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星》步山海

35、第三十四章 跑了 晚风带

　　晚风带了凉意，肖三正对季星河的恶劣行径如数家珍，突然打了个寒噤。

　　穆萨听得津津有味，“要不咱买点儿烤串儿，回去边吃边说？”

　　“合着拿我伤痛下饭啊你！靠，你对我哥那么痴情，对我连点儿同情都没有是吧？还是人吗你！”肖三搂住自己的胳膊，不满地谴责他。

　　“没有，我是担心你着凉。”穆萨边说边脱下外套给他披上。

　　肖三披着大自己三码以上的外衣，跟裹了张被子似的。

　　“算了，咱走吧。”

　　穆萨解释：“我没想拿你下饭……”

　　“傻啊，人家俩现在正你侬我侬，咱还专门给他们守门儿？缺心眼儿吧？”

　　“那到底要烤串儿吗？”

　　肖三豪迈挺胸，“当然要！不但要烤串儿，我还要再来两听酒，今晚喝他个烂醉！”

　　穆萨盘算着一会儿把爱骂人的小醉鬼送回家还是送肖工那儿。

　　嗯，都不太好，前者没人照顾，他又不能擅自留下；后者的话，三儿应该会挨批吧……还是送黎医生那儿最合适。

　　穆萨满意地想好后，俩人还没走出几步，突然有个不太利索的身影冲了出去，像一阵惊慌失措的邪风。

　　肖三忙丢下他的外套，震惊踮脚，“我靠我靠靠靠！我没看错吧？那、那他妈是季星河？！”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回望宿舍楼，很快又追出一人。

　　是正装打扮了的季星尧。

　　他此刻宛如个煞星，熨帖的衣服都跑得狼狈，“看见季星河了吗！”

　　穆萨点头，肖三摇头。

　　季星尧一手抓住一个，眼神喷火，“到底看没看见！”

　　熟悉的火爆脾气让两人同时发怵，肖三忙解释：“刚有人往前面跑了，看不太清，我和穆萨也不能太确定，但是季星河不是腿瘸了吗，应该跑不了那么快吧？”

　　季星尧立刻抛下他俩，追去那个方向。

　　穆萨没太在意二人的夜跑活动，又把衣服罩肖三身上，“走吧，撸串儿去。”

　　肖三这会儿心痒难耐，哪还顾得上什么借酒消愁，“走，咱也追过去看看，他俩绝对有事儿！你说季星河是犯什么事儿了，给我哥追着打？”

　　“早跑远了，上哪儿找去。”

　　穆萨不愿，但还是被硬拉去饿着肚子看热闹。

　　俩人没费多大劲找人，因为临近基地大门，岗楼探照灯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许多刚下晚班不明所以的基地人员闻声靠近，紧张地小声议论。

　　同时，扩音喇叭传来哨兵的厉声喝止：

　　“前方人员立刻止步，禁止越过警戒边界，马上原地停下！”

　　基地外围有着严格的警戒红线，任何人不等越界，针对擅自出逃人员，三声喝止无效，最后便是冰冷的枪子儿。

　　“重复！立刻止步！禁止越过警戒线！”

　　肖三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已经第二遍了！

　　季星河他到底在干嘛？他疯了吗！

　　尖锐警鸣划破夜空，哨兵端起步枪，枪口斜向上示警，最后发出勒令止步的命令。

　　“等等！不要开枪！不要！”

　　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高喊，而后顶着惨白光柱亦步冲上前。

　　那个黑色身影被穿透力极强的探照灯拉得很长。

　　肖三光是乜上一眼就刺得生理性流泪。

　　“哥！”

　　他徒劳地喊着，但心底已经无比清楚，季星尧是不会停下的，因为前面失控的人。

　　这一刻，一脚迈入海市蜃楼的是季星河了。

　　“季星河！你疯了吗！”

　　季星河行至警戒线的边缘，冥冥之中，似乎有种死亡感召，在他耳畔凄厉低吟。

　　他所能用尽全力的抵抗，不过是回头最后看一眼。

　　但季星尧才不接住那个无望的眷恋眼神，而是一记利落扫堂腿，瞄准他的伤脚，先于破风枪声，将其掀翻在地！

　　强制拖回。

　　同时，两名执勤战士快步上前，扣住出逃者的手臂，将人控制带回。

　　季星河没有反抗挣扎，被按住肩膀的时候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脸色惨白，紧闭双眼，白光射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点极浅的虚影，仿佛一不留神，连这丁点儿有重量的影儿也要离他飘去。

　　季星尧见不得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儿，然而纵使心焦如焚，眼下也只得憋闷住咬牙切齿的心疼。

　　岗楼解除警戒，今夜终于平安。

　　两人被隔离审查，所以其他人暂不得见。

　　黎飞知道后无比懊恼，仔细盘问后，肖三和穆萨对于此事的来龙去脉依旧一无所知。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隐隐早有不太好的预感，但怎么也不至于……唉，说什么都晚了。

