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同尘》晚雨卿

6、墟村逢人 贺知屿携萧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尾，山间潮气氤氲未消，薄薄白雾缠绕着青苍山的嶙峋山脊，将整座清玄峰笼在一片朦胧清冷之中。常年独居于此的贺知屿，便如同这空山云雾一般，淡漠出尘，不惹世俗半分尘埃。
　　被夜雨浸透的青石阶微凉湿滑，层层蜿蜒向下，破开缭绕云海，直通山下万丈凡尘。贺知屿一身素白道袍贴身垂落，广袖裁云，纤尘不染。一根温润素玉簪束起乌黑墨发，余下几缕细软碎发垂落在白皙颊边，冲淡了眉眼间的疏离冷意，却更衬得他清绝孤冷，气质出尘。他本自幼体弱，常年服药静养，身形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单薄孱弱，微风掠过衣袂，便似月下孤雪，摇摇欲坠，看得人心底莫名发紧。
　　身后，萧砚辞步步紧随，寸步不离。
　　少年早已褪去年少青涩，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劲装利落束身，勾勒出劲瘦舒展的肩腰线条，眉眼锋利桀骜，瞳色沉黑如墨，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七年山居相伴，他早已习惯目光所及之处，唯有贺知屿一人。此刻他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前方那道单薄清冷的背影，视线滚烫又执拗，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深重贪恋，寸寸皆系于身前之人。
　　这是萧砚辞拜师七年，第二次得随贺知屿下山。
　　清玄峰隔绝尘寰，朝暮有云海、晚风、松涛为伴，无市井喧嚣，无人间烟火，更无俗世纷争纠葛。贺知屿隐居此处数十载，潜心悟道，静养沉疴，素来避世绝尘，从不踏足凡间。若不是近日峰顶药圃珍稀药材耗尽，他体内盘踞多年的旧疾隐隐躁动，心神不宁，急需凡间独有的一味灵材固本调理，他大抵会一辈子守着空山孤庐，与青灯古卷为伴，终老无尘。
　　山道寂静，唯有风穿松林的簌簌轻响，伴着二人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山间缓缓回荡。
　　萧砚辞沉默跟随半晌，终究压不住心底的顾虑，低声开口，少年音色褪去稚气，低沉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护惜：“师傅，凡尘人心复杂诡谲，远非空山可比。您久居山中，不谙世事，此番下山奔波劳累，太过辛苦。一应琐事、寻访药材，尽可交由弟子，您只需安稳随行即可。”
　　他打心底不愿贺知屿沾染半分俗世污浊。
　　在萧砚辞眼中，贺知屿是山间皓月、云上寒雪，是世间最干净纯粹的光景，本该高悬于清玄峰顶，受清风明月供养，岁岁安然无忧，不该踏入烟火泥泞、利弊纠缠的凡间，受半点风尘劳碌。
　　前方缓步前行的人影微微顿足，脊背依旧挺拔清直，未曾回头。清浅温凉的声线随风漫开，淡然从容，带着常年修身悟道的沉静与温和提点：“修行从不是闭门枯坐、空山悟道。阅世方能观心，历事方可明道。你潜心修炼多年，术法精进，唯独心性浮躁执拗，欠缺沉淀。此番随我下山，便是最好的历练。”
　　贺知屿素来清冷寡言，待人疏离有度，唯独对自己唯一的徒弟，总会多几分耐心与教诲。
　　可这份公允淡然的提点，落在萧砚辞耳中，却只化作满心闷涩。
　　他从来不在乎什么心性历练，也无意强求道法大成、扬名四海。
　　他所求不多，自拜师那日起，岁岁年年，心心念念，从头到尾，便只有贺知屿一人。
　　少年垂在身侧的五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晦暗深沉的执念，转瞬便被他尽数压下。待再次抬眼，眉眼间只剩温顺恭谨，低声恭顺应道：“弟子谨遵师傅教诲。”
　　二人再度举步，一前一后，默然前行。一路穿过层叠松林，拨开漫山晨雾，彻底踏出了隔绝尘俗的连绵青山。
　　行至日暮西垂时分，远山尽头，终于褪去满目苍翠，望见了点点人间人烟。
　　山脚下依山傍水而建的落云村，是离清玄峰最近的凡尘村落。此地偏僻僻静，山路崎岖，鲜少有外人往来，世代村民安居于此，民风淳朴敦厚，岁岁安稳平和。
