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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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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是否真的睡着了。
意识沉下去,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坠进一片温热的、淡绿色的液体里。
是营养液的味道。那股熟悉的、混着消毒剂和微量臭氧的气味涌进鼻腔,她不用睁眼也知道自己在哪里——新维体基因研究所分部,方舟实验室,三号实验楼,B区,第九排第四号营养舱。
她飘在里面。
身体是悬浮的。四肢微微张开,侧躺着,像一枚被福尔马林浸泡在容器里的标本。后背贴着舱壁的数据接口,一节一节卡进脊柱旁的凹槽里,凉的。手臂内侧的留置针埋在皮下,上下两根。脊侧上后方还有一根更粗的,那是主输送管,透明的液体正沿着管壁一截一截地推进来,泛着极淡的荧光绿。
她能感觉到液体进入血管时那种细微的凉意,从锁骨下方蔓延开,沿着血管的路径往心脏的方向爬。
以前她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此刻在梦里,她忽然觉得这凉意像一条蛇。很慢,很慢地在身体里游。但她记不清为什么了。
舱盖内壁是一整块弧形显示屏。数字浮在营养液的淡绿色之上,冷调的蓝白色光,一串一串跳动着:心率、血压、维因分子浓度、系域力波动值、基因序列稳定度——99.7%。每一个数字她都认识。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自己。
她隔着淡绿色的液体看那些数字。它们轻微地波动着,像浸在水底的碑文。
然后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但不是营养液的问题。
是她的大脑。
痛。没有预兆地,像有什么东西从颅骨内侧往外撬。一记闷响从后脑勺最深处炸开——没有任何声音,是痛觉本身。它不像镇定剂针扎,也不像做压力训练时候的撞击,像有人在她的脑浆里塞了一颗种子,然后那颗种子开始发芽,根须沿着每一条神经纤维疯狂生长,撑开,撕裂,往骨头缝里钻,把她的头给撑爆,撕碎。
她的身体本能的想蜷缩起来。但管子把她固定在原地。后背的数据接口卡死在脊柱凹槽里,她动不了。手臂只微微抬了一下,留置针的软管就在皮下牵出一阵钝痛,然后牵动更多的神经——像有人用手指在血管壁内侧轻轻挠了一下,随后就肆无忌惮的撕,抓。
显示屏上的数字出现了无数的重影,每一下都在乱跳,然后她看见了第一个幻影。
不是出现在眼前,而是直接出现在大脑里,像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被硬塞进了视觉皮层。
一个房间。白色的。没有窗。地上躺着一个志愿体,编号她不认识,或者根本就没有,就是一团墨渍。志愿体睁着眼,瞳孔放得很大,嘴巴半张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胸腔被打开了,肋骨向两侧翻开,像一本翻到中间的书。胸腔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画面翻了一页。
第二个幻影。还是那个房间。这次躺在地上的是她自己。她从舱盖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闭着眼,表情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的胸腔也是打开的,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看见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那只手戴着研究员的手套,白色乳胶,指尖沾着透明的润滑凝胶——伸进去,翻找了一下,然后抽出来。手里捏着一管什么东西。荧光的。绿色的。还在跳动。
她感觉不到痛,或许已经疼晕了,可是不应该的,她的抗压性训练可是S1级的。
但她看见了。
大脑里的那颗种子还在长。根须钻进了她的听觉神经。
然后她听见了。
雷声。
雷雨声直接从脑子里炸开。轰——像一整片天空被撕成两半,然后那撕裂声被压缩进她的颅腔,来回弹撞,找不到出口。紧接着是人的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同时在说,她根本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9号批次全部失败——”
“……明明还剩下她这一个的,怎么也……”
“……她的维因分子浓度还在涨——”
“……不能让她醒——”
“……不能让她醒——”
“……不能让她醒——”
“不能……”
“不……”
然后这些声音忽然全部消失了。
沉默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她听见舱盖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实验记录:
“9号志愿体,基因序列波动超出阈值。启动强制镇静协议。”
她想张嘴。嘴是张开的。营养液灌进嘴里,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想喊。喊不出声。声带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
手指能动了。她抬起手,指甲刮在舱盖内侧的显示屏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划玻璃的声音。数字在她指甲下碎裂成雪花般的噪点,然后重新聚拢,继续跳动。
她在那层淡绿色的营养液后面睁着眼。嘴张着。指甲划在屏幕上。但外面没有人看她。
他们都在看数据。
幻影又来了。这次是一闪而过的、碎片般的画面:
一根针尖。极近地、贴着她的右眼球,静止不动。她能看见针尖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没有脸的白色身影站在舱外,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清晰,比脑中的声更清晰。沙沙。沙沙。沙沙。
然后营养液开始变冷。不是营养舱的温度下降,是她的身体在失去温度。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一层一层往上蔓延。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变得苍白,看见淡青色血管从皮肤下面浮出来。她的心跳在显示屏上被拉长,变成一条越来越平的波浪线。
但那个沙沙的写字声没有停。
沙沙。沙沙。沙沙。
像在记录她死亡的全过程。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营养舱里很安静。只有液体循环系统发出的嗡嗡声。
很低,像一只虫子趴在她耳膜上,吱吱的叫着。
她隔着那层淡绿色的液体,隔着舱盖内侧那些跳动着的蓝色数字,看见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舱外。
那个人影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穿防护服。
他在看她。
不是在看数据。
是在看她。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识那双眼睛。黑色的。很深。像无底的深渊。然后她看见那个人影把手贴在了舱盖外面,五指张开,掌心正好覆在她脸的位置。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层淡绿色的营养液。她不觉得冷了呢,然后她安静了,再次闭上了眼……
然后视线颠倒……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个角落里。
不,不对,她知道。她没有回过角落里。这是梦。不是梦。是记忆。不是记忆。是,是……是什么?
