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星》步山海

39、第三十八章 身世 季星河

　　季星河脑袋瞬间空白。

　　王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听的云里雾里。

　　其实她已经从两人的只言片语和怪异的相处中隐约猜到了一点，但最离谱，也不过就是季星河可能对他哥有心思，身世还没捋清，怎么就欠不欠的啊……！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有一瞬的直觉，难不成……

　　“老三他妈骂的不错，我就是个天生坏种，你们都是因我们一家才遭遇不幸……”

　　“闭嘴。”季星河咬紧牙关，猛地抱紧季星尧，一心只想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回过神时，竟已然吻了上去。

　　！

　　若是今天之前，季星尧还会不要脸地全盘接受，不仅理所应当，或许还会很臭屁地暗自得意。

　　然而此刻，他整个人的心气儿都空了，越是热烈的宽容，对他越仿佛致命的毒药，时刻提醒他这个为自己付出那么多的人，遭受过何等伤害。

　　王薇捂住自己的嘴巴，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难道星河也是黄xx拐卖来的！”

　　几乎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季星河身体本能痉挛，然后一点点蹲下去，整个人好似陷入了冻结。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未开智的年纪应当早把那些腐朽过往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反应自然被季星尧尽收眼底。

　　“难怪，我哪有幸跟你生在同一家医院啊季星河，林宋那个混蛋说的不错，我真是，我还不如那个混蛋……”

　　季星尧双眼通红，崩溃地剧烈颤抖，下一秒，翻身扶着栏杆就要往下跳！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都结束了。

　　再没人因为他受罪了。

　　半小时前，

　　“怎么样啊大外甥，要不要跟舅来玩两天？季星河你见着了吧，这就是给脸不要的下场。”

　　季星尧脑袋里迅速联系两件事，那个叫贺燊的看似傲慢嚣张，实际却像是被季星河利用了，这样看来，季星河受的那些伤大概皆是身份地位更胜一筹的林宋所为。

　　“你没抓住他，”季星尧得出结论，“既然我没血缘，跟你们家也没有实际利益关系，唯一的价值就是给你当钓季星河的鱼钩，是吗？我不会让你再接触到季星河，你死了这条心！”

　　林宋略微讶异，“是又怎样，不过你还真是，”他嗤笑一声，“季星河深谙人心，素来擅长伪装，小时候就联合俩跟他一样脑子不正常的小孩当黑客和杀手，钻未成年犯罪的空子，教唆人家杀养父，你说是人吗他？不过，我倒觉得那是他亲自动的手……”

　　“林宋，你要实在有取之不尽的猎奇创造欲，建议你去投稿都市厕所读物，再见！”

　　林宋咬牙切齿：“爱信不信等等！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小混蛋没告诉你吧？”

　　季星尧吞吞口水，他当然更愿意听季星河的解释，而不是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货色。

　　但是，季星河并不打算告诉他。

　　犹豫的功夫也就没挂成电话。

　　“一言以蔽之，你是我姐请的保姆家的小孩，保姆就是你小姨。我姐那时候正值公司上市，见天出差，顾不上自己带孩子，你小姨是农村人，趁主家不在，就擅自带季星河回老家呆了一阵子，然后就把孩子丢了。”

　　“我姐那是什么人，雷霆手段——要不是这种赶尽杀绝的性格，也不至于后来被仇家记恨，同归于尽开车报复她。总之，你小姨当时应该吓惨了，所以就跟她姐商量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即使是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在农村也会碍着人情帮忙的，而且你姐一寻思，让儿子顶替还能去大城市过上少爷日子，也就胆大包天答应了。”

　　季星尧听着听着，血液越听越冷，他甚至没勇气问一下那个被丢了的孩子后来怎么样。

　　残酷的故事还在继续：“小地方出来的心里兜不住事儿，我姐立马就发现有个古怪的女人总偷偷跟着她娘俩偷看。”

　　“你亲妈不禁吓，很快就全交代了，我姐那受过这种骗，当即怒火中烧，因为找孩子的事和我姐夫天天吵架，后来你妈她们看情况不妙知道自己撞上了硬茬，连夜坐火车跑路，口音艰涩得很，她们这些流动人口找个山旮旯一钻，就跟耗子似的，谁还他妈能找着！当务之急是找亲生孩子，当然，功夫不负苦心人，好容易有点眉目，目标就定位在李家村。”

　　“季星河在那里！”

　　“对，领进门时候他就就跟个瘦得皮包骨的大耗子似的，见谁都畏畏缩缩，也不禁吓，嘿嘿还挺好玩……”

　　“他过的，不好吗？”

　　“不好？何止，我们一开始都怀疑他有自闭症或者什么其他神经病，专业医生说是心理创伤，还有什么情感障碍，喝，不就一反社会未成年犯吗，他跟我们全家人都不像，就跟来索债的似的，我姐有时候都后悔，费尽心血迎回家的就是这么个……啧，一言难尽，舅说句真心话，还不如你呢。但我姐当时犟着不肯去接你。”

　　季星尧问了个被他忽略的问题：“我后来到哪儿去了？”