　　落日熔金，漫天暖橙余晖温柔洒落，铺满错落低矮的土屋青瓦。袅袅炊烟缓缓升腾，缠绕在村口百年老槐树的枝桠间，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与烟火气，扑面而来。村口孩童追逐嬉闹，犬吠鸡鸣错落响起，妇人倚门闲谈劳作，满目皆是鲜活温热的俗世光景，与清玄峰终年的清冷孤寂，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二人甫一踏入村口，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山村闭塞少见生人，更何况是这般容貌风骨、气质姿态皆绝尘脱俗的两人。
　　贺知屿立在质朴简陋的村落之间，一身素白衣裙不染烟火，身姿清雅，眉眼淡然，宛如误入凡尘的谪仙，自带疏离出尘的仙气。村民远远望着，心生敬畏，无人敢随意上前惊扰。
　　而身侧的萧砚辞，气场截然相反。
　　少年眉眼凌厉桀骜，周身冷意凛冽，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将所有落在贺知屿身上的视线尽数挡回，如同蛰伏的幼兽，牢牢护着自己唯一的归处，生人勿近，凛然不可侵犯。
　　细碎淳朴的议论声，轻轻在风里飘来。
　　“这二位看着好生不凡，莫不是清玄山上的仙长？”
　　“听闻清玄峰顶有隐世高人，今日竟是真的下山了！”
　　“白衣先生气质这般温润清雅，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人物。”
　　话语皆是善意的惊叹与恭敬，无半分恶意。
　　贺知屿闻声，微微侧首，淡漠的眉眼稍稍舒展，对着围观凝望的村民微微颔首，举止温润有礼，分寸井然。只是他久病体虚，本就面色偏浅，连日赶路奔波，更是添了几分倦色，落日余晖落在精致清隽的侧脸，愈发显得孱弱易碎，让人不忍惊扰。
　　萧砚辞将他眼底的疲惫尽收眼底，眉心骤然紧蹙。
　　他下意识侧身半步，抬手轻挡斜落的夕照，替身前人隔绝了刺眼的霞光与微凉晚风。动作自然娴熟，藏不住满心的疼惜与护佑。七年朝夕相伴，他比谁都清楚贺知屿的身体有多孱弱，哪怕是些许日晒夜风、路途劳顿，都极易引动体内沉疴旧疾。
　　村民见状，也看出少年护人心切，纷纷善意收回目光，不再肆意打量窥探。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憨厚的老翁拄着木杖缓步上前，是村中辈分最高的老者。他对着二人恭敬拱手，语气温热忱恳：“二位仙长远道辛苦，可是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深山入夜寒凉，山路难行，村中尚有闲置干净的茅屋，二位若是不嫌弃简陋，可在村中留宿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
　　贺知屿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柔和：“多谢老丈好意，叨扰村民了。”
　　“不叨扰，不叨扰！”老翁连忙摆手，满脸恳切，“清玄仙长常年庇佑此方山林，护我们村落风调雨顺、无灾无难，二位能驻足歇脚，是我们落云村的福气！”
　　老翁热情引路，带着二人沿着青石小路缓步入村。
　　脚下青石路蜿蜒曲折，两旁屋舍整齐低矮，墙根下生着细碎野花野菜，晚风拂过，花香清淡。耳边是孩童嬉笑、乡人闲谈的软语，烟火气层层包裹而来，温热又鲜活。
　　贺知屿缓步随行，清冷的眼眸中，难得漾开细碎的波澜。
　　他半生居于空山，伴云海松涛、青灯古卷度日，隔绝人间悲欢，远离俗世烟火。这般温热鲜活、烟火袅袅的人间光景，是他数十载人生里，极少触碰的温柔。喧嚣温柔的俗世烟火，一点点抚平了他常年独居空山的孤寂寒凉，让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绪，悄然松动了一丝细微褶皱。
　　可这细微的温柔释然，落在萧砚辞眼中，却只让他心底滋生出无边的惶惑与不安。
　　他侧眸凝望身侧眉眼微松、神色安然的师傅，看着这人第一次沾染凡尘烟火、流露柔软心绪的模样，心口莫名发紧，沉沉发慌。
　　他怕这人间烟火温柔，会留住师傅的目光。
　　他怕这俗世百态、众生悲欢，会让素来孤冷无牵、无欲无求的师傅，生出半分留恋。
　　他最怕的是，见惯了热闹凡尘的师傅，终有一日，会厌倦空山孤寂，厌倦岁岁年年只伴他一人的清冷岁月。
　　夜色渐临，晚风转凉。
　　落云村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温柔散落，将这片安宁村落衬得愈发静谧温柔。
　　萧砚辞垂下眼眸，掩去眸底汹涌的晦暗执念，所有滚烫偏执的心思，尽数压于心底，无人窥见。
　　空山岁月清净无扰，可从他们踏入凡尘的这一刻起，风不再是从前的风，人也难再是昔日纯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