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星》步山海

37、第三十六章 绑架 林宋很

　　林宋很快发来一个高档墓园的位置。

　　“季星河，你可真是我见过最称职的演员，做戏做全套，陵墓都可以多买两座是吗？”

　　正打着字，偏手机上头还不停地跳出林宋的消息和电话，季星尧被打断谴责输出很不满，气急败坏接起来就骂。

　　“林宋你他妈有屁放没屁滚！”

　　林宋给骂懵了，“操！季星尧你小时脾气也不这样啊，骗你的是季星河和我姐，关我什么事？我巴不得你知道呢。”他忍下火气，“星尧啊，小舅好久没见你了，也不知道你工作之后过得好不好，这样，来A市转转，领你好好玩玩。”

　　季星河以前说过这人两面三刀不能信，讽刺的是，他本人也没句实话，所以季星尧都茫然了。

　　“再见！”他挂断。

　　墓园是去不成了，林宋急着和他见面必然没憋好屁。可是他如今还有什么好被算计的呢，家人不是亲的，还身无长物。

　　季星尧突然觉得繁华的A市竟比戈壁还荒芜。

　　这一天，他去了十多年前妈妈工作的地方，结果人家写字楼早不知道搬了几轮，“林美玲”这个名字更是闻所未闻。

　　再想回以前的家看看，哪怕只是在楼下仰着脖子看新的一家其乐融融。然而这种想法亦是难于上青天，因为只有业主才能进小区，门口保安见他鬼鬼祟祟直接驱逐。

　　季星尧只能灰头土脸走开，漫无目的沿着跟记忆力早已面目全非的街道往前走。

　　他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正式休假第一天，他就恨不得滚回工位持续工作二十个小时。

　　走着走着，来到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

　　华灯初上，小吃街几乎被附近A大的学生包围。

　　如果一切意外不曾发生，他应该会按照妈妈期待和鼓励的那样，考回A大，那时再知道这些身世真相，或许他可以更从容地亲自问妈妈。

　　可是哪有如果呢？

　　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清澈到不会讨价还价的脸颊，季星尧心底生出几分沧桑来，明明他也才毕业不到一年呀。

　　“阿姨，我觉得这个鹅腿有点小……没有说您鹅腿不好的意思，就是可以给我换一条吗？因为都花25元，我……”

　　“都一样的哈，同学请不要挡刀后面的顾客！”

　　季星尧听了一耳朵大学新生特有的黏糊墨迹的解释，皱眉往那边儿瞥了眼。

　　只见那条价值半半百的鹅腿瘦瘦干干一条，一看就是剩下又烤反反复复最后干巴成了一小条，本体险些没给黑乎乎的调料牌遮羞布闷死。

　　“给她退了！”

　　“我们不要了……”

　　季星尧觉得自己不算好打抱不平的热心肠，今儿也不过是给奸商触了霉头，趁机发作一下，跟拯救没上成的A大的学妹没半毛钱关系。

　　他开口的瞬间，另一个女生也同时说着，只是相较于他命令式的斩钉截铁，女生语气有理有据抑扬顿挫，有点像班主任。

　　熙攘人群中，两人对视。

　　“王薇？！”

　　王薇眼神仿佛含了百种情绪，欲言又止地张口，季星尧却直接喊出他的名字。

　　他乡遇故知，是成年之后尤为令人欣喜的事。

　　两人找家小烧烤店坐下。

　　王薇还带了方才怂??的女生一块过来，认真嘱咐了几句，让她先回去了。

　　季星尧：“你同学吗？让留下一起吃呗。”

　　王薇笑了：“新生，我是她辅导员，最近有学生半夜吃坏去急诊的，群里早就告诉他们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果然，还得自己跟过来看。”

　　“你都当辅导员了？”季星尧微微惊讶，可细算来确实如此，王薇早已不是那个咋咋呼呼跟着打混混的假小子了。

　　“恭喜。”季星尧真心祝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尧哥，你怎么在这儿呢？你不是去了西北吗？”

　　季星尧：“我……”

　　是啊，来干什么的呢。

　　季星尧说不下去，索性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再自顾自一饮而尽。

　　“工作还顺利吗？”王薇看着他喝完，才收回目光，把自己的酒也喝干。

　　“别光喝，吃点东西。”季星尧把烤串往她那边放，却又给自己倒满了酒。

　　“我都挺好的，真的。”