　　林宋一排脑门儿，“哦对，差点忘了，你不是祸害之子吗，我姐性子刚强，当然受不了被人愚弄、为他人做嫁衣裳，就把你给你收养季星河的那个奶奶，她正好缺孙子。害，还说呢，我姐都被骗你，你那个二奶奶吧？谎称是人贩子卖不出去把小孩扔她这儿就没再回来认领，我姐看她们老得掉牙又穷得要命，竟然还真就信了，也是因为她当时一心扑在亲孩子身上，见他痴痴傻傻还不够担心的，哪还有功夫细想那些细枝末节的。”

　　荒诞往事被这么三言两语就白描过去，季星尧张张口，却连一点质疑都说不出。

　　“我姐刚过世那会儿，我还以为季星河非要去找你，是为了报复。”

　　“他没有。”季星尧小声说。

　　不止如此，他这个受害者甚至尽心尽力配合自己出演兄友弟恭的戏码，甚至是走了真心。

　　林宋不耐烦：“我管他有没有，我俩的恩怨早该了结，是他害了我姐！”

　　“你不是说了，妈妈是被仇家报复的，跟季星河什么关系？”

　　林宋哑然，但又说：“他还敢跑回来盗墓、还用假货耍了老子！”

　　季星尧听不懂，心里像灌了铅，他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季星河了，“你在说什么？林宋，你恨也是该恨我啊……”

　　“季星尧，”林宋挂断前叹了口气，阴狠的声音带了种近乎温情的遗憾，“我唯一恨的，就是你不是我姐的亲孩子。”

　　人世间诸多光怪陆离，一开始本就是错误的，后来也不过是该线性回归到均值水平，怎么就一厢情愿地放不下了呢？

　　身体失去重量，他终于坠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方。

　　好似沉溺许久，再投胎就干净了，但……也再见不到他了。

　　“季星尧！”

　　季星河是在半夜睁眼的。

　　又是医院啊。

　　季星河立刻抱住他：“哥……你不要我了吗？”

　　季星尧疲惫地张张嘴，“林宋说的都是真的？”

　　季星河没说话，给他递了杯温水，在他坚持的目光下，才缓缓点了头。

　　两人好像在什么好说的了。

　　“明天，去看看妈妈吧，她会很想你去见她的。”

　　“好。”

　　次日，两人一路沉默。

　　来到这个很远的墓园，立刻就能感觉到不一样的档次。

　　季星尧苦笑：“你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去祭奠空墓碑，妈妈知道会怪我吗？”

　　“不怪你。她很想你。真的。”季星河握住他的双手，总感觉怎么都捂不热乎。

　　“你比我大，不该叫我哥的，”季星尧看着他，干涩的嘴唇忽而笑了，“我又叫了你那么多年妈，所以扯平了吧。”

　　季星河瞳孔扩张，季星尧没给他留圆谎的机会，有点气短地喘了一口，才说：“我猜到了，邮箱的事，是你一直在回复我。即使你可以劝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我也能理解妈妈心里可以想不开，她就算不很恨我，大概也不会再想见我了。你也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真奇怪啊。”

　　“不是的，星尧，我不恨你，我……”季星河皱眉，执拗地纠正，季星河如今这副面色苍白又恹恹无望的模样，他不喜欢，乃至是很恐惧的，那种患得患失的虚无感又在折磨他的神经。

　　冷静不下来，有些瞬息万变的冲动占据了权衡利弊的大脑，他甚至可以不思考就说、就做。

　　季星尧这个人看着哪儿都硬，实际嘴唇是很软的，季星河一点点放松按着他后脑勺的手，很满意他现在脸上绯红色的惊讶。

　　“星尧，我想我是爱你的。”

　　这道口子一旦由自己撕开，就决堤般自行奔泻，接下来的话仿佛不是他说的，又好似是才学会为自己说话。

　　“或许爱你是我幼时便事先假设的前提，之后的时间我一直用行动去证实，我想，这个假设永远没机会被证伪，所以，我是爱你的。”

　　季星尧脸上有点儿活人气的血色，“勉强，这难不成也是表白？和昨天续上了？”

　　“嗯，”季星河微微勾起唇角，招呼也没打，又很自然地亲了亲他，“谁让你不等我说完就自由跳水。还好我大学的游泳课没白上。”

　　“谢谢。”季星尧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语言太过轻飘飘，对季星河说什么都显得单薄无力。

　　“星尧，其实我是很感谢你的，后来每次压力大的时候，都会梦到你救人没上来，昨天，算你帮我打开心结。”

　　季星尧忽而有点手足无措，伸手摸到他脖子上的项链。

　　季星河把戒指项链拿下来，想戴在他脖子上，“哥，这个再送你，可以把我的戒指给我吗？”

　　是那天晚上逃跑前……

　　季星尧摸摸脸，偏过头躲过去，没看他的眼睛：“在基地呢，没带——还有，都说了以后别这么叫。”

　　“好的，星尧。”

　　季星河在前面专心数着碑林，季星尧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星尧，”季星河突然开口，眼神停在眼前的墓碑碑文，“你是唯一拿我当亲人的人，即使你以前恨我烦我讨厌我，却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这就够了。”

　　他伸手轻轻抚弄粗粝的大理石。

　　“我做过十次亲子鉴定，他们对结果都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