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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疾未褪 山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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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日光来得慢,即便雪停多日,山林深处依旧浸着化雪带来的湿冷。萧渊身上外露的冻疮虽经药膏敷治渐渐消了红肿,可那日在街头冻透五脏六腑落下的内里寒疾,却没有那般容易痊愈。外伤看得见,上药便会好转,可沉在脏腑里的寒气缠缠绵绵,日日反复,搅得他不得安宁。
自被贺烬带回山居之后,他大半时光依旧要卧在榻上休养,不能随意外出,更谈不上读书习武。每到晨昏气温骤降之时,胸腹之间便会泛起一阵阵冷痛,浑身发寒,时而低热缠绵,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半分精神。明明被褥厚实,炭火昼夜不熄,可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长在了骨头缝里,时不时便席卷全身。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萧渊便在一阵闷痛之中醒过来。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浑身虚软无力,胸口闷闷发堵,一阵一阵泛着恶心。他没有立刻出声唤人,只是静静躺着,微微蜷起身子,咬牙忍耐这阵难熬的不适。流落街头的岁月教会他,病痛苦楚只能自己扛,不必轻易惊扰旁人,更何况贺烬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愿总拿自己的病痛去烦扰这位待他极好的师傅。
屋内炭火燃得安静,偶尔传来炭块轻微爆裂的噼啪声响。窗纸外面是淡淡的青灰色天光,还未大亮。他侧过脸,望向屋门的方向,心底悄悄盼着贺烬过来,又暗自希望师傅不要过来,不想叫对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孱弱的模样。两种心思交织缠绕,小小的少年心口乱糟糟的。
没过多久,木门被轻轻推开。贺烬端着药盘缓步走入,青衫衣袖被清晨的寒气浸得微凉。这些日子他总要赶在破晓时分过来,亲自查看萧渊的状况,查看昨夜的汤药是否起效。谢珩已经下山去采买几味稀缺药材,院中只剩山居二人。贺烬走到榻边,放下手中托盘,伸手便覆上萧渊的额头。掌心微凉,触到少年一层薄汗,眉头便轻轻蹙起。
“又发热了。”贺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萧渊睫毛颤了颤,不敢抬眼直视他,低声应道:“只是有一点,不碍事。”他竭力想要坐直身子证明自己尚可,可稍稍一动,胸腹的冷痛便骤然加重,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贺烬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勉强起身:“不必强撑。寒邪入腑,本就迁延难愈,不是外敷几贴药膏便能彻底根除的。”托盘上摆着一碗漆黑滚烫的汤药,氤氲的药雾缓缓升腾,苦涩的药香弥漫整间内室。这一副方子比之前治冻疮的汤药更重,专为驱散体内沉寒所配,药性烈,滋味也更苦。
萧渊看着那一碗汤药,喉间微微发紧。从前在街头,他也得过风寒,没有汤药医治,只能硬熬,熬得过便活,熬不过便是死。如今有药可医,可这药入喉的苦楚依旧难熬。他没有推拒,顺从地仰起脖颈,由贺烬微微将他上半身扶起,后背垫上软枕。
贺烬一手虚扶在他后背,另一手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萧渊小口小口吞咽,浓烈的苦寒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沉落腹中,苦得他眼眶微微发酸,却死死咬着牙,不躲不避,将满满一碗汤药尽数饮尽。药喝完,唇齿之间全是化不开的涩苦。贺烬早已备好蜜饯,递到他嘴边,待他含住,才缓缓将他放平躺回被褥之中。
“药效力道猛,服下之后会一阵阵畏寒困倦,只管安心睡,不必强撑着保持清醒。”贺烬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拢紧棉被,将他严严实实裹好,唯独留出脖颈透气。
