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星》步山海

25、第二十四章 基地 八月，

　　八月，北纬四十度的戈壁腹地。

　　通透天光万里无云，辽阔荒原上，公路在眼前笔直平铺，仿佛没有尽头。

　　天空变得很低，风也带着干燥的沙砾质感。

　　车外是黄沙、砾石、骆驼刺；天地交接处，祁连山缘透着淡青灰色蜿蜒前行。

　　城市喧嚣逐渐远去，车上才踏出校园的青涩少年们，感受着西北天地独有的肃穆，也感召着此后几年乃至一辈子将要为之奋斗的使命。

　　黑色制式车一路向西深入，中午时分，转过一道平缓土坡，驶入荒原上突兀立起的规整建筑群——西北某国防涉密科研基地。

　　整片园区色调统一为浅灰与米白，外墙耐风沙、抗严寒，线条利落简洁。外围是封闭式高压铁丝网，每隔数十米便矗立一座监控岗塔，守护这方涉密阵地。大门处的哨兵站姿如松，身着军装，神情庄重肃穆，对往来车辆严格核验登记。

　　进入里面，便能看到科研区、办公区、生活区、实训区界限分明，标识牌规整统一，没有多余装饰。路上往来的行人步履从容却迅速，大多是身着工装的科研人员与工作人员。

　　基地综合办公楼，办理入职手续。

　　“季星河同志是吗？”

　　季星尧下意识想往后站，又被季星河悄悄拉住。

　　人事工作者严谨地扶扶黑框眼镜，逐一核验身份证毕业证报到证、学籍信息、定向履约协议、招聘录用档案、在校涉密课程结业证明、过往保密培训记录、家庭成员备案表……

　　核验完学籍与定向协议材料，人事抬手递出两份制式文件，神情严肃认真。

　　“接下来是保密备案流程，涉密岗位和普通岗位要求不同，你们认真听、逐条核对，这是基地所有在岗人员的第一道底线。”

　　她一边翻看着条理清晰的规章制度册，一边逐条讲解基地保密条例、岗位行为纪律、内外网信息管控规范，细致划分出涉密区域禁区、信息上报要求、日常禁止触碰的红线。

　　季星尧听得十分认真。

　　两份《在岗保密承诺书》最终推到他们面前。

　　“不用急着签，逐字阅读确认，清楚所有责任与后果后，再签字按手印，签字即代表终身履职尽责、严守保密纪律。”

　　两人提笔签名，蘸了印泥按下鲜红指印。

　　“请两位牢记扎根戈壁、守护国防事业的初心誓言！”

　　保密备案流程办结，手续进入尾声。录入人脸、指纹信息后，季星尧拿到一张深色通行卡。

　　“你是涉密科研岗，权限是定向开放、定点使用，仅限指定试验作业区域通行，严禁私自串区、转借证件，进出必须依规核验登记。”

　　因两人关系特殊，有被叮嘱了岗位纪律与权限边界。

　　出了办公楼，季星尧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季星河这个小没良心的还看着他笑。

　　季星尧气不打一处来：“嘶，季星河，你丫是不一开始就知道啊？就是故意让我自己瞎想的！”

　　“知道什么呀？”

　　“哼，知道我也能跟你过来！害我担心那么久。”

　　或许是带了农村的思维惯性，季星尧总觉得自己是因着季星河的关系才得以进入这边的系统，但他走后门的这条大腿似乎还太嫩，所以一直担心，上面保不准随时会查出他不够格，然后直接把他哪儿来的踹回哪儿去，怪没脸的。

　　“哥，你是通过基地公开招聘、层层政审与考核，名正言顺拿到入职资格的。”

　　季星河总能一眼看透他的顾虑。

　　“不是因为你强烈推荐？甚至威胁我不来你也不来之类……”

　　季星河笑出声来：“我就一刚毕业的学生，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上话，怎么？王薇姐给爽文小说了？”

　　季星尧锤了他一下，用力攥攥手里的浅色通行卡，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原来之前种种都是他庸人自扰吗。

　　正巧基地今年才增设了一个支撑服务类岗位，竞争激烈，季星河那天一早就是为了带他报名。

　　季星尧拿出比高考还全副武装的充足准备，以断层式优势成功拿下这个唯一的机会。

　　“季星河，如果我，我是说万一我面试没通过或者又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呢？”

