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疏影梦川白》君归尘与土

4、第 4 章

　　晨光从半拉着透的落地窗窄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带。浮尘在光里悠悠飘转，像在闲庭漫步。窗外的天压得很低，淡灰色的云絮叠着淡白色的碎絮，把天光滤成了半昏半明的样子。

　　9号被光晃醒。四肢像灌了铅，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的雾里。她侧着蜷成一团——也说不上喜欢，或许只是习惯。从前在疗养舱或休眠舱里，后背总要接着数据线和营养管，也是这样蜷着。一休息完就恢复，立刻出舱，继续战斗。

　　那时候几乎不用吃东西。营养管里都掺好了。

　　她动了动手指，继续闭着眼，等那声“9号志愿体，起立”。

　　手指攥着什么东西。

　　指节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看着有些病态。晨光落在上面，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像掩藏在薄皮下的溪流。

　　这触感太熟了。病态白，淡青色血管。

　　9号猛地一怔。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手指飞速松开，力道重得带起一阵风。

　　非研究允许，不能触碰研究员。她抱着他的手睡了整夜。

　　昨夜明明只是想找个支撑，还以为是疗养舱的管子。

　　怎么就……

　　她坐直身子，低眉垂颈，发丝随动作扫过眼尾。她睡觉喜欢卷管子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很久以前卷成一团，管内液体外泄，警报响了半夜，别人都以为有人入侵。之后就再也没响过了。

　　她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是灰浅浅的冷墨色。垂下眼睫掩住刚苏醒时的迷离，再抬眼，眼神里没半分松软之态，像从前醒后第一秒就进入警戒状态。

　　其他舱的志愿体随时可能暴走。她要保护好她的研究员。每个舱的都不比她弱。他们从来都是为战斗而生的。不能有情感。要保护好银。这里会不会被发现？不行，要清醒。

　　她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个贪恋般攥着银手的人不是她。

　　指尖抽离后的那瞬间，她把手收回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现在自己等级比他高。必须更小心。一不小心伤到他就完了。

　　那只被松开的手轻轻动了动。

　　银缓缓睁眼，长睫上挂着睡意，眼下有淡淡青黑，眼眸里朦胧得像蒙了层雾。他侧过头，视线慢慢聚焦，落在9号身上时，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身后的手已经攥紧。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9号看着……让人想欺负一下。

　　他压下这念头，喉间溢出低低的气音：“……醒了？”声音带着宿夜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9号没看他。伸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角，学着学校里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扯领子。人类在同类面前都会整理着装——自己应该也整理一下吧。虽然之前只在整理装备时才打理一下。不理解。又没作战任务，不妨碍行动，为什么要整理。

　　但她还是从头到脚认真整理了一遍。指尖划过布料时有点发僵——这些衣服过分脆弱了。她根本不敢像试枪一样用力。上次那件外套，用力一甩就把别人甩出血了。然后衣服被别人扯住就坏了，她差点跟人打起来。

　　整理完，她低头，像以前一样回复：“嗯。”

　　声音很轻，尾音平得没有起伏，像营养舱的机械语音。最初他们说话的样本好像就是她，这大概叫威严。

　　她目光落在膝盖上，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心里在数他的呼吸声。怕他追问，怕他提起昨夜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她从不是会依赖人的人。尤其在他面前。

　　这点失控像块刺。

　　这样对吗？银是不是不满？听说冷着脸要么心情不好，要么不熟。可他们也算熟吧。

　　别问我越没越界。

　　别问。我等会儿自己收回。

　　银撑起身子坐直。晨光恰好落在半边脸上，把下颌轮廓照得愈发清晰。他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目光扫过自己那只被松开的手。

　　指尖还残着她掌心的温度。

　　昨夜她攥着他手指时，他根本没敢动。怕惊扰那点难得的、自然的亲近。连呼吸都放轻了。此刻温度散了，指尖倒觉得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瓣抿成条直线。

　　这沉默里藏着什么。她应该不会和他提解绑吧。

　　“……坐了一夜？”9号没等来他的问讯，顿了顿，才轻声开口。视线落在他交握的手上，没敢抬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

　　“不然呢。”语气听不出情绪，懒懒环着胸，白色长发从胸前落到肩后，目光落在窗帘的缝隙上。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总不能蜷在地上睡。”

　　说得硬邦邦的。心里希望她快点关心一下自己。算了，她大概猜不到。

　　窗外的云又厚了些。风卷着云影掠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阴翳，落在他墨色病态的眼中，像深潭里掀起了细碎的波纹。

　　他偏过头没再说话，只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手。他知道她大概也在别扭。毕竟已经在学校里度过这么多天了。

　　她像只被戳中软肋就竖起尖刺的小兽。他起身时动作放得很轻，怕惊到她此刻紧绷的神经：“我去煮点东西。”

　　转身时，余光瞥见她指尖微微蜷缩，像在攥着什么。

　　好可爱。算了，她还没适应，先弄吃的。

　　他耳尖泛起微红，脚步匆匆往厨房走。轻微的脚步声在屋里回荡，拨开空气里那层奇怪的气氛。

　　9号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直到厨房推拉门合上的声音传来，她才缓缓抬起手，看着刚才攥过他的那几根手指。指尖似乎还沾着他皮肤的凉意。她忽然蜷了蜷手指，把那点余温藏进掌心。

　　她对着虚空眨了眨眼。

　　他的眼神让她忘了厨房是机械门，一按就开。

　　而他也忘了。

　　银端着两碗热粥出来时，9号已经坐得笔直。背脊像块绷紧的弦。长发随她抬头的动作微微晃荡。落地窗缝间漏进来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像一只金色的蝴蝶落在眼角，落在鼻尖。

　　她双手微微撑在沙发上，抬起头，以一种仰慕而纯粹的眼神看着他。

　　在没有来到外面世界之前，她只有他。他也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会给她带吃的，会教她用武器，不像其他研究员，打骂、冷漠，用各种药剂试毒、实验。那时候，他是她的全世界。

　　她不能污染他。

　　“银。”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们解除之前的绑定吧。”

　　银的动作顿了顿。瓷碗搁在茶几上，发出轻响。他抬眼望她，眉峰微蹙，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我说，恋人关系。”9号避开他的目光，落在粥碗蒸腾的热气上。那团白雾模糊了她的侧脸。唇瓣动得很轻，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昨天是意外。基因序列受环境影响产生波动，加上我没穿防护服，导致行动受限，才会……”她顿了顿，措辞尽量平淡，“并非出于本意。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绑定没有意义。”

　　应该这么说吧。

　　他会和她解绑的。

　　银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碗沿摩挲，骨节泛白。他看着她的眼，那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线抿得很紧。

　　他其实早该料到。她从不是会沉溺温情的人。那些转瞬即逝的柔软，本就是他的错觉。志愿体为战斗而生。是他奢望了。

　　“我知道了。”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嘴角往下压了压，“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如果有需要的话。”

　　说完，他仍盯着她的脸，没动。

　　9号低头喝粥。碗里的温度烫得舌尖发麻，她却像毫无所觉。一勺，又一勺。蒸气扑在她脸上，眼睛藏在雾气后面，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