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疏影梦川白》君归尘与土

2、方舟 自

　　自从方舟实验室被炸毁后，9号志愿体倒是清闲了许久。不过……她还真不适应被别人挽着手，虽说她现在的身份是初二的学生。

　　下次还是换个身份的好。真不知道自己一个成年体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要不是初中私立管的松，还有萧夙怡说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回溯的能力，要不让她早就给它轰了。

　　挽着她手的同学叽里呱啦讲个不停。这就是11号研究员，爆炸时一起逃出来的，如今缠上了9号，做了同学。

　　9号装作随意四处看看，时不时淡淡嗯两声。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一道白色身影忽然撞进视线——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在人群里极为突出，或许该说，黑影是因为那道白才变得突兀的。

　　白影一身白如雪，白发半披，眉骨带霜，脸白如纸，有一丝血色，却也不似活物。唯有那双黑瞳似无底深渊，才看得出是活人之眼。偏偏他看起来病恹恹的，身上又有一股莫名的傲人之气。

　　9号望着那双病态的眼，愣了片刻。

　　11号研究员见她停下，疑惑地回头，又探头往她望的方向看。然后笑着拍拍9号的肩，凑到她耳边，怪气道：“哎呀～喜欢上人家了？那就去嘛，一见钟情咯～”

　　说着拽了她一把。

　　9号趔趄了一下。两道身影正在走远。

　　喜欢？

　　什么意思。学校这几天也没教，她才上了一周学。难道是以前教的？

　　又被推了一把，差点撞到路人身上。她站稳，大脑还在转。

　　不过……那人好眼熟。

　　她快步走向即将消失在人海里的白色身影，一巴掌拍在对方肩头。

　　那人转身，笑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9号愣在原地。声音如风，清冷里带着低沉的尾音。

　　和一位故人……好像。是读故人吧？

　　她回过神，轻咳一声：“没什么，只是我认识的人有点像而已。”

　　黑衣将手搭在白衣肩上，接话道：“像T是不是，或者说7号？”

　　9号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刚学会的、有点僵硬的弧度：“W？”

　　黑衣男人的手默默从7号研究员肩膀上放下来，一脸“你好恐怖”的表情。

　　9号看不懂。人类表情太复杂了。但这个表情她在敌人脸上见过——应该是不好的意思。

　　她重新板起脸，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点：“自从实验室被炸后，看起来大家都变得清闲了。”

　　W抢先道：“确实。不过现在你可以叫他银，或者直接叫纪子渊。在微达特兹市医院打工～”

　　9号点头。“走了。”

　　等到两人走远，T啧了一声。

　　“你不喜欢他吗？”

　　沉默。银不语。

　　W立马急了，却压低声音：“还装。刚刚那声音都变了。她抽你的基因，你也让她抽，还装作不知道。啧。”

　　银低着头，没有一丝感情，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闻到她身上维分子的味道……还有……”

　　他没说完，就被W瞪了一眼。

　　另一边，9号回到11号研究员身边。

　　11号眯了眯眼，背着手，一脸意味深长：“拿到他的基因了？”

　　9号将手握紧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11号笑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假装没看到那道要杀人的目光。她抿起嘴，装出慌乱的样子：“别乱来，你可能没见过我，我是11号研究员，也是暗夙维的。”

　　9号有点无语。

　　她把自己当傻子吗？在外面这么久，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但实话不多。

　　11号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她的肩，指向她的脸：“你脸红了呦～”

　　9号愣了愣，抬手摸自己脸颊。

　　“放心，没有多红啦。”11号拽着她，带着笑意挽起她的手，继续逛。

　　晚上。

　　9号回到家，敲了敲两间卧室之间的墙，在墙上摸索了一下，直接扣下去。指尖传来轻微刺痛。机械音响起：“生物密码正确。”

　　墙面无声的向侧边移动，一条向下的楼梯露出来。

　　她将基因试管带入密室，扒开管塞，往对接接口上一插，转一圈固定好。

　　基因导入基因库。

　　银的维因分子在空气里激荡，在她身侧缠绕。

　　她走出密室，靠着客厅的墙，面朝玄关走廊。白色的光洒在地上，照出无数模糊的影子。

　　心在跳。跳得有点快。

　　分明没有任何战斗。为什么？

　　她想起白天自己脸红了。分明没做什么。这和那些学习资料根本无法对接。

　　心跳越来越快，脸上的温度也在往上走。她左手捂住脸，右手背在身后，指尖刮擦着墙面，留下细小的坑洞。

　　她咬着下唇，想把脸埋进长发里。埋下去。埋到不痛苦的地方。

　　身上的维因分子急速运转，周身的分子浓度越来越高。身体也在发烫。

　　不知是不是因为接触了银的维因分子的缘故。

　　……早知道穿他以前的防护服了。

　　想想这个房子是以前出任务时住的。他当时还是她的研究员，那时天天打架然后训练，睡几个小时营养舱……那可真是指哪打哪，自己啥都不知道。

　　而现在银早就搬出去了，东西却没拿。应该在他房间里。还有镇定剂。

　　去拿镇定剂。呃……头好痛，去……

　　可就在这时，“嘀”的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银披着黑色外衣站在门外，有点无奈，淡淡开口：“哎，果然门没锁，密码还是没有换。”

　　9号一顿。

　　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想躲到房间里，挤到门里侧身藏在黑暗中也行。身体却不听使唤。脚上像有千斤重，迈不动。

　　玄关处出现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本想至少收敛一点维因分子，至少看起来正常一点。反而一下全爆发了出来。维因分子从身体里破笼而出，屋内填满了乱飘的光点和分子威压。