　　他没说是谁怎么办。

　　季星河不假思索，平静回答：“那我就坐不了高铁了，所以谢谢哥。”

　　季星尧反应几秒，心疼的要命，然后用力打他一下：“混账！怎么可能说违约就违约！我是说万一，而且就算来不了基地，我还不能在外面卖西瓜了？隔着高压网也能看你吧！”

　　“嗯。”季星河没躲，瞳孔微微扩展，仿佛在进食的黑洞。

　　“嘶，你这么用力抓我手干嘛？”

　　季星河这才回神，慢慢放开了他哥的手。

　　“哎，你看路对面，什么树那儿！”

　　季星河识别并回答：“人工培育的白杨树与沙枣树。”

　　“不是，我是说给树浇水那人，算了他转弯看不着了。”

　　季星尧摇摇头，觉得自己真得好好松懈一下紧绷的心情了，不然怎么连个穿粉衣服的园丁都莫名觉得怪怪的。

　　定岗次日，基地召开全体新入职人员岗前使命宣讲大会。

　　全体新人、各课题组组长、科室负责人、骨干技术人员全员参会，礼堂庄重肃穆，墙面悬挂的报国标语沉稳有力，百余名应届新人整齐端坐，皆是从各地高校遴选而来的优质人才，却大多带着初入戈壁的青涩。

　　唯有季星河眉眼干净沉稳，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放在膝上，认真聆听宣讲，偶尔还在平板电脑上做笔记。

　　这种远超同龄人的踏实与定力，让作为科研组核心负责人、新人总带教的肖文远眼前一亮。提前看过照片，知道这就是组织给他招来的徒弟。

　　这份岗位技术门槛极高、容错率极低，且常年辛苦磨人，因而多年来始终难寻合适的传承接班人。

　　可此刻看着台下的季星河，肖文远眼底浮起笃定的赞许。他知晓这孩子是定向培养的专业尖子，不止基础扎实，更难得的是心性纯粹、沉稳坚毅。自小无依无靠、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成长经历，磨去了他的浮躁娇气，淬炼出极强的韧性、耐心与抗压能力。

　　肖文远满意地看着少年沉静的侧脸，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定论：这批新人里，唯有季星河，最接得住自己的衣钵！

　　某被寄予厚望的天才继承人，此刻正一脸严肃在平板上敲字，并随着演讲人语气的停顿适时抬头，即使他平板上的聊天记录与此毫无干系：

　　【对了哥，你知道电子设备进入基地都要严格登记的吗？】

　　季星尧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季星河，用手机给他回复：

　　【嗯，手机和笔记本都登记了，还装了系统，怎么了？】

　　季星河：【没事，登记了就好，因为基地严禁私自带这些东西，否则算严重违纪，查得比别处都严。】

　　于是乎，季星尧逐渐坐立难安，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再次掏出手机：

　　【……那啥，已损坏的电子产品也需要登记吗？】

　　回话啊魂淡！

　　季星尧幽怨偷瞄，却发现季星河已经按灭平板重新抬头，心满意足地认真听讲。周围人都没有交头接耳的，可这件事关乎纪律问题，他只能迅速伸手肘碰碰身后的人然后迅速撤回来。

　　可能是太紧张，胳膊肘不听话地先碰到右边的青年。

　　“不好意思啊兄弟！”

　　青年一副极具西域特色的端正样貌，眉弓微凸、眼窝深遂，因而不说话，只皱眉看他的样子不太友好。

　　季星尧又是什么好惹的善茬？也扬着下巴瞪回去。

　　手机震动，是季星河回话：

　　【不需要。微笑.jpg】

　　季星尧盯着句号后边那个大眼睛小黄脸的礼貌贱笑，恼羞成怒：

　　【季星河！你故意的是吧！！炸弹.jpg x10】

　　少数民族青年明显被他的怒容唬住，气红的蜜褐色脸庞偏去一边。

　　因为某黑心眼小瘪犊子蓄意使坏，季星尧后半段都没停下去，思绪逐渐飘回四年前。

　　那时候他俩沉浸在对大学的憧憬中，早早赶到了机场。

　　安检人员让把手机电脑充电宝等单独拿出来。

　　季星尧趁季星河过金属探测器，把那样东西迅速放进框里。

　　过安检还不让带水，怕浪费，所以他把瓶装水一饮而尽。

　　喝到打嗝，结果到了候机厅，便看到随处都有冷热水。

　　“……季星尧！你怎么不提醒我？”