　　王薇微微蹙眉，太清楚他言不由衷是什么样了，“星河呢？他怎么样，没跟你一起吗？”

　　季星尧捏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尧哥，你脸色好差，不能再喝了。”

　　“没事，我……就是有点累。”季星尧感觉舌根发苦，才想起来原来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一口东西了。

　　“还说我呢，你先吃点。”王薇给他剥下几块烤土豆片和烤饼。

　　季星尧食不知味，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尧哥，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呢。”

　　季星尧抬眸，对上王薇心疼的眼神，一直空落落的虚浮感，好似终于找回了点儿攥得住的友谊。

　　他张张口，还没出声，手机突然震响。

　　慌忙点开，动作幅度大到甚至有点神经质。

　　王薇看他瞬间惊喜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是女朋友吗？

　　季星尧还是接起来。

　　不等他说话，对面一个狠厉的声音言简意赅：“季星河认识吗？在我手上，十点前到这个地址，否则，让他见阎王！”

　　挂了电话，季星尧脸色煞白如死人。

　　“尧哥……”

　　季星尧二话不说就往外跑。步行街人群密集，车堵成长龙，他对这一带的路况又不熟。

　　王薇拎包跟上，“尧哥，我开车送你！咱走这边车少。”

　　上车后，王薇一路狂奔，停在红灯，才顾得上问他原委。

　　“季星河被绑架了，我差不多猜得到是谁，不知道对方是要钱还是报复。”

　　季星尧用了搓了把脸，他此刻多么希望是前者，但林宋绝不是缺钱的主儿，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季星河？还是说季星河又瞒着他做过什么惹怒林宋的事？

　　地址是一个远郊的会所，从外面看着像个庄园，王薇这几年从未来过这边。

　　车开不进去，最后一段路他俩只能徒步。

　　季星尧迅速跳出车去，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眼一样跟上来的王薇。

　　“回去吧，里面说不上什么情况，我十点没出来你就报警！”

　　王薇死死咬住唇，“不，我和你一起去！我学过格斗术！”

　　“不行！”

　　不等他俩掰扯，几个黑衣服保镖立马围了过来，几乎是押送着带他们进去。

　　到了地方，季星尧甩开左右的人，又站到王薇身前，“季星河人呢？”

　　沙发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阴鸷诡异，跟电话里的人声如出一辙。

　　“挺快啊，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怕你弟弟挨打？”

　　男人说着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人从打开另一边的耳房。

　　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影被拖出来，丢到地上。

　　“星河！”

　　季星尧大喊一声，便忍不住要跑上前去。

　　几个大汉再度控制住他。

　　“别激动，我贺某人向来说到做到，他没咽气，”男人话锋一转，“但一会儿可就不一定了。”

　　季星尧嘶吼：“你到底要什么！”

　　“这得看你有多少诚意，愿意付出什么，”男人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季星河说你不是他哥？”

　　“是！我是！你要什么，我都给！”

　　季星尧目眦欲裂，看到地上的季星河略微抽搐，凌乱的头发遮挡住脸，只露出一只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心都要碎了。

　　“什么都肯？”男人翘起二郎腿，眼底露出微微讶异，乜了眼地上的人，而后玩味地挑起下巴笑了，“用你自己换呢？”

　　王薇猛地看向季星尧，她皱紧眉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但季星尧义无反顾：“好！你放了他！”

　　地上的人也努力抬头，但被又被一脚踹倒，他用力挣动反绑着的手腕。

　　沙发上的男人勾勾手指，季星尧立马被扭送到他面前。

　　男人伸出食指，沿着他的耳垂向下，缓缓摩挲到下巴，然后轻巧地捏起来。

　　不断靠近。

　　突然，看似沉寂了的季星河猛地跃起，手腕上的麻绳已然断裂，吊在红肿的手腕上。

　　下一秒，这双手对的男人的脸一顿狠凿，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保镖们连忙去抢救自家少东家，季星尧便趁势脱手，然后立马也挤进去殴打绑架犯。王薇也跑过来补脚。