　　黎飞非常后悔事前没去坚决阻拦，但为今之计亦不能坐以待毙，他即刻联系肖文远捞人。

　　基地纪律严明，审查程序最不容含混。他们也只能在担忧中等待。

　　又是十来天。

　　季星河因为轻度抑郁被强制休假。

　　季星尧跟着打报告请了假，准备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

　　为了不给找麻烦，同事们提前告过别，走那天没人去打扰他俩。

　　汽车发动机声里，似是混着一声悠然的呼哨。

　　季星尧回头看着基地逐渐在后轮卷起的黄沙里变成一个小点。

　　来时候是一车人，走时候只有一个汽车兵送他俩，未免显得寥落。

　　而且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让气氛更显诡异。

　　汽车兵开到接驳站，才惜字如金地劝他俩。

　　“亲兄弟没有隔夜仇，你们小哥俩犯不着打架。”

　　这是在其他人那里传开的版本，季星尧没好气：“我跟他不是兄弟！”

　　汽车兵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开车回了基地。

　　转眼，停车场就剩了他俩。

　　季星尧去买了点泡面火腿肠，回来时候换了条路，老远就看到季星河还在原地，看似捣鼓着手机，却是不是瞟向他离开的方向。

　　当他若无其事走过去后，季星河又专心致志埋头，没抬眼看他一下。

　　季星尧深吸一口气，继而一把抬起他的下巴。

　　“你到底怎么了？有本事躲我一辈子！有本事老死不相往来！”

　　季星河被喊得一愣，眼神又变得有点黯然不聚焦，季星尧想起他最近心理状态不好，自己不应该这样冲他发火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疲惫，“季星河，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吗？你早就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你当初为何要来李家村找我呢？是谁让你来的？”

　　之前头一回心动，情绪上头，这些问题他都愿意慢慢来，但似乎不弄明白这些，就无法解释季星河极端的逃避。

　　“我们是亲兄弟，亲兄弟。”季星河又把头低下去，没听到那一串问题似的，只是执拗地小声重复这一点。

　　急性子遇着这种回复才是灾难，季星尧感觉给他气得七窍生烟灰飞烟灭还得自己死灰复燃涅了槃再哄着他多说两句人话。

　　“要我给你看亲缘鉴定报告吗？你说亲兄弟就亲兄弟，你有证据吗？”

　　笑死，他居然真跟个胡搅蛮缠的小王八蛋讲道理！

　　季星河过了几秒才说：“咱俩名字都很像，我还一直叫你哥。”

　　等半天又被敷衍，季星尧直接炸毛，“像？全国同名同姓的有多少你知道吗！你别叫我哥，你是我哥！行了吧！”

　　说完，季星尧没再大理他，在公共座椅的另一端双手抱臂，看着很不好惹。

　　生气，但更多是生自己的气，季星河什么时候有抑郁倾向的？是他没及时发现还是这回给他的冲击太大？如果是后者，他就更应该有耐心地慢慢引导啊。

　　哪怕是肖工，每回不还给老婆揪着耳朵耳提面命吗，怎么他就一点儿忍让不了季星河呢。

　　还真有脸在黎飞他们面前信誓旦旦，结果就这么对喜欢的人是吧！

　　季星尧咬紧牙关，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但若是别人瞧见他这一脸凶神恶煞，保准要躲得远远的。

　　“哥，你不会再跟我做兄弟了，是吗？”

　　季星河的语气堪称乞求，但季星尧还是点了头。

　　他不能欺骗对方，也不能欺骗自己。

　　季星河低头闭眼，继而缓缓睁眼，“星尧，给我买桶不辣的泡面吧。”

　　季星尧浑身的细胞都霎时复苏，他立马坐起来，翻找塑料袋，“知道你不吃辣，这桶是给你的！现在吃吗？”

　　季星河摇头：“换个味道。”

　　季星尧二话不说就折返去便利店，这时候别说折腾他买个泡面，就算让他从杂米堆里挑绿豆都没问题！

　　外围接驳站不会有外来车辆随意游荡，基地的外出人员需要提前报备行程，才会有一天一两趟的班车。

　　所以时间很充裕，不必担心错过车。

　　季星河心情很好，那句“星尧”把他五脏六腑都热乎了一遍，此刻悠闲地逛着品类有限的便利店零食，把季星河喜欢和可能喜欢的都买了一点，没一会儿，竟然都装满了俩大号塑料袋。

　　掀开门帘，一辆开出飙车感的外协通勤车从眼前掠过。

　　没看太清，就感觉一阵黄沙窜起，有点迷眼。

　　莫名有种不安的直觉欸，季星尧下意识皱眉，走出两步后，又回头多瞧了那辆车一眼。

　　车身写着什么“瀚漠生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是那种不运营载客，专供工作人员通勤的车。

　　那车开得极快，火烧屁股似的，宛如流窜犯。

　　可就是瞬间的对视，季星尧看到后座车窗上同时看着他的半边脸——是季星河！

　　“季星河！”

　　零食掉落一地，季星尧努力去追赶，可惜为时已晚，软沙咬着他的脚，让他根本追不上。

　　一步错开，便更追不上。

　　正如幼时那个雨夜，爸爸妈妈离开山村的汽车，他追不上，于是，他们再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