萧渊躺在厚厚的被褥里,身上盖得厚重,可骨子里的寒意依旧不肯散去。他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贺烬忙碌的身影。师傅坐在榻边的木椅上,翻看着医者送来的脉案,指尖轻轻在纸页上划过,神色沉静,偶尔会抬眼望过来,确认他的状态。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萧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闪回那些风雪街头的记忆。冻得僵硬的断墙,呼啸不止的北风,饥肠辘辘的煎熬,路人冷漠嫌恶的眼神。那些画面反反复复盘旋,即便身处温暖的屋舍之中,依旧叫他心底生出惶恐。他会下意识往被褥深处缩一缩,偶尔眉头紧紧皱起,睡得并不安稳。
贺烬看在眼里,便没有离开内室,就坐在一旁椅子上,伴着书卷守着他。少年睡梦中不安的细微呓语,断断续续飘出来,大多含糊不清,偶尔能听见极轻的“别赶我走”。每到这时,贺烬便会伸手,隔着薄薄被褥,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背,动作温和舒缓,没有言语,只用动作安抚睡梦中惶惶不安的孩子。
临近正午,日头升高,屋内暖意更盛。萧渊才缓缓从混沌睡意里挣脱出来,低烧稍稍退去,只是浑身依旧酸软乏力,连抬手都觉得耗费气力。他转过脑袋,看见贺烬依旧坐在不远处,手中书卷摊开放在膝头,似乎方才也有片刻小憩。听见动静,贺烬抬眸望过来,神色柔和:“醒了?身子可有好受些许。”
萧渊轻轻点头,嗓音干涩沙哑:“胸口冷痛轻了些。”
贺烬起身,取过温好的米羹,盛在小碗之中。是用细米慢熬出来的清粥,没有重油厚味,专为体虚之人调理脾胃。他坐到榻边,拿起银勺,舀起一勺,吹到温度适宜,才递到萧渊唇边。
萧渊有几分局促,想要自己伸手去接碗,胳膊稍稍抬起,便虚软地垂落回去。寒疾耗损了他太多气力,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他耳根微微泛起浅淡的红,心底生出一丝窘迫。他不愿这般软弱,事事都要旁人照料,可身体偏偏不听使唤。
“别动。”贺烬语气平和,“你如今气血亏虚,不必拘这些小节。”
萧渊只得微微张口,任由他一勺一勺喂下温热米羹。淡淡的米香漫过舌尖,一点点熨帖着寒凉受损的脾胃。他一边吞咽,一边悄悄抬眼打量贺烬的眉眼。山居岁月安稳,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怕这场病久久不好,会成为累赘,怕有朝一日,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收留,会就此消散。
等一碗米羹吃完,贺烬放下碗,伸手再次为他诊脉。指尖搭在少年细弱的腕间,静静感受脉搏起伏,许久才缓缓收回手。“脉象依旧沉寒,还要静养不少时日。切不可心急想着起身走动,更不要惦记读书习武之事。先把脏腑寒气驱散,才谈得上往后。”贺烬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念想,提前出言告诫。
萧渊垂下眼睫,指尖攥住被角,轻轻应了一声。他心里是迫切的,迫切想要快点好起来,想要读书,想要变强,想要可以配得上留在这座山居,留在贺烬身边。可身体却一次次拖住他,他只能乖乖蛰伏在床榻之上,度日如年。
午后,谢珩从山下归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他将采买回来的药材、粮食一一归置妥当,便走到内室门外,轻叩门框。贺烬起身走出去,二人立于廊下说话。
“城中情况依旧混乱,流民还在四处逃窜,不少人为了避祸向着深山方向逃来。我已经安排人守在外围小路,尽量隔绝外人靠近山居。”谢珩声音压得很低,“新采的几味药材在此,医者叮嘱,寒疾沉疴,至少要调理月余,急不得。”
贺烬接过药包,淡淡颔首:“我知晓。只是看他日日被病痛纠缠,心性又太过要强,明明难受至极,也总习惯咬牙隐忍,不肯多说半句。”
谢珩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小小年纪便这般能忍,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早年在市井求生,不硬撑,便活不到今日。只是长期这般,于身心未必是好事。”
贺烬轻叹一口气:“只能慢慢来吧。等他寒疾褪去,日子安稳久了,或许才会慢慢懂得,不必事事独自硬扛。”
屋内的萧渊隔着一层木门,听不太清廊下完整对话,只零碎听见“寒疾”“流民”几词。他静静躺在榻上,望着房梁,心里清楚,山外依旧是乱世苦海,而自己如今这般孱弱模样,连走出房门都费力,更谈不上护任何人。一股无力感缓缓漫上心头。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橘色微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谢珩亲自去煎煮新的一剂汤药,院落里安安静静。贺烬重新回到内室,拿过一方薄毯,坐到榻边,随手拿起一卷故事杂记,低声缓缓诵读。平缓温润的嗓音在屋内缓缓流淌,讲山野风物,讲古人事迹,不去讲艰深典籍,只用来替榻上百无聊赖养病的少年排遣漫长时日。
萧渊侧躺着,静静听着那道声音。身上依旧时不时泛起冷痛,可心底却难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