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星》步山海

38、第三十七章 欠 季星尧

　　季星尧在A大会馆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收到王薇的早餐邀请。

　　也好，如果让他一个人考虑季星河的事，一定又要头痛。

　　王薇今天化了不明显的淡妆，虽然季星尧忙着咬包子压根儿没看出来。

　　“星河怎么会扯上那种事呢？”

　　季星尧啃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是啊，怎么会呢。”

　　两人没了话。

　　季星尧主动挑起话头，“对了王薇，跟你说老三的事……”

　　王薇很是惊讶，“竟然有这么巧的事！不过你说他爸爸是基地德高望重的总工程师，想必一定很忙，又不能随便外出，才发生了那样的事，”王薇不想他难过，连忙补充，“好在老三的妈妈和舅舅找到了他，不过基地管理那么严，允许拖家带口都跟过去吗？”

　　“伴侣是可以的，老三属于特殊情况，在基地干活儿，没编制，黎飞是跟组织申请了好久。真好啊。”

　　季星尧眼睫向下，没头没脑得出这么个结论，但王薇知道他是真心羡慕这样一家人在一起。

　　“或许，星河当初这个提议，也是和你一样的愿望。”

　　季星尧抬眼，茫然地看着他。

　　“或许吧，可我又不是他哥。”

　　王薇笑他死脑筋：“怎么就不是了？这么多年兄弟，非得有血缘关系吗？而且我推断啊，你俩很大可能是出生在同一家医院不小心报错的，后来才发现，但两家又分离太远。”

　　季星尧佩服她的脑洞，要真那么简单倒也可以，“奶奶怎么从没告诉我呢？甚至从没说过我亲生父母的姓名。村里就没一个人知道？”

　　王薇：“你奶奶以前去城里打工，在那边呆的时间长，大家都以为他不回来了，听说带回孙子的时候，村里分地没报她，闹得人尽皆知呢。”

　　季星尧心想，这个“孙子”应当是季星河。

　　他深深叹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太贪心，原本季星河这样家庭这样智商的阶层就不是他够得着的，两人的人生宛如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现在他却擅自动了心，再回不去，又不能强求人家。

　　“尧哥，你别难受啊。”王薇从没见他落泪，慌忙递纸巾。

　　而这个擦拭眼泪的亲昵动作，隔着马路和树影，就显得不是很对味。

　　季星河攥紧方向盘。

　　“啊？你哥是双吗？星河你不是说他才跟你表过白？”

　　洛忻带着墨镜，一脸猎奇的兴奋，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

　　季星河：“让你来了吗？闭嘴。”

　　“别恼羞成怒啊哥们儿，你得冷静。”

　　要是季星河现在还有理智，准保得气笑，他什么时候被别人劝过要冷静？

　　洛忻：“嘿嘿，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哥挺有魅力，要不我帮你试探试探？”

　　季星河没答话，洛忻就自己出主意：“闺蜜组检验一个男人靠不靠谱，不都是其中一个帮忙试探，看对方能不能经得起诱惑。”

　　季星河凉凉看她一眼：“我是嫌自己不够绿吗？”老家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呢。

　　洛忻“噗呲”笑出声来，季星河才反应过来她的“试探”是针对自己。

　　他猛地心惊，也是，自己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天要下雨哥要谈恋爱，他管得着吗？

　　这种没来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我哥说得对，你完了星河，你爱上他了，而且还不自知。”

　　季星河冷笑，极力反驳：“爱？我吗？开什么玩笑。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更不会爱上我哥！”

　　洛忻兴奋：“上谁？”

　　“咳。”后座的洛磊摸摸鼻子，然后闭眼装睡。

　　洛忻：“好，不爱不爱，行了吧？那你一大早开十几公里是来干嘛的？”

　　季星河：“睡回笼觉。”

　　说完，他就把座椅放下，缓缓仰躺的时候，他又看了眼早餐摊有说有笑的俩人。

　　洛忻无奈，要照以前，打死她也想不出季星河会别扭成这种麻花。

　　“实时播报中，目前一起正常，尚未发生不可描述画面……”

　　“洛忻闭嘴。”

　　半睡半醒中，季星河觉得这疯丫头还是有句话说对了。

　　季星尧确实很有魅力，他这样的，谁都无法拒绝，对他有好感是人之常情。

　　所有人都应该喜欢他……

　　“妈……”

　　这个陌生的字音怎么都发不出，小孩睁着大眼睛，局促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对，叫妈妈啊，妈——妈。”

　　可是季星河最终也没能达到她的期待。

　　“星星，你喜欢的玩具车给你放房间里了，别玩太久，记得到点下楼吃饭。”

　　女人转身离开前虽还是笑着，但好似极快地抹了把脸。

　　季星河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可是他真的笑不出来，在床边只稍为坐了点床沿，他尝试咧开嘴角。

　　虽然看不到，但他明白一定是不招人喜欢，甚至会招致打骂的表情。

　　屋里很大很漂亮，还不漏风。

　　趁一个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勤能补拙地多加练习，于是两根食指怼进嘴角，用力往两边拉扯。

　　刺痛让他流出生理性泪水，嘴角也含进了血腥味。

　　面部肌群逐渐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不知道考验并未停止，此刻门外，一双紧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

　　玩具展示柜和新玩具都没动，甚至床单都没留下更多不整齐的痕迹。

　　墙上的石英钟指到规定时间的那一刻。

　　季星河迅速放下手，站起身，然后将方才坐过的床沿上的床单拉扯得整齐平直，再迅速开门。

　　迎面撞见高高的大人，他本能地退缩。

　　或许这个动作边是亲自关系生疏的开端。

　　女人这回没再用热情到语气夸张的话妄图打动他。

　　只说了声吃饭吧。

　　饭桌上，他只敢吃米饭，即使所有菜肴都放到了距离他最近的位置。

　　“星星，吃点菜呀，尝尝你妈做的排骨。”

