簌轻响不绝。
贺知屿正立在竹丛之旁,微微俯身,抬手细细整理几株被夜风刮得歪斜凌乱的细竹。
他一袭素色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孤直,眉目淡得像是山水墨画里最留白的一笔,清雅绝尘。暖融融的日光细碎洒落,落在他乌黑发梢、清瘦肩头,揉碎了他与生俱来的疏离冷意,将那一身清冷风骨,晕开几分温润人间色泽。
萧砚辞立在廊下静静凝望,心头微微下沉,漾开一片温热又酸涩的软意。
贺知屿向来如此。
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分寸得当,对世间万事从容淡然、无牵无念,从不对任何人格外热络,亦不与谁过分亲近。可唯独对他,岁岁悉心照料,事事包容迁就,把自己清冷孤苦半生里仅有的暖意与温柔,尽数予了他一人。
萧砚辞喉间微微发干,心口轻轻发紧,藏在衣襟下的指尖悄然蜷起。
他与他日日相伴、岁岁相守,朝夕寸步不离,可心底的贪念却从未有半分消减,反倒愈发汹涌。
贪他一句温软轻言,贪他一次专注回望,贪他片刻近身相依,贪眼前这无风无雨的安稳岁月,能永久停留,岁岁不变、永不更迭。
风动竹影,光影摇晃。
贺知屿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直起身,循着视线回眸望来。
遥遥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触,无声交缠。
萧砚辞心头骤然一跳,像是心事被当场窥破,下意识敛去眼底所有纷乱炙热,迅速绷起清冷矜傲的侧脸,装作只是随意眺望山景的模样,神色淡然,漫不经心,仿佛方才久久凝望的痴态从未有过。
少年笨拙逞强的小动作,稚嫩又直白,坦荡得无从遮掩。
贺知屿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唤他:“砚辞。”
简简单单二字,声线清润温和,落在耳畔温柔熨帖,轻易便能抚平他心底所有躁动纷乱。
萧砚辞收敛心绪,缓步迈步上前,语调平稳自持,恪守本分:“师父。”
贺知屿目光轻轻落在他怀中叠放整齐的书卷之上,语态平淡温和,轻声询问:“今日课业,皆通透无碍了?”
“嗯。”萧砚辞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沉稳,“无半分晦涩,尽数通晓。”
他本就天资聪颖、悟性绝佳,又生性勤勉刻苦,日夜勤学不辍,贺知屿所授诗书义理,从无半分滞涩疑难。三年潜心勤学,他的学识心境,早已远超寻常同龄之人。
贺知屿微微颔首,眉眼温淡:“尚可。天资难得,更要稳心自持,切勿心生骄躁。”
“弟子知晓。”萧砚辞恭敬应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他清俊眉眼之上,一瞬都舍不得移开。
清风穿林,竹叶簌簌作响,萦绕在庭院四周,温柔绵长。
贺知屿垂眸望着身前身姿愈发挺拔端正的少年,心头悄然轻轻一晃,生出几分恍然感慨。
不过短短三载光阴,转瞬即逝。
他依旧清晰记得初见之时,隆冬大雪漫天,街巷寒凉萧瑟,十二岁的少年蜷缩在冰冷街角,满身泥泞、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咬着唇,傲骨铮铮,不肯低头示弱,半点不肯向世俗苦难折腰。
可如今转瞬三年,昔日那般瘦小孤苦、无依无靠的稚童,已然长成如今挺拔端正的模样。
十五岁少年初长成,骨相凌厉分明,眉目桀骜清朗,既有山野岁月磨砺出的坚韧倔强,亦有他数年亲手教养出的端正文雅、沉稳风骨。
时光向来无声无息,却最是深情公正。
它悄悄抚平了少年颠沛流离的苦难过往,也悄悄在他孤寂清冷、空山无人的岁月里,生出了一份再也割舍不下、牵挂入心的牵绊。
贺知屿静静望着他,眼底盛着岁月沉淀的温柔,轻声开口,似随口闲谈,又似发自肺腑的感慨:“转眼三年,你长大了。”
一句平和温柔的感慨,无波无澜,却重重撞在萧砚辞心口,让他浑身轻轻一颤。
是啊,他长大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孤苦无依、只能蜷缩角落瑟瑟发抖的孩童。如今的他,能立身持正,能握剑自保,能扛风雨、能担世事,足以护得住自己,亦足以撑起一方天地。
可唯独在贺知屿面前,他永远长不大。
永远会心生慌乱,永远会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庇护,永远想寸步不离守着这人,岁岁朝夕,不离不弃。
萧砚辞垂落眼眸,指尖微微蜷缩,面上依旧维持着端正恭顺的模样,语气谦和自持:“弟子尚且稚嫩浅薄,心性学识,皆不及师父分毫。”
话说得太过端正、太过客气,字字皆是恪守师徒本分的应答,规矩周全、无可挑剔。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般恭顺克制的表象之下,藏着何等汹涌滚烫、何等不敢宣之于口的贪念与深情。