　　“星河，停！别打了！不是说好……”男人慌忙求饶，不知道被谁掴了一嘴巴。

　　一时间乱作一团，年轻绑架犯的衣冠禽兽气质立马变成了狼狈禽兽。

　　然而终究是他们人手众多敌强我弱，三人还是被控制住了。

　　男人恼羞成怒，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阴狠更胜方才。

　　“不愧是季星河啊，够狠，你看上的人，倒也有意思，今儿个本少爷非试试闲淡！”

　　季星河被按倒在地，一双纯黑的瞳孔还死死盯着他，“贺燊，想重蹈你爸的覆辙吗？”

　　贺燊闻言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愤怒地拳打脚踢，“季星河！原来真是你！亏我还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害我！”

　　季星河大笑，洁白的牙缝露出红血，“继续，贺婷没嫁给我舅舅是不是挺可惜的？还有更可惜的。”

　　这时候提他妹妹的婚姻是什么意思！

　　贺燊紧急住手，突然迟疑了，脊背爬上一阵阴寒。

　　“疯子！难怪林宋恨你，他表哥就是被你害……”

　　季星河心里倒计时结束。

　　下一秒，从刚才的耳房里破门而入几人，两方势力很快混战起来。

　　“都别动！”贺燊大喊，声音颤抖。

　　此刻，他被反剪双手，身后的瘦长人形稳稳站立，宛如一个鬼影，那柄薄刃直逼他的颈动脉。

　　贺燊此刻悔恨了肠子，一恨自己不该见色起意临时调戏个男的，二恨当初不该把林宋的告诫当耳旁风，季星河是真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疯子！

　　“星河，咱慢慢谈。”

　　季星河迅速看了眼季星尧，然后义正辞严盯着贺燊，“我跟绑架犯没什么好谈的。”

　　“……”贺燊心里骂娘，感觉自己上了套。

　　季星河这人能没底线到什么程度？他不敢拿自己的命试探，觑到眼前纤瘦的胳膊，急中生智决定自救。

　　“哥，谢谢你还愿意来救我。”

　　从刚才起，季星尧就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没再松开过。

　　“别说傻话，”季星尧皱眉，电视里一般说这种话的都不太吉利，他掏出手机，“那是你朋友吗？先报警吧。”

　　季星河点头。

　　“哥。”

　　“嗯？”

　　季星河毫无征兆地抱住他，“永远都是我哥，好不好？”

　　季星尧无奈，但又推不开他。

　　“回去再说。”

　　王薇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至少她能感觉到季星尧的心情是不舒服的。

　　“哥！！”

　　季星尧刚想答应，猛地抬头，发现是另一个女生喊的，伴随着刺耳尖叫。

　　趁他们不备，贺燊突然猛地用力，竟一时挣脱了身后的人，抓住洛磊的手腕捅像他自己！

　　洛忻立即扑了上去，兄妹俩合力将贺燊彻底按倒在底。

　　洛忻红了眼，双手死死掐住他脖子。

　　贺燊无法呼吸，眼珠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玩偶坏损的断断续续的笑，“原来是洛……鬼刀……难怪还有一个……”

　　洛磊：“洛忻，住手，星河说不能下手……”

　　“不能什么！因为他哥在，就能让你白白受伤！”

　　季星尧皱眉，不对劲，很不对劲，他觉得自己好似站上了舞台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冲向自己的聚光灯，而除了他的所有人都拿着既定的剧本。

　　季星河冷静地走过去，捏起洛磊软趴趴的左手，一点新的皮外伤。

　　“洛忻，放手，带你哥去医院。把他交给我。”

　　洛忻不甘地松了手，忙去看她哥。

　　贺燊再落到季星河手里，宛如被上了铁钳枷锁，再别提搞什么小动作。

　　几人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季星尧如实说了自己所知的全部信息。

　　但他心里真的无比疑惑。

　　季星河好似一座万仞冰川，他只会给人看到他想被看到的，而真正的嶙峋模样根本无人知晓。

　　警方那里，他们没有任何问题，很快就结束了问讯，倒是那个贺燊一屁股没擦干净的麻烦，压根儿经不起查。

　　回去路上，是洛忻开车载着他们，因为他哥没事，所以除了能刺激大脑兴奋区的网络破译，她对于危险天生没有后怕这种情绪，此刻已经快活地哼起小调。

　　季星河：“他们是我很多年的朋友了，洛磊左手手腕断过筋，所以请别见怪。”