她缩在墙角。后背抵着两面墙的交界面,凉意从脊柱往上爬,墙上的疙瘩硌的她背生疼。很小。这个身体太小了。膝盖能轻易抵到下巴,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团成一颗攥紧的拳头。
墙在呼吸。
不对,是仪器。
嘀。嘀。嘀。
从墙后面渗出来,从地板底下钻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哪里都有,耳朵里全都是,她的感官全部错位了,无数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机器有规律的跳动,一秒一下,滴在她的耳膜上,滴在她后脑勺里,一点点侵进去。它们围着她,一层一层围着她,像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栅栏,圈住了一只羔羊。
她使劲往墙角里挤。脊椎骨硌在墙棱边,疼。后脑勺直接撞上了墙面,然后又磕在膝盖上,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抽搐,一下一下的撞到墙上,红色的淤块凝固在她头顶,她却毫无感觉,身体的异样也不知。
疼是好事,疼说明身体还在,可是,可是……这是哪?
然后嗡鸣来了。
嗡——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声音从耳道最外面往内涌,像有人把一根生锈的铁丝插进她耳朵里,慢慢往里拧,磨的她耳朵生疼。
她甩头,甩不掉。
铁丝在颅骨内侧越拧越深,越拧越紧,然后直接一下捅了进去,她的头一下撞在了墙面上。
咚!
头上又是一块淤块,她的头发几乎被暗红色填满了。
呃——别响了。别响了!啊——停下!
她张了张嘴。没声音。声带呢。喉咙呢。她摸不到自己的喉咙了——手在哪?手还在吗?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膝盖也在变淡。身体在一截一截消失,从脚尖开始,往上,往上……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啊——
她拼命呼吸。她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短又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动物。分明所有器官都还在,自己怎么听不到呢?不对,不是,是看不见,看不见,到底在哪?到底在哪!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咬——咬到了裤子布料,棉的,粗粝的,有一点点消毒水的气味渗进嘴里。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嘀。嘀。嘀。
仪器还在响。它们不知道她在害怕。它们只是记录。心率。血压。维因分子浓度。它们不在乎她害不害怕。
然后雷声落下来。
轰——
是从脑子里劈响的。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棱上。
不疼。不疼?为什么不疼?触觉呢?触觉被谁关掉了?
她想抬手捂耳朵。手呢。手在哪。她不知道手有没有抬起来,不知道手掌有没有贴到耳朵上。耳朵里只有雷,滚过来滚过去,找不到出口,在她颅骨里来回撞。她拼命用意念去够自己的手。
求你了,动一下,捂住,捂住就行——
轰——轰——
第二道。第三道。一道追着一道往下砸,像把她塞进一口钟里,外面有人拿铁锤往钟壁上抡,当——当——当——每一下都正正砸在她天灵盖最薄的那块骨头上。她缩成更小的一团,肩膀在抖。
她在抖。她感觉不到肩膀但知道自己在抖。抖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别砸了。我求你别砸了……
求求你们别砸了。
然后黑暗被劈开了。
是雷光从脑子里面往外照,把黑撕成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画面——营养舱的玻璃,上面映着她的脸,嘴里插着管子——针尖,极近极近地贴着她的眼球,她不敢眨——研究员的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培养皿底部黏稠的红色,用过的无菌布团在角落,布上沾着淡黄的消毒液渍——一个志愿体的后脑勺,头发剃光了,头皮上有电极烫过的疤痕,一圈一圈,像年轮。
那是……那是什么?那是7号。7号去哪了。7号不见了。7号是不是死了。她会不会也死了。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捂住耳朵。拼命捂住。她不知道手在不在,但她用尽全力去捂住。
然后一切声音,同时没了。
嗡鸣。嘀嗒。雷声。全部断了。
安静。
安静太大了。安静像一整块冰,把她冻在里面。她浮在那片虚无里,肺不敢吸气,心不敢跳,心跳声会被听见的。他们会听见的。他们会发现她还在这里。她……她,自己是谁?
然后安静贴上了她的耳朵。是活的,有温度,虽然不多,但足以,它往耳道里呵着冷气,一下,又一下。
水声响起来。细细的。远远的。
她听着那水声,把指甲从掌心里,一根,一根,松开。
窗外云层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赤着的脚边。她看了一眼那光,又把脸埋回去。
没哭,其实她也不知道哭没哭。
只是把脸埋着,额头抵到了一片冰凉。
自己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