贺知屿看穿他拘谨克制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温声宽慰:“不必妄自轻薄。你天资绝佳,心性坚韧,勤勉自持,已是世间极好。”
他从不轻易夸赞旁人,可对萧砚辞的每一句肯定,都发自肺腑,真诚无虚。
萧砚辞耳尖悄然泛起薄红,温热的血色隐隐蔓延,他连忙别开视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欢喜悸动,依旧维持着少年人傲娇的硬气口吻:“弟子会愈发精进,勤学不怠,绝不辜负师父悉心教导。”
贺知屿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教诲。
庭院再度归于安静,只剩山风轻柔拂过,日光缓缓流转,静静漫过青石庭院、青竹草木,温柔无声。
萧砚辞静静立在他身侧,悄悄放轻了自身呼吸,贪恋着此刻无声并肩、岁月安然的光景。
他格外偏爱这般时刻。
无风无雨,无纷无扰,山河静谧,风月温柔。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与他的师父,相守空山,朝夕相伴,岁岁安稳,永不分离。
可心底最深的角落,依旧压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彻底压制的惶恐与不安。
山居太过清净,岁月太过安稳。
安稳得像是一场太过圆满、不堪一击的美梦,美好得让人患得患失。
他常常会无端心生惶恐,怕世事无常,怕眼前这般安稳相守的日子不能长久。
心底的不安辗转翻涌,沉默许久,他终究压不住心底忐忑,忍不住低声试探,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师父,我们会一直在山中吗?”
贺知屿闻言动作微顿,抬眸望向远处层层云海,目光清远深邃,似穿透了眼前青山风月,望尽了俗世浮沉、人间万千。
他本是彻底避世之人,厌弃人心诡谲、俗世纷争,早已看淡红尘浮名,早年一心只想空山终老、孑然一身。
可三年相伴,萧砚辞早已闯入他孤寂岁月,扎根心底,成了他唯一的牵绊、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
从此余生归途,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只顾自身。
贺知屿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身侧少年澄澈执拗的眉眼上,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温柔:“你若喜静,便长居山中,无妨。”
他的余生去向、岁月归途,从此不再由自己一人决断。
一半随心避世,一半尽数随他。
这般深重的温柔心意,他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深深藏于心底,缄默不言。
简简单单一句应答,瞬间熨平了萧砚辞心底所有惶然不安。
心口骤然一暖,连日来萦绕心头的患得患失尽数消散无踪。
他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眼底亮起澄澈炙热的光亮,盛满毫无保留的热忱与依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少年傲娇,却字字真切恳切:“弟子无所谓山居俗世,只要……师父在哪,弟子便在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惊醒,耳尖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染上温热血色。
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恳切,倾尽执念、毫无遮掩,几乎要将心底深藏数年、不敢外露的心意全盘托出。
他心头一慌,连忙别开脸庞,强行笨拙补救,语气僵硬刻意:“师徒本就该朝夕随伴,不离不弃,弟子只是循礼而言。”
拙劣至极的掩饰,欲盖弥彰,慌乱坦荡,尽数落在贺知屿眼中。
贺知屿静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慌乱躲闪的侧脸,眼底温柔愈发深重,漫延至眉眼各处,缱绻绵长。
他没有拆穿少年口是心非的逞强,没有点破这份悄然逾矩的心意,只是轻轻应声,一字落音,轻若风絮,却重若山河:
“好。”
山间风软,落日绵长,风月温柔。
二人并肩立在青竹之下,斜阳余晖将两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拉长,轻轻交叠相融,密不可分。
此刻名分端正,分寸未乱,师徒安稳,风月无波。
二人并肩赏尽眼前青山落日,心中只惜当下朝夕相伴的温柔光景,不愿再多思虑遥远来日。
风渡温年,岁岁安然,眼前风月正好,身边良人相伴,已是人间难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