　　季星河没说话，王薇只好尴尬地笑笑，“你朋友，都挺厉害哈。”

　　季星河微笑：“王薇姐，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巧遇到你，要送你回学校吗？”

　　王薇：“没事，我自己开车回去吧，把我放在刚才的地方就行。”

　　“好的，很晚了，一定注意安全。”

　　“我和你一块儿走。”沉默良久的季星尧突然发话。

　　王薇眼睛微微睁大，心里瞬间温暖，就算不是她想的那种关心，作为朋友的季星尧也足以让人感觉可靠。

　　“尧哥，要不我还是自己回吧，星河刚脱险，还受了这么多伤，你还是多陪陪他……”

　　“我送你。”

　　季星尧坚持，下车时还扶了一把王薇，语气不好地埋怨，“以后这种事少往跟前凑，学了格斗术就刀枪不入？人家都是有备而来，你也就有个背包！”

　　车门已经关上，但季星河还是听到了王薇像以前村里时候那种亲切的嬉皮笑脸，“这不还有我尧哥呢吗。”

　　季星河身体朝座椅靠背后仰，面无表情。

　　洛磊平时几乎不说话，存在感约等于零，此刻也只是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看什么？”

　　季星河很少在他们面前露出情绪，哪怕只是微弱的烦躁。

　　“贺燊人头白送了。”洛磊陈述。

　　“滚。”

　　“你白挨打了。”

　　“也滚。”

　　洛忻很少见俩人聊天，听乐了：“星河，我哥今天说话份额都给你用没了。”

　　季星河：“我哥都跑了，我说啥了？”

　　洛忻边嚼口香糖边吹泡泡：“其实我还真不明白。你假意哄骗贺燊演这么一场习，如果是为了坑他，那自然很完美，但为什么非要叫你哥过来呢？你不是才在他面前跑路，把他甩掉的吗？你到底是想见他还是不想见他呢？”

　　季星河：“没有什么想不想见，只是确认一下。”

　　洛忻不信：“确认什么？看他对你的容忍究竟能到什么程度？看他还能不能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吗？季星河皱眉，他从来没想过让季星尧迎合这个词。

　　可是，他如今做的又是什么呢。

　　洛忻很满意他的沉默，一直以来三人小组都是季星河当智脑，难得自己也能让他答不上来。

　　“你跟贺燊说的，是你给季星尧表白失败对方躲开，当时我就觉得你这些话说得特诚恳，虽说你向来假话逼真，但我觉得不然，你好似是发自内心觉得事实理应如此，所以究竟是季星尧表白你接受不了呢？还是在潜意识里，你觉得自己不配，被他拒绝才是更真实合理的。”

　　季星河瞳孔微微扩张，抬眼淡然道：“贺燊怎么知道洛磊的刀的？以后在A市必须更加低调。”

　　洛忻见他说不过又转移话题，撇撇嘴说：“我俩还不低调？出门就差走下水道！保准是林家或者宋家添油加醋了什么，特意恶心我们、让我们不好过——言归正传，我还是觉得你该好好考虑你和季星尧的关系，你心里过去不去的那道坎儿究竟是什么呢？”

　　季星河纠正：“他是我哥，别一口一个季星尧的！”

　　洛忻心里翻白眼，然后又精准往雷区跳踢踏，“是，而且你好像要有嫂子了，哥嫂是青梅竹马吗？99。”

　　季星河用力压下的情绪瞬间决堤，仿佛从心口的炼丹炉要蹿出一只野生心猿。

　　但这回，不会有人冒着枪眼来追他了。

　　这个侵入性念头好似一条无可挽回的引线，无声爆裂后，曾经熟悉的、赖以为继的身体系统仿佛集体塌缩。

　　季星河瘫进座椅里，双臂无力搭着，再睁眼时，幽暗瞳孔仿佛泛着赤红恨意，心底疯狂谋划下一步怎么把季星尧折腾回来，绝不能让两人在一起太久！

　　洛磊默默观察着他，惜字如金地陈述今天最后一句话：“星河，你变弱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