　　让叫“爸爸”的男人给他往碗里夹了一块。

　　女人虽然没说话，却又偷偷地往这边看了。

　　季星河对上那眼神的瞬间便没敢再抬头，然后连忙顺从地吃起了那块从没吃过的排骨。

　　滚烫的调味料直接刺激嘴角的伤口。

　　“好吃。”

　　他连忙说完，抬头努力表演练习很久的成果。即使这个僵硬的笑容成功让伤口更痛。

　　“不爱吃吗……那就算了吧。”

　　他爸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妈妈。

　　女人再忍受不了，放下筷子起身，嘴里呢喃“星星最爱吃这个了”。

　　季星河是后来才明白，他并不是那颗“星星”，只是一个鸠占鹊巢，模仿拙劣，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的劣等替代品。

　　“‘星’什么星啊？哎呦喂，嘴上说着不行，打个盹儿都念叨你哥呢？”

　　耳边是洛忻熟悉的调笑声。

　　人倒霉起来，眯一会儿都能鬼压床。季星河仿佛跌进了深渊般的幼时回忆，无论如何挣扎始终不见天日，然而再睁眼，也不过须臾光景。

　　季星河用力揉揉眼：“季星尧呢？”

　　洛忻连忙四处张望：“刚还在呢呀，就接了个电话——看，在路北，往那边跑去了！不过他俩这是啥意思？吃饭完就晨跑？”

　　季星河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慢点啊星河，你直接追人屁股后面，一回头不就暴露了。”

　　季星河当然从不犯这种低级错误，只是事关季星尧，他就好似给人下了降头，被提醒之后，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往上凑。

　　洛忻真不知道怎么劝恋爱中的嘴硬反社会，恰巧瞥到路边有花店。

　　“停车，星河，我有主意了，咱得买束花，”以防某人嘴硬，洛忻留有余地地补充，“就当是打掩护的道具，谁知道之后发生什么呢。”

　　左右也到了停车等红灯的路段，季星河也没坚持拒绝。

　　洛忻迅速下车，又听到他闷闷的叮嘱：“别买太夸张的，我不想他误会。”

　　“得嘞！”

　　没两分钟，洛忻就抱着一大捧能遮住脸的红玫瑰。

　　季星河脸色阴沉，“洛忻我不是说了……”

　　“来不及了开车吧，现成的就有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季星河懒得跟她再说话，反正这种东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送出去的。

　　“我觉得星尧会喜欢的吧，你不是说他布置婚房、呸，你卧室也用了很多玫瑰吗？”洛忻还在火上浇油。

　　季星河丑拒：“给洛磊拿回去泡脚。”

　　车开上了大桥，桥下水光潋滟，两边还有行人拍照打卡。

　　河水的反光却让季星河很烦躁，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滴——！”

　　“滴——！”

　　很不幸地赶上了早高峰，龟速行进的汽车寸步难行。

　　季星河感觉今日诸事不顺，一把拉开车门，直接旁若无人步行前进。

　　洛忻也抱着道具一路小跑跟上。

　　“别急，这边就一条路，他们跟不丢——欸，前面就是了，咱慢点，别给发现了。”

　　季星尧重新回到视野里，季星河的烦躁稍稍缓和。

　　但是下一秒，他突然停下，扶住了栏杆。

　　季星河心里一紧，虽然桥边的往来行人多的事，但他本能排斥季星尧靠近河边这件事。

　　现在看来风平浪静的水面，晚上还指不定表里不一成怎样的汹涌呢。

　　好在季星尧只是扶着栏杆，没有更危险的动作，他笔挺的后背突然就佝偻了下去，然后颤抖起来，继而顺着栏杆往下滑。

　　季星河在原地下意识抬手，另一双手却先一步从后面抱住了他。

　　是王薇。

　　季星尧没有推开。

　　像他这样传统又保守的人，默许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接受和确定。

　　季星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煞费苦心地跟了季星尧这么就，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他投入别人的怀抱和别人重建家庭，甚至他还有极大可能会把王薇也接来基地，到时候他们大眼瞪小眼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天下班却要走进不同的家，他们的孩子会叫他叔叔……

　　季星河毫无征兆地猛然回头，吓了洛忻一跳。

　　然后他好似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她手里毅然拿走花束。

　　他和他必须在一起！无论什么代价，哪怕季星尧现在一时兴起，之后再嫌厌了自己……也不过是退回原来的关系，反正他绝不能被别人抢走！

　　洛忻心跳加速，准备亲眼见证接下来的一刻，简直比刀人还刺激。

　　“哥！星尧！我答应了，我愿意的，你要和我在一起。”

　　季星河从王薇怀里把季星尧扒拉出来，然后微笑着掰过他的肩膀。

　　“我也喜欢……”

　　他噤了声。

　　因为季星尧此刻泪流满面，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成千万片。

　　季星河把花胡乱塞给王薇，轻轻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季星尧看到他好似更悲痛了，再次把脸埋进双手。

　　“星河，要不你先回去吧。”王薇说。

　　“我不，”季星河语气冰冷，心里其实无比焦虑，他执拗地掰过季星尧的脸，“星尧，你之前怎么说的，这才几天，就不作数了？你说过你喜欢我，不想跟我只做兄弟，你说你爱我的！”

　　怎么可以……

　　良久，终于找到季星尧喑哑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像是某种执念，重复了很多遍。却没人催他。

　　季星尧心如死灰：“是我偷了你的人生，我欠你的，我们全家都欠你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