　　季星河无辜眨眼：“以为你渴了。嗯？哥不记得机场有水了吗？”

　　“废话！我他妈头一回坐飞机！”季星尧涨红了脸，心说谁跟你一样，肯定跟爸妈坐飞机去过很多地方了。

　　季星河却摇头，笃定道：“哥，你坐过的，可能是太小忘了。妈妈说送你走的那天就是坐飞机，飞机晚点你就在机场睡着了，她看着你直到天黑，但飞机还是起飞了。”

　　“原来妈妈她……”

　　三言两语的往事，却所阴阳两隔的鞭长莫及。

　　季星尧鼻子一酸，方才喝了太多水，这会儿却要从眼底溢出。

　　季星河拍拍他逐渐弯下的后背，“没想到哥还留着那个游戏机，不是已经坏了吗？”

　　话题跳跃的太快，季星尧本以为他当时没说是侥幸没看到的，于是伤感急转直下成了被戳穿的羞恼气愤。

　　“留着砸烂！你也给我小心点！”他咬牙切齿，挥拳警告。

　　季星河从善如流地讨饶：“不砸行吗，留个纪念，求你了哥。”

　　季星尧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并且在心里默默决定，季星河下回再敢拿这个说事儿，一定要好好给他一顿没爱的“教育”！

　　回旋镖再度正中眉心，季星尧不想让这混小子得意，显得他跟个收破烂的似的，但眼下这种场合又不能当即重拳出击。

　　反正开完会一定要收拾季星河，打孩子不能隔夜！

　　然而好容易忍到大会散场，前排骨干席位的一位工程师却站起来看向了这边。

　　他招手：“季星河小同志，请你留一下。”

　　季星尧差点揪上季星河领子的手只能强行绕路，停在他左肩轻拍一下，然后先出了会议厅。

　　肖文远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慈祥，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没有台上的正式疏离，还多了几分前辈独有的恳切：“刚才整场宣讲，全场新人就你最稳，不浮躁、不晃神，坐得住、听得进。”

　　可惜深受其害的季星尧不在场，不能愤然揭穿此子实际之恶劣！

　　“我负责的这个科研岗，外面看着光鲜，实则是整个基地最磨人的位置。常年密闭作业、数万组枯燥数据反复校准、试验失败是常态，纪律压得紧、任务扛得重，戈壁条件又苦，很多年轻人熬不住、沉不下，来了走、走了换，常年缺人。”

　　季星河应声：“我知道，肖工，我做好吃苦的准备了。”

　　！

　　应答干净笃定，没有年轻人沉不住气的空泛豪言，竟格外少年老成踏实可信！！

　　肖文远心底的赞许更甚，好不欢喜！

　　“你的专业底子是这批人里最好的，更难得的是你心性稳、扛得住事。技术可以慢慢教、慢慢磨，但韧性和定力，是学不来的天赋。”

　　他抬手拍了拍季星河的肩膀，寄予厚望：“接下来跟着我好好干，不懂就问。我守了二十年，现在，该慢慢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我不会辜负您的栽培，也不会辜负这份岗位。”

　　简短几句谈话后，肖工独自热血，感动地差点老泪纵横。

　　另一边，季星尧悻悻离场，在外边不远处背着手等人，虽然是这货咎由自取，但不会真就因为分心跟自己聊天，被单独约谈了吧？如果真这样，可不是个好的职业开头啊。

　　他胡思乱想着，烦躁地踢掉脚下一颗小石子儿。

　　石子儿落到一只大脚上。

　　抬头去看。

　　又是那个不似善类的少数民族青年。

　　怎么？第一天就遇着找事儿的人了？

　　季星尧挑眉，准备先礼后兵：“呦，同学，等我呢？咱好像不熟吧？”

　　这人竟然还很高，应该跟季星河不相上下，但锋利的面容和冷漠至极的神情却跟后者天壤之别。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季星尧以为他就要有下一步动作，也绷紧肌肉。

　　“穆萨?哈斯木！”这人却肃然鞠躬，“我的名字。穆萨和基地，对你表示虔诚的欢迎和热爱！”

　　哈？！