　　白色身影顿了一下。他把什么东西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过来。

　　9号先动了。

　　她不是在躲。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那是刻进脊柱的格斗反应。重心下沉，前脚掌碾地，左手肘借着墙壁的反作用力砸出去。

　　这一肘，按Ms7的浓度，足够震碎一个普通人的肩胛骨。

　　然后被她自己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能伤他。

　　就这一下，被银抓住了。他扣住她收回的肘弯，借着她自己也乱了的力量，把她按在墙上。她看见他的脸靠得很近。

　　呼吸扫在她脸上，擦过她的脸颊。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愣怔，像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像在算她刚才那一肘为什么收手。

　　“哈——哈——离……离我远一点……”9号喘着粗气抬头，视线模糊，牙关咬得死紧，“我现在……控制不住。”

　　她不是在求他。是警告。Ms7的威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空气里的分子浓度在涨。她手指在抖，指节泛白——不是怕，是体内乱窜的力量在找出口。

　　不能掐他。不能。她死死扣住墙面，指甲在墙体上划出几道浅痕。

　　她被拉进一个怀抱。下巴抵在她额顶。维因分子一点点从他身上放出来，试图压下她的情绪。

　　然后他停了。

　　“原来已经Ms7了。”声音从头顶传来，“看来只能……换种办法了。”

　　“知道就滚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比平时更冷。像冰碴子贴着喉咙往外刮。Ms7的威压又重了一层，她的腿在发软，视线在飘，但她死撑着没倒——代价是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他一手撑着墙，另一手搭在她后颈上方。

　　“别碰我后颈。”

　　“我只是帮你。”

　　“你帮不了。”她说，“我现在的浓度……能直接压碎你。”

　　“对。”他居然笑了一下，声音贴着额顶落下来，“所以你还没动手。”

　　她被这句话钉住了。对。她还没动手。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人，刚才那一肘已经砸下去了。她偏偏就是对他收手了。

　　他敢靠这么近，就是因为她不会动手。

　　溯洄逆生的能力在空中四散开来。时空扭曲、交错。

　　她看见自己的呼吸凝在半空，结成冰晶，碎裂成几年前那场初雪的形状。他的睫毛在眼前开合一次，天花板的日光灯便明灭一个春秋。墙成了无数层薄如蝉翼的时刻叠在一起，每一层都映着她的侧影——有的浑身是血，拖着断裂的左手，用不熟悉的右手握着夜灵。有的躺在疗养舱里，营养液被染成红色，身上插着无数管子。

　　后颈感知到所有被触碰过的温度。七年前的针尖。此刻的掌心。营养液的冷流。几层痛觉同时灼烧在同一寸皮肤上。

　　空气里浮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早已被拆掉的旧走廊才有的霉味。各种气味拧成绳，把她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拽。

　　一刹那，她同时站在所有她站过的地方。

　　然后一切弹回原点。

　　只有后颈还烫着。像被人从时间里推了一把。

　　她还在站着。膝盖在打颤，但站着。

　　“你的手。”她盯着他，“拿开。”

　　世界又缩小了。所有残留的感觉缩成一个点，落在他呼吸拂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他的手指还停在她发间，没有移开，也没有收紧。像在等什么。

　　她听见他喉咙里滚过低低的一声，像一句没来得及成形的话。

　　然后距离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覆上来。轻得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会反击。她没有。他赌对了。然后那点力度撤了，又没完全撤——变成一段极短的停顿，停在她的呼吸里。

　　五根手指从她后脑勺滑进发间，托住。后颈被轻轻抬起。

　　她想低头。他的手掌比她更快，固定住她的后颈，让她无处可退。这不是武力压制。这是她知道他不会松手，所以没挣。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涌。一粒一粒，从皮肤里渗出来，寻找出口。是特殊的分子。她感觉到了。它们在往他身上飘，像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她尝到了盐的味道。

　　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开了。她不记得自己松过牙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过去的每一次训练，身体永远比大脑更快。可训练里没有这一项。

　　她的呼吸乱了。他的也乱了。檀木味和极淡的薄荷味从那小块交缠的空气里溢出来，分子绞着分子，分不清是谁的。她的手指抓着他的前襟，没用多少力——只是撑着，像怕自己真的对他动手。

　　然后她偏过头，把嘴唇从他唇下移开，抵着他肩头。没躲远。只是让呼吸有地方可去。

　　她累了。但不是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累。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襟，指节白着，像抓住最后一点清醒。她没倒。他揽着她，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松手。”她哑着声音说。

　　他没松。

　　她也没动手。

　　最后她累了。晕乎乎地倒在那个怀抱里，胸口微微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身体的不适和吻后的眩晕搅在一起，她索性放弃了思考。

　　银将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9号忽然抓住他一只手，抱进怀里。体温很凉——他因为多病，体温偏低。秋天抱着正是舒服的时候。

　　他试图把手抽出来，又怕吵到她，一点一点往外挪。

　　她抱得更紧了。

　　银无奈地轻叹口气。用Ft1影随让影子将茶几推开，把沙发扣拉开，摊成床。然后用Te3卧藤寄幻，引着卧室窗边的植物把被子提了出来。动作迅速流畅，植物像长了眼睛，将被子盖在9号身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她蜷成一团，抱着他的手，呼吸已经沉了下去。

　　像一只糯米团子。

　　他看着自己被当成抱枕的手，又有点无奈。再次用Te3卧藤寄幻让植物关了灯，释放出抚恋分子。

　　他垂下头，呼吸逐渐平稳。

　　窗外城市灯火连天。路边的紫烛泪流淌成细碎的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